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女子憊懶的哼唧一聲，慢慢的直起身來“你來了”

眼眸依舊半瞇著，仿佛困倦得不行。

楚公子跟著側眼看過來，一只手停下來，另一只手輕攏慢撚，隨手撥弄。

“宗主”

燕生微微頷首算作行禮。

女子只瞧了那侍女一眼，侍女便已經自行下去了。

“燕生，我且問你”

燕生側耳認真聽，只以為她要進入正題。

“可會彈琴”

女子說著隨手在那琴上撥了兩下，楚公子也早已停下來。

他們一同看著楚生。

清風朗月，溫文儒雅，這便是楚公子。

燕生一直覺得那魔宗女子脾性怪得很。

生氣或是歡喜，只在一瞬，或有一點惹她不高興，她必得鬧起來。

實在任性。

燕生一直不明白她。

可是現在看著楚公子，燕生好像明白了些。

在楚公子面前，想必她那一身任性，無賴，都會去了罷。

“不會？”

少年久久不答，女子耐著性子，重覆。

“會的”

少年語氣生硬，但到底還是答出來。

凡世間的君子之風，不正是習‘詩，書，禮，禦，騎，射，琴，棋，畫’這些陶冶情操的東西。

“來試試”

女子手肘放在花梨小桌邊緣，半撐著腦袋，衣袖順著垂下來，露出白皙手臂，卻半點不帶情/色味道。

“梨園的梨花開得正盛，喻雅可願與我同賞”

燕生還沒答話，倒是楚公子饒有興趣的問了問魔宗女子。

這是燕生第一次聽見聽到她的名字。

聽著這麽溫柔的名，看著這麽清冷的人，怎麽會是這麽個性子。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今日怕是不大行，有些正事要做”

魔宗女子撐著桌子猛地站起來。

“美人且等我些時候”

女子的話又輕佻起來，活脫脫的多情浪子。

倒是與楚生想的，又有些不同。

“隨我來”

她並不看楚生，只微微側頭說了一聲，便朝著內殿的小殿走去。

小殿比之內殿的入口，算是十分小，淡黃色的綢帶隔著。

不同於內殿周圍的芳菲四月，小殿內的黑氣比之主殿外面更甚。

抓住燕生眼光的，是小殿中間的木桶，木桶底下似乎有什麽陣法。

小殿周圍的黑氣緩緩經過陣法的脈絡，皆朝陣法中心匯聚。

最後黑氣凝實，竟化作黑色的小水滴，墜入木桶中。

“吃了罷，然後去裏面待著”

女子從納戒中取出朱紅色的果子，遞給燕生，然後指著那裝滿黑水滴的木桶。

燕生跨進木桶，衣衫頃刻濕了去。

朱紅色的果子被少年納入口中。

不過一刻鐘，少年雙目緊閉，原本白如玉的臉龐通紅，薄唇緊抿。

體內絞痛全表現在額間不時滴落的豆大汗珠中。

“唔---唔---”

疼痛越來越劇烈，少年捏緊拳頭，指甲幾乎要將手中的肉戳破。

女子也並未閑著，在納戒中翻找，不時將些天靈地寶扔入木桶。

接著席地盤旋而坐，在原地冥神修煉。

時間恍然而過，不知經過多少過日夜，直至一日下午，小殿本就黑氣彌漫，此時看著更加陰暗。

木桶內的黑水殆盡見底。

體內恍若肝腸寸斷，疼痛至極，燕生幾乎要以為，女子是要以這樣方式，將他送到閻羅地獄。

但盡管體內如同山海翻湧，燕生的神智卻始終清醒著。

不，甚至可以說，比以前的任何時候更加清醒。

燕生的眼睛是閉著的，他卻好似可以感知周圍的事物。

檐下的黑蟻爬過，窗外清翠葉尖滴落水珠時輕微的響聲，大殿內侍女們小聲交談的聲音。

還有那魔宗女子，正坐在燕生的旁邊，玉白的手指把玩著他的頭發，嘴角帶著淺笑。

眼眸，在看到那雙眼眸的瞬間，燕生仿佛突的遇到什麽禁制，周圍的清明霎時蒙上了一層霧。

燕生似有所感，心有頓悟，忽的睜開眼睛。

雖自覺現在不似從前，想要試試現下的狀態，卻提不起一點兒力氣。

倒是原來還僵持正坐的身體，瞬時松散無力的癱倒在木桶邊緣。

“現在松散無力是正常的，經脈皆已重鑄，接下來你只需每月十五，到這裏來，擴充五脈即可”

似乎看出燕生躍躍欲試之心，女子出聲解釋。

別提伸手，燕生連發聲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看著女子，眨了眨眼算作明白。

“燕生---”

燕生打算閉眼養神，以待回覆元氣，忽聽女子這樣喚他的名字。

小殿內除了女子的聲音，一片靜寂。

“你先好好休養回覆吧”

芝蘭玉樹，正氣淩然的郎朗君子，被女子抱在懷裏，長手長腳有些憋屈的攏在女子身上。

出了小殿，周圍又變作四月芳菲的模樣，木制的地板上，還掉落著些許梨花花瓣。

燕生被女子放在在床榻上，初時還覺得不自在，但是實在沒有辦法。

好在女子也未有奇怪的舉動。

因此閉目養神，竟真的睡過去。

一時醒來，竟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覺。

窗帷隨風飄動，太陽的光線忽明忽暗的落在臉上。

燕生醒過來，就看見隨著輕風不時飄動的白色窗帷。

明明覺得過了許久，周圍卻還是芳菲人間四月天的模樣。

接著燕生看見了她，伏在花梨小桌上，眉頭緊皺，臉上竟無半點血色。

亟待燕生下床，動作不算小，她也沒有半分覺察，依舊在花梨小桌上靜靜伏著。

燕生不知道女子的修為具體是多少，但也知道，事情有些蹊蹺。

久了不曾動，少年的動作有些緩慢，慢慢要往女子身邊走。

繞過花梨小桌，還未細看。

燕生便已發現女子腹部的衣袍，被血染紅，上面還插著一把匕首。

燕生心下大驚，忙往外殿走，想叫人進來看看。

然內殿與外殿交界之處，似有結界，燕生不過碰了一碰，便被結界的力量擊回，反退幾步。

“你回覆得這麽快”似乎是因為結界被觸動，女子轉醒。

燕生聞聲轉過身去，又往女子那邊走。

邊走邊問“你受傷了”。

“原度量著你應該在七日後蘇醒，誰知竟早上許多”

女子答非所問，臉上依舊帶著平日那副沒心沒腸的笑。

“你的傷若是不處理---”

燕生離得近了些，蹲下身來，看著女子身上那片被染紅的血跡。

“燕生”

女子的語氣忽而變得惡劣起來，明顯有阻止燕生繼續問下去的意思。

此時若是知趣的，早該換個話題。

若再是聰明些，也該是臉露擔憂，忙前忙後的詢問。

可少年人只是緊抿薄唇，執拗的看著女子的傷處，一句話也不說。

生硬得連基本的討好都不會。

“退下吧”

女子轉過身去，側躺著，眼神落在窗外的芳菲上。

殿內久久未有動靜，少年還在殿中。

女子似是怒了，微撐起身來，手一揮，一道黑氣直沖燕生而來。

被黑氣擊退，吐出小口鮮血，燕生心中也微有怒氣。

他只顧追求他的漫漫修仙道即可，只要她不死，糟了什麽樣的劫難又如何。

“退下”

女子的聲音再次在大殿中響起。

“請宗主將結界打開”

少年語氣冰冷，言下之意，不是他不想出去，而是被這結界限制著。

女子沈默片刻，猶自躺著，卻不再執意讓燕生出去。

燕生也微猜得到一些大概。

她如今受了傷，雖不知她不願處理的傷有怎樣的過往。

但卻是不能讓居心叵測的人知道她受了傷的。

魔宗女子，燕生在心中感慨，霸道，任性，惹人煩。

少年席地而坐，就著前些日子拿到的修煉法門，在原地冥神修煉。

“燕生---”

不過剛剛冥神一會，女子卻喚起燕生的名字來。

燕生睜開眼睛，還未說話，卻為眼前的景象驚訝。

窗外的梨花滿園，芳菲四月天，一時間竟全部消散，只剩下黑色與寂寥，以及遠遠的一方紅月。

紅月的光芒透過窗戶落在女子身上，詭異非常。

燕生的意識清醒得很，他醒來時還是白晝，不過微微養神，怎麽周圍的景色全部換了個模樣。

他方又想到，或許周遭景色，也是她力量所幻。

現在主人受傷，自然不能再幻化景色。

“剛才是我沖動了”女子微微笑，卻和平日淡定自若的模樣大有不同。

那笑不縱不斂，正正好，由她這樣隨心的人做來，帶著一股蒼涼味道。

紅月淡薄的光照在她的背上。

微逆著光，竟讓燕生覺得有些不該屬於她的脆弱落在她的身上。

她一貫是自信且隨意的。

但那並不讓別人覺得高興，倒像是在她眼前任何事物都不值一提。

但是現在的她，與平日的她截然不同。

她躺在桌上，十分乖巧的模樣。

腹部的那把帶出血跡的匕首，又使得她看起來脆弱如斯。

燕生是不明白她的。

心底也對她並不那麽在意，因此也不對她做過分了解。

即使他們之間有一些親昵的行為，他把那看做一種交易，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所以即使她受了傷，燕生心底，也並不真的有多麽在意。

但是現在，看著這樣的她，伏在桌上。

像是凡世間嬌養的小姑娘，讓燕生想要揉揉她的頭。

燕生心底好像開了一道小口，倒不是只如此便愛上她。

只是卻覺得好像不能如同從前那樣自顧自的修煉，將受傷的她一點兒不管。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可能是男女主互相想調/教對方

讓對方叫‘爸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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