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滿腔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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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後,禦醫殿裏僅有當班的禦醫在內,這夜恰好又是梁春回大夫值夜。目送最後一位同僚出了大殿,他回身熄了燭火,就要往隔間休息。

上回他當班時,荊王殿下闖進來問了那些話,又失魂落魄地走出去,害他擔心了好些天,如果自己被問罪革職了,一家人溫飽是問題,性命更是問題。

那段時間同僚們見到他都躲得遠遠的,只有自己的徒弟私下勸說自己先上書告老還鄉。梁春回簡直愁白了頭,長籲短嘆回去寫奏疏,提筆時想起自己為皇室服務這許多年,還參與了不少機密,若自己就這樣遞上辭呈,會不會還沒出這朝陽城,就被人殺死後拋屍荒野?

想到這裏,便連筆也扔了,大病一場。今日才覆職,又是當班。

他老眼看著沈睡在陰暗中的宮闕,一瞬間錯看成了重重堆疊的棺材,嚇得他趕緊端了燈盞要回房休息。

豈料就在這時,一道聲音阻止了他前進的腳步,那聲音再熟悉不過,只要這聲音的主人說一句話,他項上人頭就不保了。

梁春回顫顫巍巍回頭,希冀憑此喚起皇帝一絲憐憫,連跪拜的動作都不甚利索,“老臣,參見皇上。”

“梁禦醫可是我瑯華功臣,哪裏能夠老?”楚承望穿的是平民布衣,梁春回已習慣了。這個皇帝的性子若說起來,與外頭活在風言風語裏的二少頗有幾分相似。

因此有時宮外眾人聊起八卦,有不怕死的戲謔調侃道,普遍與凡人不在一個調子上的,要麽是傻子,要麽是天子。

眼下這個令人頭疼的天子就站在自己面前,而且懷中還抱了個白衣女子。

自從前皇後蘇氏去後,皇帝下令後宮不許穿白,眼前這是怎麽回事?而且皇帝從來沒抱過除前皇後外的任何後宮女子,現在這情景又是怎麽一回事?

梁春回越發覺得,或許自己真的老了。

都看不懂現在的年輕人了。

“梁禦醫還是先起來吧,怎麽,先前被子宇嚇著了?”

梁春回兩眼一閉,皇上果然還是知道的。

“子宇那性子,總適應不來京城,偶爾發發瘋也是正常的,梁禦醫可是這宮中老臣了,該比大多數人都知道分寸。”

梁春回一抹額上的汗,起身回話道,“天子威嚴,臣一時忘了動作。”

“朕一向敬重老臣,可別叫哪起嘴碎的傳出去說朕苛待人了,”楚承望笑瞇瞇地往椅子上一坐,“看看她的身體有無大礙。”

梁春回好半天才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撿回來,趕緊去開箱子取工具。這脈一診,他心中大駭,皇上這是要借這名女子來殺了自己了麽?

楚承望的眼只停留在女子身上,卻明白梁春回的想法,“你但說無妨。”

“此毒……乃是枯春。”梁春回終於還是說出來了。

枯春,是他奉皇帝旨意研制出的慢性毒藥。無色無味,呈水樣狀,每日在飯菜中滴上一兩滴,會削弱人的武功,並令形體愈來愈瘦,身子愈來愈差,最終瘦成皮包骨而死。

那時上頭催得緊,他來不及想名字就將毒藥秘密獻給了朝廷。楚承望聽完他的介紹,神色極是滿意,又開口問道,“它還沒有名字?”

“時間緊湊,尚未命名。”

楚承望點點頭,“聽這毒性,最後人是枯竭而死,不如,就叫它枯春吧。”

梁春回面色一緊,說不上來哪裏不好,只聽耳邊幽幽傳來一句,“朕倒忘了,梁禦醫名字裏也有個春字。”

他悚然一驚。

龍椅上的人輕飄飄地笑了,“梁禦醫如此人才,可不能也枯竭而死啊,不論是醫術,還是……良心。”

梁春回雙膝跪地行了大禮,“臣定當為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皇帝多疑,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盡管這個皇帝年輕有為,即使行為出格了點,背後議論之聲多了點,依舊讓臣子們畏懼有加,若問哪個能與皇帝親近一些的,沒有。

楚承望破了瑯華的慣例,他沒有著重經營自己的親信,唯一縱容的,只有荊王殿下楚敬乾。

他總是笑,是能看見血光的笑。

後來梁春回才知道,自己制的毒,被用在了前皇後蘇氏身上。每日一次必須由他去請的平安脈都在提醒他,皇上要這個美艷的女人死。

如今他看不清皇上懷中女人究竟是誰,聖意又揣測不透,因此說了名字,就不肯繼續了。

還是楚承望“善解人意”地提醒他,“怎麽你說了名字,是打算讓朕來解麽?”

梁春回繼續擦汗,回道,“此女中毒已久,毒性侵入經脈不談,但又另有一種與之相克的毒素也摻雜其中,要解起來,就不能用原本的方子了。”

“既如此,有勞禦醫多費心了。”那人說著,如來時一般抱著人離開了禦醫殿。

梁春回的腰彎得幾乎快斷了,心下估算著此時皇上應該走遠了,這才重新直起來,而後一屁股倒在椅子上。

在宮裏當差,性命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想自己真的是老了,搏不動了。聽聞外頭王爺府裏還有一位醫聖林扶青,拒不入仕甘願游蕩江湖。換做當年的自己,只會嘲笑他傻,金銀富貴不懂拿。如今再看,到底是人家高明。

卻說這位醫聖林扶青,被楚敬乾請回王府,好吃好喝地供著,可人家也沒閑著,從刑部大牢回來後對外宣稱閉門著書,把自己關起來展開了筆墨。

別人不知,楚敬乾如何不懂自己這位朋友,待他出關之日,一劍攔住去路,劍尖筆直地指著他衣袖,向上一揮,漫天飛灑的稿紙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字。

楚敬乾不用看也知道,“你總愛寫這些。”

“你也知道,這嗜好我戒不掉。”

林扶青再往前走了幾步,幾乎貼到楚敬乾身上,被荊王殿下一把推開,他也不惱,“你什麽時候對二少起了興趣的?他可是近幾年大熱的江湖名人。”

回答他的是明晃晃的劍尖。楚敬乾冷著一張臉,什麽話都沒說。

“我自然知道你和你哥哥之間絕無可能,”說到楚敬乾的哥哥,林扶青的語調低了一些,“但你哥哥太配合這些話本子了,倒是個有趣之人,哪裏像你。”

楚敬乾只說一句“他向來如此”,就把話題岔開,“我想請你再細看看二少的傷疤。”在好友面前,若無旁人,楚敬乾從不肯用“本王”稱呼自己。

“別的不說,他那張臉都有問題,”林扶青笑嘻嘻地回了一句,看到荊王殿下瞬間變化的臉色,拍了拍他肩膀,“兄弟,果然上心了啊。”

楚敬乾想開口說些什麽,最後還是咽回去,“時辰不早了,我去趟宮裏,只得煩你一人跑一趟駱宅。”

林扶青拿著手中剩餘的紙張在他眼前晃了晃,“那這些東西……”

“……你拿出去罷。”雖然頭疼,可他也無奈,楚承望肯湊趣,現又急著確認二少的身份,他只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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