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還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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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洛靖陽被楚承望點了穴道,整個人睡過去。一覺醒來,外頭的光線透過窗紙灑進來,將偌大宮殿漸漸照亮,洛靖陽仰頭發了會兒怔,慢慢坐起來。

這裏不是三年前熟悉的鳳暉宮,看器物都是新設的,地面宮墻也是嶄新的,若不是她知道依照楚承望的作風是不肯新修宮殿的,只怕要以為這裏不是皇宮而是別苑了。

“朕知道你不喜宮廷。”聲音來源不在宮門口,在梳妝臺後的窗戶外面。

洛靖陽再怔了一會兒,道,“你的性子與從前沒有半分改變。”

楚承望也不急著辯解,從門口進來了,“朕是什麽性子?”他一路繞過屏風,在榻邊坐下了,伸手將她的發理順,在額頭落下一吻,對她臉上身上的疤視而不見。

洛靖陽對他做的一切無動於衷,認真答道,“喜怒無常,脾性乖張。”

從前在民間就有許多話本子和說書先生敢於編排這位皇帝,乃至於宮人們都敢拿他開涮,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當時洛靖陽想,可能他初登帝位,手中能掌握的權力不多,那些想讓他退位的奸臣賊子故意使人為之。

可是後來荊王帶兵入京,他將大權一步一步爭過來後,民間歌功頌德是一部分,這市井流言此消彼長,就沒有停止的時候。

楚承望喜歡微服出巡,時常穿布衣在朝陽城內出沒,有一回自己跟著他去,二人在茶館中坐下,說書先生講的就是他與荊王殿下超乎尋常的兄弟情。楚承望不僅沒翻臉,還聽得津津有味。自那之後,荊王就成了他戲謔的對象。

而殺伐決斷,在他那裏也統統是以玩笑一般的形式展開,仿佛這天下亦不過如此。可洛靖陽也知道,他最在乎的,就是這天下。

“刑部大牢裏企圖刺殺劫獄的人,是江默行派去的。”

感覺把玩自己長發的人動作頓了頓,繼續若無其事道,“你的身子還沒好完全,怎麽就那麽拼命?”

洛靖陽直言不諱,“為了你的江山。”

頭皮一緊,那人語調悠閑,“你就不能說是為了朕麽……”

洛靖陽斜睨他一眼,閉上了嘴。

楚承望的氣息靠近,溫溫熱熱撲在她面上,“別忘了,欺君之罪這一條,足夠你再死一次。”

女人倔強著神情,還是什麽話都沒說,那張臉上的疤深深淺淺地蔓延,他看著看著,忽然將她外衣一把扯下,“當年那場火怎麽就沒燒死你。”

她不懂他話語裏壓抑不住的憤怒究竟從何而來,仰面倒下時神情一片空白,他俯身貼過來,卻只是靜止不動,最後說了一句,“還是不要這疤好看。”

洛靖陽忽然就冷笑出聲,“你心虛了。”

他的吻沿著傷疤的紋路游走,嘴裏含糊不清,“你真懂朕。”

荊王殿下進宮的時辰是在申時,瀚奕殿的政事一般到這個時間點就算處理得差不多了,今日卻不知怎麽,殿內焚的香已燃到盡頭,卻還不見那人出來,楚敬乾心思一轉,莫非衛常仁那頭又出了什麽岔子?

想到這裏,他立時起身就要往外走去,未到門口就被一人撞回來,“子宇這是要上哪兒去?”

“皇兄為何現在才來?臣弟以為是衛常仁又出了事。”

不知為何,楚敬乾覺得自家哥哥今日好像分外神清氣爽。

“幕後之人已查出來了?”

“衛常仁那樣子,只是暫時穩定住了情況,哪裏能開口說話,”楚承望領著自己弟弟往裏走,“朕先留他一命,讓江默行那裏有個忌憚。”

“江丞相?”楚敬乾這次是真楞住了,“雖然丞相總以禮約束自身並管教他人,可……”

“子宇,江默行此人近幾年的作風,大有當年衛常仁未倒之時的架勢,”楚承望坐上龍椅,隨手從底下抽屜取出幾本奏疏,“朕從前壓下不提,因為一個人演戲演久了,尾巴遲早要露出來。這是衛常仁未倒之時,他上言的奏疏,其用詞謀略,儼然自己是皇帝一般。”

楚敬乾接過要看,從上頭又飛下來幾本,“這是衛常仁關入死牢之後,你再看看他的語氣。”

楚敬乾將這些奏疏整理好放到一邊,“恕臣弟直言,單憑奏疏不足以證明江丞相有謀逆之心。”

“此前不足以證明,但現在若有人證呢?”

“什麽人?”

“現在還不能明言。”

楚敬乾一時難以想象,自家皇兄什麽時候能如此篤定地相信一個人,不過他既不說,自己也不便追問,冷不防楚承望另外一句殺過來,“最近他那女兒可有去你府上?”

“蓉妹……今晨我出來時相府派了人送來她新繡的帕子。”

“用心良苦。”楚承望這一句,不知是嘲諷還是誇讚。

楚敬乾語氣黯然,“當年阿煙的事,我不能怪她,是我自己太糊塗……”

“你雖不怪她,卻也不願再見她。”說到蕭景煙,楚承望想起那個冷硬的女人來,沒發現自己臉上帶笑。

“皇兄?”楚敬乾越發覺得,他看不懂這位親生哥哥了。

不過他也從來沒看懂過他——這位瑯華王朝最年輕的皇帝。他想著,看楚承望正經了神色。雖然看不懂,但他的脾性有些他已經摸清。

通常當楚承望一臉正色的時候,就是下達旨意的時候。

“朕會宣稱荊王殿下突生急病,被朕召入宮中靜養,”楚承望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你帶著這份地圖,秘密前往西南蒼州與征西將軍匯合。”

楚敬乾回到王府時,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已是黃昏時分了,正門口除了恭候的楚叔外,另外多了一名嬌俏的貴族小姐。

江綺蓉。

她總愛穿紅色的衣裳,人群中第一眼就可以註意到她。

楚敬乾朝她淡淡一笑,“蓉妹來了。”腳步停在三丈開外的地方,守禮守得陌生。

江綺蓉也不似幼年時那般無所顧忌地撲上去拉住他的衣袖大聲打招呼,父親多年立的規矩,她遵守得很好,明白身為女兒家,必須矜持。

“敬乾哥哥好。”縱然要守得住,也要有些出格的地方,方才能顯出與旁人不同的親密。江綺蓉一雙丹鳳眼,目光流轉間已輕輕挽上楚敬乾的胳膊,“敬乾哥哥以前從沒有種茶花的習慣,蓉兒看今年王府裏倒是多了許多。”

楚叔適時插進話,“殿下,府中有幾處賬目核對出了點問題,需要您親自過目。”

江綺蓉沒有如想象中一般放開手,反而更貼近了些,“敬乾哥哥還讓蓉兒去你書房嗎?”

楚敬乾最終沒有把胳膊抽出,“你在一旁坐著就是了。”

身側美人抿嘴一笑,將手中紅色茶花的花瓣隨手一拋,繡鞋踏過時踩出新鮮汁液,一路隨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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