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結束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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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長成了少女,披肩發也長至腰際,不變的只有這溫柔的笑容。他自然的伸出手去,接過她肩頭的雙肩書包,取下來的時候發梢掃到了手背,酥軟的癢。

“每次都走這麽慢,是蝸牛啊”他有些孩子氣的抱怨道。

“你會等我啊”柳青青軟軟的道。

“你怎麽知道我就會等下去啊”不知怎的男生覺得被捏在了掌心。

“那你不會等我嗎”她依舊帶著笑。

“~等~”他將書包換了一只手提,無可奈何的說,“包裏裝了什麽,那麽重?”

“書啊”

“你帶那麽多書回家幹嗎?怪不得長不高”他沒好氣的道。

柳青青仰起頭,看著身邊的男孩子。不知不覺中他長得那麽高,像是一顆挺拔的樹,哦,不對,是一顆開始駝背的樹。

想著想著她便偷偷的笑了。

“餵,你又一個人偷笑什麽?”男生蹙了蹙眉。

“沒什麽,都怪你,長那麽高”

“說話越來越沒頭腦了”他搖搖頭,喃喃自語。

兩人並排走在一起,還是找來了一些好事者的目光。

“柳青青啊!”

“旁邊那男的是誰?”

“不知道”

陳月白從兜裏掏出耳機,迅速的將其中一只塞在了柳青青的耳朵裏。

“餵,輕點”柳青青好笑的說,一邊將幾根發絲順回耳後。

陳月白不耐煩的將另一只耳機塞進自己的耳朵,“那些人還有沒有騷擾你?”

“誰?寫情書的嗎?”她偏著頭,漫不經心的答道。

或許是太過熟悉,陳月白從來沒有察覺到成長為少女的柳青青是怎樣驚人的美麗。直到身邊的幾個哥們紛紛向自己打探三班那個叫做柳青青的女生的消息,他才意識到她的身邊不知何時起圍繞了一圈又一圈的男生。陳月白的情緒有些覆雜,他不知道這是惱怒,嫉妒還是別的什麽,仿佛是一個珍藏了已久的秘密,忽然有一天曝光在了眾人的眼前,人們爭相誇讚這個秘密是多麽驚人,可他自己卻毫無察覺。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他沈了沈語氣。

“沒事”柳青青沈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麽,“你沒去找他們吧!”

“沒有啊,我能做什麽”陳月白扯扯嘴角,故作輕松的說道。

耳機忽然被扯了下來,一旁的柳青青止住了腳步。

“餵”陳月白剛想說話,卻看到她的臉繃的緊緊的。

“陳月白,這不關你的事”她一字一句的說道,冰冷的仿佛能將人凍結。

“不關我的事?那你怎麽辦?”只用“陳月白”三個字便將他遠遠隔開,他的心裏有了莫名的怒火。

她依舊堅硬,“這不關你的事”

陳月白沈默的站著,一言不發。

她看著男生固執的眼睛,心底嘆了一口氣,伸出手去,拉住了男生的衣袖。

“月白,我求你,不要把自己賠進來”她的手在微微顫抖著,隔著衣袖都能感受到寒意。

他終究是不忍,低了頭,”好“。

柳青青的臉上又浮現了他慣常見到的笑容,她扯扯男生的袖子,”我們去吃牛肉面好不好“

”你餓了“他心裏知道柳青青又在轉移話題,可他又能拿她怎麽辦呢?

”走“他清了清嗓子,便邁步朝前走去。

”餵,以家,你怎麽還在這裏啊“林以家回過頭,看見了黃黎和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

”哦,我,我等你呢?“

”等我,可是我不是說了這周不一起回家的嗎“黃黎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看林以家,又看了一眼身邊的男生。

”一起回去吧“男生倒是爽快。

三人走上公車,林以家知趣的找了一個空餘的位置坐下,而黃黎和男生則並排坐在了她的前方。兩人的共同話題似乎不少,聽的出來男生在竭力討好黃黎。林以家默默看著窗外,此時黃黎卻意識到似乎冷落了她太久,便回頭說道,”誒,你上次不是問我們班的柳青青嗎,邵楊和她是小學同學。“叫做邵楊的男生也轉過頭來,他的臉上長了不少痘痘,鮮紅發亮,”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了,不過她考到這裏倒是挺意外的,我一個在一中的哥們說中考的時候她家裏好像出了點事“

”我也就是隨便一問,畢竟是個名人“看到兩人熱心的樣子,林以家擺了擺手,開玩笑似的說道。

她臉上輕松,可心中卻有些苦澀。剛才的一幕幕都落在眼裏,女生和男生並排走在一起,一人一只耳機。他們有著怎樣的故事又與她何幹,她只不過是一個不被註意到的路人。她盯著窗外的風景,盯的眼睛發酸。

☆、牛肉面

臨近高考,山水高中對於時間的管控越發嚴格。先前還是周五周六輪休,很快便成為了兩周休息一次,第一周的周日留給學生半天去超市采購生活用品。

廣播裏是教導主任用方言播送的註意事項,林以家覺得耳朵裏有些癢。她看了看窗外,“我去,又是陰雨天”,嘴上嘟囔了一句便放下了筆,懶懶的趴在桌上。

下課鈴聲一響,班裏的同學三三兩兩的走了出去,女孩子們會趁著這難得的休息時間會宿舍洗頭洗澡洗衣服,或是結伴去街上逛逛,而男孩子們會約著打籃球。教室裏只剩下了幾個人,寫作業或是覆習,幾乎每次活動剩下的都會有這些人的身影,他們像是把自己鎖進了一個小房間中,等待著高考結束才出來重新呼吸新鮮空氣。

林以家伸了身懶腰,還是決定走一走。山水高中是個有些歷史的學校,換句話說就是比較陳舊。學校的環境倒是古色古香,白墻黑瓦木窗框,典型的江南風格。她擡起頭,雖說沒有下雨,但是天色陰沈,烏壓壓的一片。北方人常羨慕江南的明媚春色,卻不懂陰雨天的壓抑,潮濕冰冷的空氣從每一個縫隙中向你襲來,掠過皮膚鉆進骨髓,指間腳尖都冰涼的像是一件擺設。林以家拉上校服外套的拉鏈,將長發裹進領子裏,縮了縮肩,這才覺得暖和了些。

她沿著樹下的走廊往外走,繞過體育館和一條似乎是每所學校標配的被汙染了的河,道路逐漸開闊了些,一些私家車來來往往。

山水高中的外面就是街道,道路不寬以致與開學季總是能看到堵成長龍的車輛。道路兩旁是居民區,一樓則往往租給了一些店鋪。在這條街道有限的範圍內,飯館尤其多,既有開遍全國各地的沙縣小吃,黃燜雞米飯,也有一些當地特色小吃。林以家向來對家鄉菜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她邊走邊打量著路邊的店鋪,直到看見蘭州拉面館裏冒出的騰騰熱氣,便走了進去。

店裏已經差不多坐滿了人,清一色的穿著校服,有人正埋頭苦幹,有人則唾沫橫飛的和同伴討論著什麽。林以家環顧了一圈,才在最裏面的角落中找到了一個空位,便三步作兩步走了過去,將雙肩包往座位上一甩。桌對面的男生擡起了頭,熟悉的臉。“緣分啊”林以家楞了片刻,腦海中忽然蹦出了三個字。“同學,這裏有人?“男生搖了搖頭。她故作鎮定,回頭就向外走去。大概是為了吸引學生的註意力,幾乎每家飯館都有一些獨特的小技巧,譬如這件拉面館的操作案臺就擺在門口,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哥舞動著面條,旁邊擺著一鍋子沸騰的湯底。“老板,一碗牛肉拉面,多放香菜”

“好嘞”小哥是少數民族,戴著白色小帽,濃眉大眼,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大白牙。林以家曾經去過無數家蘭州拉面館,大多數卻是本地人經營,不知怎的她總覺得味道差了些,可具體差在哪裏自己也說不出來。

她在店鋪的另一頭取了筷子和湯勺,便走回了位置,坐了下來。陳月白的面前已經放了一碗面,他卻始終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滑動著。林以家將右臂支在桌上,托著腮裝作漫不經心的看著桌上的菜單。餘光卻時不時的打量著對面的男生。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袖子隨意的挽起露出小臂,在騰騰的熱氣中臉也有些紅。

一個同樣戴著白色小帽的中年男子將一碗剛出鍋的牛肉面端了過來,林以家將披散的頭發隨手一紮,撩起袖子便吃起了面。這一次她吃的極為專註,心裏面不斷提醒著自己,”專心吃面,不要看他!“她少見的按照一筷子面一勺湯的規律悶頭吃著,直吃到額頭上有了汗意,全身都暖洋洋的。

”嗝“林以家捧著碗,喝完最後一口湯,終於心滿意足的打了一個飽嗝,對面的男生卻還是視她如無物。在林以家的信條中,飽飯壯膽,她將碗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放,專心玩手機的男生總算註意到了她。

”餵,陳月白“她直呼其名。

對方卻沈默著打量著她。

”我叫林以家,我們之前見過“她有些心虛,難道那麽快就被忘記了。

“我記得”男生終於開口,聲音和記憶中的一樣柔軟。

她松了一口氣,打量著男生座位上的校服,“喲,你哪來那麽多我們學校的校服啊”

男生無聲的笑了笑。

“那你是哪個學校的?”她繼續問,後來覺得是不是有些唐突,便補了一句,“做朋友要公平,你都知道我是什麽學校的了”

“朋友?”他挑了挑眉。

“餵,怎麽說我也幫過你一次,交個朋友不行啊”她在這種關鍵時刻從不掉鏈子。

男生的臉色暗了下去。

想到當初他被群毆的那副慘樣子,林以家覺得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那,那個,你放心,誰還沒有遇過事啊,我很上道的,絕對不說出去”她十分認真的承諾道。

“那沒什麽”陳月白淡淡的說,“我是建安高中的”

和林以家當初預想的一樣,他果然進入了市裏的重點高中。

“你對我們學校有情結?”

陳月白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撂在一邊的校服,“這個啊,就是找朋友方便而已”

“哦,你面都冷了”她的心裏卻在嘀咕,“朋友還是女朋友?”

陳月白用筷子撈起幾片牛肉,放入口中才發現真的涼了,便放下筷子,將碗推到一邊。

對面的姑娘蹭的一下站了起來,跑到做面的老板面前說了些什麽,然後心滿意足的走了回來。

片刻功夫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便端了上來,她將面往對面一推,笑笑說,“諾,請你”

陳月白有些愕然的看著這個非親非故只有兩面之緣的姑娘,她卻十分坦率的笑笑,“我也不愛吃冷掉的面”

他將手機往旁一推,接過了面,像是姑娘之前做的那樣一口一口吃了起來,只不過吃相斯文多了。

“你常來這家店?”

“對啊,冬天沒有什麽比牛肉面更合適的了”林以家懶懶的說,“我們學校特別變態,放假少食堂還難吃”。

“我們倒是還好”

“聽說你們食堂特別好吃~”

“還好吧”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起來,陳月白話不多,大多數時候都是回答問題的一方,林以家卻十分有興致。

“對了”陳月白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麽,他放下筷子,問道,“你認識柳青青嗎?”

“柳青青啊,校花嘛”她大大咧咧的回答,食指絞在一起。

“她在學校裏怎麽樣?”他認真的看著對面的姑娘,眼神裏藏匿著溫柔。

“怎麽樣?我和她不是一個班,不是很清楚”她卻因為他眼裏的溫柔有些難過。

“這樣”陳月白的眼睛瞬間黯淡了下去。

“不過我有朋友和她同班,聽說她挺好的”她有些於心不忍。

“挺好的嗎”他像是松了一口氣,帶著笑意道,“謝謝”

“謝我做什麽?”林以家覺得莫名其妙的發酸,“你是她男朋友?”

陳月白沈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朋友”

像是一只困在籠中的小鳥獲得了自由,林以家的心情瞬間從酸澀轉為了暗喜,她覺得此時的自己像個躲在陰影處醜陋的小人,可是,那小人現在歡歡喜喜,歡喜的忘掉了陰影和醜陋。

“那你有沒有女朋友?”

對面的男生面對這樣直白的問話楞了楞,隨即搖了搖頭。

“好了”林以家站起身來,將書包往背上一甩,“嘿,我要回去了,很高興認識你,陳月白”

“哦,我也是”他笑笑。

林以家拉開椅子,轉身朝門外走去,走了幾步忽然折了回來,“對了,我叫林以家,林是林子的林,以是以為的以,家時家庭的家”

“我記住了”他的眼睛彎彎的。

☆、不能承受之重(一)

高三開學後不久,山水高中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有學生淩晨早起在湖邊背誦課文,卻意外的看見了湖上漂浮著的一件白色校服。未經世事的學生嚇了一跳,便急忙跑到教導處將此事報道,校領導緊急召集各班班主任查看班裏是否有失蹤的學生,一時間校園裏議論紛紛。

下午時分,一具女生的屍體被打撈了上來,面目被浸泡的浮腫,但是一頭長發和隨即被撈出的校園卡,證明了這具屍體的身份,正是那位酷似紅樓中人的美人——柳青青。

在林以家的生命中,這是第一次感受死亡。她與柳青青並沒有太多交集,初見時的場景卻在腦海中記得分明,名叫柳青青的女孩眉眼俱淡,靜止的模樣宛若一幅山水寫意,由靜化動後便是發黃卷軸中款款走下的仕女。因為陳月白的關系,林以家在經過她們班級時總會往柳青青的方向看一眼,正如黃黎所說的那樣,她為人冷淡,身邊幾乎沒有朋友,常常一個人楞楞的盯著空氣發呆。她還記得有一次在茶水間,柳青青站著站著便恍了神,連滾燙的開水濺到了手背都毫無知覺,直到灌滿了水的玻璃杯砸在了地上,刺耳的碎裂聲才讓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那時候的林以家想,這樣的柳青青與那日自己見過的在陳月白身邊的淺笑盈盈的女孩似乎有些不一樣,她想起陳月白問自己的那句“她在學校怎麽樣?”,隱隱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然而,人與人之間看似有著多少不經意或是刻意謀劃的交易,每個人卻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孤島,你看著對面的那座,似乎很近,卻永遠無法真正靠近或是走進。柳青青像是一個林以家夢中的泡沫,夢中一顰一笑動人至極,然而泡沫易碎。還沒等她從夢中醒來,便永遠的消失在了空氣中。

起初同學們都陷入了震驚與恐懼之中,震驚的是一個那麽美麗的女孩子竟然就這樣選擇了死亡,恐懼的則是生命原來如此脆落,只一夜的功夫便失掉了溫度,面目全非。私下裏的談論隨著時間的流逝從惋惜變成了猜疑,各種謠言像是陰影處的苔蘚無聲無息卻又鋪天蓋地的蔓延著。林以家開始懷疑,究竟是時間能撫平傷痕還是只教人變的麻木。

期間只有柳青青的母親出現在學校,這個中年婦女雖然悲痛而憔悴,但仍舊難掩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氣質與美麗。她一身黑,未施粉黛,眼睛浮腫,一頭長發零亂的披散在肩上,只是安靜的站著。教導主任和校長臉色沈重的耐心的說著什麽,大概是怕這位不幸的母親將罪責推到她們的身上。而小婦人自始至終不吵不鬧,只是聽到關於女兒的事情時眼眶泛紅,她沈默的點了點頭,最終轉身離去。

在四起的謠言中,有一些是關於柳青青的父母的,聽說她原本家境優越,家庭和諧,但是父親沾惹上了賭博,幾夜之間幾乎傾家蕩產。而她的母親因為無法忍受轉變如此之大的丈夫,毅然決定和他離了婚,可不知道為什麽柳青青卻沒有追隨媽媽。

柳青青的父親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在學校過,林以家不願意去聽信謠言,她的心裏除了無解的悲傷還有另外一個人。那個叫做陳月白的男生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校門口了,可是她還是會習慣性的往那個角落看一眼,習慣性的走進那家蘭州拉面館,她想“如果當初陳月白是為了柳青青而來,那麽他興許再也不會出現了”

☆、不能承受之重(二)

林以家清清楚楚的記得,一個月以後的周日下午,他又出現在了那家拉面館。

她像往常一樣,一進門就看向那個熟悉的角落,這一次,希望卻並沒有落空。

陳月白坐在老位置,桌子上既沒有牛肉面也沒有手機,他微微低著頭,沈默不語。林以家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的走了過去。

“有人”他沒擡頭,聲音有些啞。

“誰?”她盯著陳月白的額頭,他的頭發剃的很短,露出光潔的額頭。

“有人”他有些不耐煩,甩出短短的兩個字。

“我沒有看到,在哪裏?”她固執的繼續坐下去。

陳月白總算擡起了眼,一個月不見,他愈發瘦了,臉色蒼白的可怕。

“我是林以家,林子的林,以為的以,家庭的家。”她用了“我是”,而不是“我叫”,她想,無論如何,這次他該記住了。

對面的男生沒有回應,他一只手攬過放在一旁的校服,起身準備走人。

“餵,你欠我一碗牛肉面”林以家也站了起來,擋在男生前面。雖然她個子高挑,可是在將近一米九的男生面前還是低了些。

他楞了楞,似乎在回憶著什麽,僵持了片刻,然後無力的坐回了位置。

幾分鐘之後,熱氣騰騰的牛肉面端了上來,只不過是兩碗。陳月白疑惑的看了看對面的女生,她卻避開了視線,“我不習慣自己吃東西的時候有人餓著”

林以家說完後便埋頭吃面,正如一個月之前那樣,一口面一勺湯,她吃的全神貫註,大汗淋漓。林以家覺得脖子彎的酸疼,可還是告訴自己,不要擡頭,要堅持下去,對面卻陷入幾乎是死寂的安靜之中。她捧起碗,喝完最後一口湯,這次的面裏放了太多的辣,熏的她眼睛酸疼。

對面的那碗面依舊原封不動,陳月白保持著最初的姿勢坐在那裏,安靜的等待著。

“吃完了?”他的聲音總是很溫柔,可是她直到此時才發現,這種溫柔僅僅與聲線有關。

林以家放下碗,摸了摸額頭的汗,臉被熱氣熏的泛紅,“陳月白,我以為我們算朋友,”她的聲音在發抖。

男生又一次沈默了。

他看著這個三番兩次出現在身邊的姑娘,終於站起了身,“林以家,打游戲嗎?”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進了網吧,陳月白走起來特別快,再加上腿長步子大,林以家便只能落在後面。“並肩而行的妥協只留給她嗎”躲在陰影處的小人又在竊竊私語了。

幾局游戲打完已是日暮時分,陳月白打游戲的風格和高達不同,傻大個高達在打游戲時絮絮叨叨還愛罵臟話,而陳月白除了和隊友必需的交流外大多數時候都是沈默不語的,他的眉頭緊縮著,抿著嘴唇,像是在獨自攻克一道難解的數學題。

“餵,你這樣不行啊,多說點話!”林以家揉了揉手腕,對著走在前面的陳月白說。

“習慣了”他頓了頓,輕飄飄的回道。

“我本來以為你們好學生都是不打游戲的”林以家小跑幾步,追上了男生。

“你們學校周末都放假”她打量著身邊高瘦的男生,今天他穿著自己學校的校服。

“不放”

“翹課?”她歪著頭,打趣的問道。

”恩“他悶悶的應了一聲。

夕陽的餘暉烤在人身上暖烘烘的,馬尾辮拂在脖子上癢癢的,林以家便隨手撥開。

陳月白看著女生束起的長發在夕陽的光輝中熠熠閃光,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另一個人,她的發梢曾不經意間拂過自己的手背,像是春分拂過湖水,漾起層層漣漪。

在暖和的冬日下午,高高瘦瘦的男生忽然停下了腳步。他仰起頭,直視陽光,不知道是對自己還是什麽人說,”真傻“。

陳月白的聲音極輕,可是林以家還是聽到了。那樣簡單的兩個字,可他幾乎哽咽。

林以家覺得自己似乎說些什麽,想了想卻又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了,這是他們的故事啊,她無從得知,也從未參與過。一個偶然翻開其中一頁的旅人,又怎麽能感受到故事中人物的酸甜苦辣呢。可是此時此刻,她是如此的在意牽掛著眼前的男生,或許就如他在意牽掛著那個逝去的泡沫一般。

一個隱藏在心裏已久的秘密在此刻終於被揭開,”也許這就是愛情“。林以家第一次產生那麽強烈的願望,她希望,故事並沒有結束,旅人停下了奔波的腳步,在空白處一筆一畫的續寫著屬於自己的故事。

”陳月白,你留個聯系方式給我吧,下次,我們一起打游戲“分別的時候,她看著男生的眼睛,堅定的說。

☆、不能承受之重(三)

陳月白醒來的時候,撈過床邊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3點23分。

他換了個方向繼續睡,可睡意像是一根繃緊了的線,在醒來的那一刻便斷了開來。便索性睜著眼睛,眼前是一片黑,這樣倒好,你看不見什麽,什麽也看不見你。

似乎做了什麽夢,他無法回憶起內容,只是明明白白的知道夢裏沒有她。一個叫做柳青青的女孩子曾在他的生命中留下那麽多痕跡,可是現在她消失了,只剩下他一個人面對這荒唐的世界。他已經想不起得知消息的剎那自己是怎樣的心情,但是現在只有一種被遺棄的悲傷,她終究是什麽也沒說,一個人走了。

很多天他日夜的逃避在睡夢中,餓了胡亂咬幾口吐司,醒了便上網打游戲,他的房間裏終日拉著窗簾,他便在這樣暗無天日的環境中睡過連自己也不知道多少個日日夜夜,可惜,她從來都沒有入夢。

得知他沒有去學校消息的父親回來過一次,他幾乎是粗暴的踹開了房門,看見的是如同行屍走肉的兒子。父親暴怒至極,將他從床上拽了下來,一腳踹在他的背上。陳月白冷漠的盯著眼前的男人,他高大並且帶著中年人常有的富態,眼睛發紅,嘴角的肌肉在顫動。

“怎麽回事?誰準你逃的學?”,熟悉的斬釘截鐵的質問。

“我媽沒回來?”他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的可怕。

“她回來做什麽?就當是沒有你這麽沒用的兒子!”父親提高了嗓門。

“沒用?”陳月白的嘴角扯了扯,“那什麽是有用呢?”他的心裏說道。

“明天給我回去,學校那邊我來處理”商人面對交易時的冷靜語氣,只不過這一次應該是個虧本的買賣。

”不“他的嗓子裏像是灌了一把灼熱的沙。

父親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反了你!“

陳月白在黑暗中從一個角落被拖到了另一個角落,窗簾依舊沒有被拉開,拳腳落在身上,痛著痛著便沒了知覺,他能感受到的只有父親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籠罩在父親黑影下的自己,像是只軟弱的待宰的羔羊。正是待宰的羔羊,這種感覺和不久之前在網吧外被人圍毆的感覺一模一樣,只是對象換做了父親,這個幾乎缺席了他童年生活的男人。至少那時他還懂得屈辱,還有憤怒,而現在只剩下了麻木。

一個巴掌扇在臉上,鼻子裏有一股熱流湧下,陳月白無力的靠在墻邊。未掩緊的房門不知何時開了一條小縫,條形的陽光透了進來,在陽光中藏著一雙女孩的眼睛。

這雙溫柔的眼睛屬於一個美麗的小姑娘,她有著好聽的名字和柔軟的長發。10歲的陳月白拒絕稱呼眼前這個不熟悉的男人為爸爸,便招來了成長中第一次真正的挨打。母親流著眼淚苦苦哀求,可是父親不為所動,他的手掌像鐵箍一般箍住男孩的腰,將其拖上閣樓,年幼的他還不知道會經歷什麽,他只是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小男子漢,應該保護母親,給她反抗的勇氣。但當那些母親曾經遭遇過的拳腳傾註在他身上時,痛讓他本能的流淚屈服。

直到黑暗中的閣樓裏透進了第一束陽光,他看見陽光下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小姑娘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她似乎能感受到陳月白身上的痛,幾乎要哭了出來。她不知道該怎麽做,既不敢進去,也不願離開,她就站在門外,默默的陪伴著男孩。而他看著那雙眼睛,覺得沒那麽痛了,他甚至沖著她笑了笑,唯恐女孩被嚇到。

”明天回校,不然別用我的錢!“門被大力推開,父親走了出去。

刺眼的陽光打在他的身上,陳月白下意識的偏頭躲避,鮮血從鼻子裏一滴一滴的落下,地上滿是汙漬。他現在想起,柳青青有暈血的毛病,當初自己的臉上血淚交錯,竟然還沖她笑,怕是十分驚悚吧。

兩人之間形成了無形的默契,將這件事選擇性遺忘。直到後來陳月白聽柳青青提起家裏的事時,才發現原來家庭可以是這樣的,沒有無端的打罵,也沒有常年不見蹤影的父母。柳青青的溫柔來自於父母的呵護,陳月白有些羨慕。但是要強的男孩子不願意說出或是承認自己的羨慕,他只是有時會幻想著自己的父親願意送自己去一次學校,或者自己的母親能夠對父親說不。

可是陽光下,門外的女孩,不在了啊。

黑暗之中,陳月白將枕頭捂在臉上,直到心跳加速,簡直要無法呼吸才松了開來。

誰能想到呢,家庭給予她的溫柔,也葬送了她。柳青青是一個那麽敏感而體貼的小姑娘,她總是對人敞開全部善意。父母離婚的時候,正是初三的最後階段,女生輕描淡寫的對他說,”月白,我爸媽離婚了“,臉上竟然還掛著溫柔的笑。

”別擔心我,這樣很好。你知道的,我媽媽喜歡的,是當初的爸爸。現在他變了,愛情也沒了,她自然不會委屈自己將就,這樣很好,真的“她平靜的說道,像是在講述一個美好的故事。

”那你呢?“男生很心疼,可是他不懂如何勸慰,他是連這份美好都沒有見識過的人啊。

”我?“她似乎有些意外,”我要跟著爸爸,他不懂怎麽照顧自己啊“

陳月白看著柳青青的側臉,白皙柔和,教人想起書法課上的宣紙,他不敢伸出手去或是繼續問些什麽,怕無心之舉便將紙戳破了。於是他說服自己相信,相信女孩對自己說的一切。

他的心底一直有聲音在說,”這是我的錯“。陳月白無法不將柳青青的死亡歸咎到自己的身上,她什麽都沒有了,身邊只有自己。這一次她不再站在屋外了,柳青青主動做了選擇,她埋葬了自己,來給所有人一個重新的開始。

中考的時候她沒有出現在考場,柳青青對他說,”我只是發燒了“。她的確是生病了,真實的病因卻在她離開後才被發現。一只藏在抽屜裏的千紙鶴,拆開後是一張病歷單,上面寫著重度抑郁癥。

陳月白不知道這個女孩是怎樣艱難的熬過每一天的,她小心翼翼的隱藏著一切。直到有一次陳月白來給她送傘,才看見她被一幫來路不明的年輕人糾纏。她孤立無援的站在中間,雨水順著長發滑下,臉色蒼白,瑟瑟發抖。圍在她身邊的一群人不懷好意的笑著,赤裸裸的眼神在她身上來回打量。一個染著黃毛的青年湊近了柳青青,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圍著的啰羅們擠眉弄眼的起著哄。有路人想要替女孩解圍,卻被惡狠狠的斥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管什麽閑事“

她佇立在雨中,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陳月白沖了上去,一拳打向黃毛的臉,可是很快便被圍上來的幫手壓在了地上,拳腳伴著雨水砸落在他身上,他聽見惡毒的咒罵和鞋子踹在骨頭上的聲音,還有就是女生絕望的呼喊,”救救他,救救他!“

聲響驚動了附近的人,小巷中的一些居民及時趕了過來,這群小流氓們才收了手。

”我告訴你,趕快還錢,不然你們家裏人我誰都不會放過“黃毛小青年一把扯過柳青青的長發,將她甩在了地上。

在居民的幫助下,倆人被送往了醫院,幸而並沒有造成社麽嚴重的傷害。

”報警吧“陳月白避開女生註視著自己傷口的視線,盡量冷靜的說。

她無聲的搖了搖頭,沈默了片刻,才淡淡的說,”沒用的,警察不可能一直在“

”他們威脅你?“他的眉頭蹙在一起,幾乎是咬牙切齒的罵了句臟話。

”他們從我這得不到什麽,他們要的是錢,我沒有“柳青青的頭發還在滴著水。

”那下一次再發生這種事怎麽辦?“他攥緊了拳頭,重重的砸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柳青青垂下了頭。

”多少?“

”什麽?“

”差了多少錢?“他認真的看著身旁的女孩。

柳青青的嘴唇動了動,語氣忽然冰冷,”陳月白,這不關你的事“

這緩慢的幾個字像是一把冰錐紮進了他的心裏,可是女生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苦澀的笑了,自己對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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