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卷:結束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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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算是什麽呢?”那你要怎麽辦?“

”我能怎麽辦?“她喃喃自語,隨即又沖著男生溫柔的笑了,”不用怎麽辦,你放心,我爸爸有個朋友願意幫忙,很快就會好的“

“是嗎?”他不敢相信她了。

“恩”柳青青點點頭,一縷碎發滑下了耳,“之後的日子可能會挺難的,但是沒關系,先度過眼前的關”

他咳嗽了幾聲,將穿在校服外套裏面的毛衣脫了下來,一把扔在了柳青青的懷裏。

“你是不是感冒了,怎麽還脫衣服”她淡淡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咳咳”陳月白捂著嘴努力壓下咳嗽,“看不慣你頭發滴水,像個拖把”

“餵”她既氣又好笑,看了看不知怎地有些扭捏的男生,還是拿起毛衣擦起了頭發。

陳月白忽然覺得有些尷尬,柳青青卻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陳月白,你真好,以後~”

他的臉在柳青青溫柔的聲音中迅速變紅,“以後?是怎樣的以後呢以後裏面有你嗎?”他的心臟在瘋狂的跳動。

女生卻沒有說下去,她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變的更加蒼白了些。

“你是不是冷?我送你回去吧”盡管非常想要聽到以後的話,但是眼前他在意的還是女生的健康,還有以後啊~想到這裏,他的臉又可恥的紅了,不知怎麽的便微微笑了起來。

可惜的是,沒有以後了。陳月白躺在黑暗中,忽然有些後悔為什麽當初沒有讓她將這句話說完。柳青青給予了他一個希望,然而他品嘗到的卻是絕望。

陳月白覺得頭疼,無數場景混亂的在腦海裏疊加粘連,他還是為她偷了父親的錢,那一天他心甘情願的被這群小流氓報覆,只為了他想守護的女孩,如果沒有一個高個子的姑娘的出現,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在醫院住多久。那個姑娘似乎出現在身邊許多次。對了,現在他們是朋友,她叫,叫做,林子的林,以為的以,家庭的家。是的,林以家。高個姑娘對他說,“柳青青啊,聽說她挺好的”。陳月白松了口氣,因為柳青青幾乎很久沒有在他面前談論自己的事了。

然後呢?然後在某一天,一個他情願不存在也不願記住的日子,那個溫柔的,陪伴著他成長的女孩兒啊,像是從未出現過那樣永遠的消失了。

“柳青青,柳青青,柳青青~”他一遍又一遍的念著,呼喚著,眼眶裏沒有淚了,在多少個漫漫長夜裏流盡了啊。這黑暗像是永無終結,那就靜待腐爛吧。

陳月白在寂靜中睜大了眼睛,直到手機屏幕亮了起來,一條來自“朋友”的信息裏寫道,“餵,出來打游戲吧”。

☆、少女情懷總是詩(一)

黃黎覺得,好友林以家近來有些不對勁。

兩人分在不同班,平時也沒有太多接觸的時間,只是之前林以家還會約她放學後結伴,現在卻再也沒了消息。她將自己的小心思告訴了身邊的邵楊,男生懶洋洋的往桌子上一靠,玩味的笑道,“我哥們也說我最近像是失蹤人口”。黃黎臉一紅,一拳軟綿綿的打了過去,男生卻不躲不讓,她的拳頭捶在邵楊的手臂上,隔著校服都能感受到結實與熱量。兩人相視而笑,寒冷的冬天過去了,春天即將到來,少女們的心啊,在和煦的春風中飄蕩。

她是在網吧門口遇見並肩走出的兩人的。邵楊和她約好看電影,但校門口人多眼雜,尤其是在快要高考的關鍵時期,老師和家長們更是提高警惕,便一前一後走出學校,在網吧門口碰頭。男生殷勤的小跑出去,說是要給她買吃的,黃黎低著頭默許了。

擡起頭時卻撞見網吧裏並肩走出的兩人,其中一個梳著馬尾辮,個子高高的女孩正是死黨林以家。

“以家”她下意識的和好友打招呼,可林以家看到了她,卻忽然抓住身旁男生的胳膊,像賊遇見了警察一樣迅速的往外跑。“餵,跑什麽啊!”不明所以的黃黎追了上去,林以家跑的倒是快,只是身邊的男生似乎腳受了傷,縱然腿長個子高跑起來卻不那麽順暢。

黃黎喘著氣站在了兩人面前,“以家,幸虧我最近每天晨跑,不然根本追不上你!”林以家似乎是由於突然的加速臉有些紅,她有些懊惱的說,“看來我確實是太久不鍛煉了,連小黃鸝都能追上我了”。“對了”她轉頭看向身邊的男生,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忘了你腳受傷了,還拽著你跑”

“沒事”意外的是,看上去沈默銳利的男生有著溫柔的嗓音。

林以家的手還拽著男生的校服,此情此景讓黃黎想起了從前的時光,也有那麽一次,不過對象是反的,那個叫做韋晉的驕傲少年啊,不知過的是否還好?她有些感慨,在瞬間明白了林以家,但是當初的林以家恐怕並不能明白自己。

”哦,這是我朋友,小黃鸝“林以家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的介紹道。

”你好,我是陳月白“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那兒,清淩淩似南方夏季的一場雨。

黃黎甜甜的笑了笑,露出兩個小酒窩,”你好“她看到男生校服上的徽章,若有所思的問道,”你初中是一中的吧?“

陳月白雖然覺得這個問題有些沒頭沒腦,還是點了點頭。

站在一旁的高個女孩卻忽然手足無措,自己隱藏已久的秘密似乎被這個死黨一眼看穿了。

”黃黎!“不遠處的邵楊跑了過來,手中端著兩杯奶茶。他看了看林以家和站在她身邊的陳月白,了然於心的笑了笑,“我是邵楊,黃黎的同學”,說著便將一杯遞給了黃黎,“小心燙”,另一杯則遞給了林以家。

“謝啦”林以家倒是不客氣的接過這本不屬於她的奶茶,她瞇了瞇眼,看著臉上長滿紅痘痘的男生。“我不是要冰的嗎”黃黎小聲的嘀咕,“你那個不是,不是那什麽嗎,女生別老喝涼的”邵楊梗著脖子,一本正經的說著。林以家終於憋不住,一口奶茶差點噴了出來。黃黎有些窘,“邵楊,我今天想和以家一起回家”。“啊,那電~”黃黎瞪了男生一眼,他乖乖的閉上了嘴。“好啊”林以家揉了揉笑出眼淚的眼睛,沖一旁的陳月白擺了擺手,“今天就到這裏吧,下次再戰”

陳月白點點頭。

目送兩個女生走遠後,邵楊一臉憋屈的哀嘆道,“唉,女人心啊”。說著拍拍陳月白的胳膊,男生皺了皺眉,躲了開來。“喲,打架了”邵楊大大咧咧的笑著,“多大點事,哥們,我這有兩張電影票,去不去”

“什麽電影?”陳月白問。

“Batman”

“你和女生看這個?”

“怎麽了”邵楊有些懵

“沒什麽”陳月白笑笑,“幾點場的”

“五點十分,糟了,快趕不上了”邵楊掏出手機查看了一眼,慌慌張張的說。

“那還不快走!”

另一邊的黃黎卻還是氣鼓鼓的,林以家看著就覺得好笑,不過這樣也好,黃黎是個太過懂事的女孩,如果能找到一個可以在他面前任性的人也很好。黃黎看著林以家努力憋笑的樣子,決定要主動出擊,“以家,陳月白是你男朋友?”

她沒想到一向害羞內斂的黃黎竟然會那麽直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你厲害了啊,小黃鸝”

“這有什麽啊”黃黎漫不經心的轉著背包上的肩帶,“其實在鎮中的時候就有好多人談戀愛,不過我沒告訴你,怕你瞧不起我們學校”這似乎是兩人時隔那麽久以來第一次說心裏話。“你別轉移話題,老實回答!”

“不是”林以家搖了搖頭。

“可是你喜歡他,他不喜歡你?”

“有那麽明顯?”林以家心中一驚,“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沒有告白?”黃黎想,原來不論是誰,在這種問題上都會怯懦,“要不寫封情書試試?你那位看起來屬於悶騷型的”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不是在說邵楊屬於明騷嘛。

幸而林以家似乎很認真,並沒有找到話中的空子,“情書,就我這種文筆,只能寫寫笑話”

“唉,別的地方沒見你那麽老實啊”看著死黨愁眉不展的樣子,黃黎還是於心不忍,“你以為我們班這幫理工科宅男是靠自身的文化內涵追妹子的啊!找人代寫不就得了”

聽了黃黎的話,林以家才覺得自己真是蠢爆了,看來多讀點書還是有用的。這一小小的念頭在心裏生了根,萌了芽,糾纏的林以家直到淩晨1點都睡著,“找誰呢?”她的身邊幾乎沒有什麽成績特別優秀的朋友,還要挑一個文采好的就更難上加難。“桃之夭夭,其葉蓁蓁的蓁”那個叫做烏蓁的女孩清冷的聲音浮現在了自己的腦海中,語文課代表,成績優異,還欠自己一個禮物,林以家興奮的從床上坐了起來,“試試吧,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少女情懷總是詩(二)

一周之後,林以家收到了一封來自烏蓁的信。

這個年頭已經極少有人寫信了,她小心翼翼的裁開信封,竟然隱隱有些不知從何而起的忐忑與小期待。或許這就是黃黎向自己建議寫情書的原因吧,懷揣著一封輾轉於空間與時間的信,裏面藏著的是一份未知的心意。

白色的紙上是娟秀的字體,像是一朵朵小花靜悄悄的綻開,信中是這樣寫的:

你好,

這是我為你寫的第一封信。

請原諒我先自我介紹。是的,也許你記得我的名字,或者能記住我的臉,更幸運的則是將我當做朋友。但是我無法保證,在你面前的我是自己真實的樣子,或許是我慣於偽裝,又或許是在你面前我怕做錯半點。我必須承認,喜歡你會讓我覺得自己總是不夠好。

這就是我,敏感又卑怯。只有在這文字構建的虛擬世界中,我才敢將自己袒露在你的面前,美好與醜惡,光明與陰影,這是我現在能夠為你做的。也唯有此時此刻,我們才可以如此坦誠的靠近,這之前,這之後,都不可以。

我已忘記我們之間認識了多久,又有多久沒見,時光綿長,記憶悠遠,只記得初見時那無端的歡喜,忘了隱藏,可即使藏也藏不住啊。那日你迎著陽光而來,留下一個朦朧的剪影,我本以為這是人世間最常有的相遇,卻不料葬送了自己。我本是個與孤獨為友的人啊,遇見你之後卻害怕起了孤獨,這教我該如何自處。

一度驚慌失措,你匆匆的踏入我幽暗的小房間,帶著向往已久的光與暖。可那光與暖拯救不了我,因我本是伊甸園中的魔鬼,誘使年輕的男女吃下了禁果,終受了詛咒,成為終身匍匐於地,不見光明的滑膩物種。我只能隱藏在黑暗之中,默默的將你註視,把那該死的欲望緊緊壓制。

我渴望著,我幻想著,但是我又不得不提醒自己,你天生屬於光明的那邊。我無比想念著,想念那些我們曾經共同度過的日子,晴天也好,雨天也罷,你在我身邊,觸手可及的距離。那時候的我總是不動聲色的在心裏勾畫,勾畫你所有的樣子,每一幅都是美好的模樣。我曾見過許多的人,也喜歡過許多人,喜歡本來是一件多麽平常的事情啊,可在你走近我的那一刻,我忽然覺得,接下來的所有歲月再也無需費盡心思了。陽光正好,聲音正好,顏色正好,味道正好,那麽正好的你,就正好出現在了我的生命裏,於是,我親愛的女孩啊,我沒有辦法,不正好愛上你。

請原諒我,稱呼你為我的女孩。是的,我很清楚,事實上你從來就不屬於我,你只屬於自己,或是別人,唯獨和我沒有任何關系。在初離別時,我曾幻想過多次相遇時刻,現在的我卻真真祈禱著再也不要相遇,這樣你便能夠永遠的留在我的夢中,而我永遠不會從夢中醒來。我曾抱著一廂情願的勇氣想要為你做些什麽,結果仍然是沒做到,但若還有機會,我想我依舊會義無反顧的為你做下去。

我親愛的女孩,雖然無數次在夢中夢見你,但我的想念終於慢慢減淡。可是若有一天你再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想我還是會哭出聲來。畢竟在夢中,我沒有多麽聰明,你也沒有多麽漂亮,我沈默寡言,你活潑開朗,我們該是很好的一對啊。而現實中,我卻只能祝願,祝願你健康快樂,祝願你找到一個和我不同的男孩子。你們雖然會鬧些小小的別扭,但還是因為真摯光明的愛情在故鄉結婚生子。也許你會在路過某個地方時,對你的另一半說起,說起那些像我一樣無法留下痕跡的人。我想我也會結婚生子,但是,我親愛的女孩,我的愛太少且不可循環,愛過一次就沒有啦,又怎麽能再去愛上別的女孩呢。

說起來多麽悲哀,一個不相信愛的人,卻擁有這樣一個酸澀的秘密。我唯一珍藏的照片上站滿了人,一眼看去便看到卻也是裝作沒看到的便是你。所以,無論你在哪裏,請不必感應,不要想起,因為這些,只是我一個人深夜的自言自語。

這是一封有些奇怪的情書,林以家想,“烏蓁可能並不願替她代寫,便隨意找了一封自己收到的情書寄給了她”。林以家雖然有些失落,但還是能夠理解,這個昔日的優秀同桌確實不該在這種關鍵時刻為她做這莫名其妙的事。這信雖然寫的沒頭沒腦,一遍讀下來心裏竟有莫名的酸澀唏噓。“同病相憐吧”她將手中的信塞入枕頭下,將情書這個主意暫且擱置了下來。

“或許自己還是親口說明的好”,她閉上了困倦的睡眼,迷迷糊糊的想。

☆、無尋處,唯有少年心(一)

中午12點整,動車在山水城靠站。

山水城是一個小城,並不算一個大站,偏偏本地人善於經商,習慣了走南闖北,使你在各個車水馬龍的大都市裏都能時不時聽見鄉音,因此在這裏下的乘客也格外多。

雖然正逢暑假高峰,在這裏下車的學生卻只有對面的一對,剩餘的都是些中年人,操著一口不知為何帶些優越感的方言。林以家在陌生的城市呆了幾年,時不時會聽到所謂“外地人”的議論,沒想到回到了故鄉卻依舊會被人那麽看待,或許本地與外地並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看上去是否優越得體。一個中年婦女大聲喊著孩子的小名,一身名牌塞著耳機的男生帶著年輕人慣有的冷漠與不屑慢悠悠的站在了車門前,婦女一邊小心打量著周圍人,觀察著是否有覬覦財物的人的存在,另一邊則對著年輕的男孩絮絮叨叨的說著,“餓不餓,別老帶著耳機”之類的話。林以家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十幾歲的男孩子,站起來高高大大,可在母親面前像個初學步讓人放心不下的嬰孩。男生的眉頭擰在一起,青春期的少年們格外敏感,裝作一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可心裏卻計較著他人每一次的目光,他想要說些什麽,可還是閉了嘴,只是將臉冷漠的轉向偏離母親的一側。

這讓林以家想起了曾經的自己,別扭而沖動,要比男生還要強烈的多。還不等她回憶起青春期時的點滴,廣播中傳來,“山水城站到了,請各位乘客有序下車”。

車門打開,原先擠作一團的人匆匆忙忙的貼著前方的後背往外走。一踏出車門人流便迅速的散開,然後又從四面八方湧向出站口。林以家被人流沖的往前走了幾步,最後停了下來,往旁邊的休息座椅走去,自然難免聽到了咒罵聲,“要死啊,不往前走“。她沒有理會,座位已經被人或各種箱子占領,倒也是常態。林以家將箱子往身邊一放,倚在一根柱子上點燃了一支煙。在山水城,大街上抽煙的女人是少見的,更何況是這樣年輕的女孩子。但是在車站這種地方,所有人只會關註自己的目的地,倒是能自由自在的避免許多不必要的異樣眼光。這幾天山水城一直下著雨,空氣中交纏著泥土與流水的氣息,她默默的吞雲吐霧,小半支煙還未燃盡,就丟盡了旁邊的垃圾桶中。將背包重新往背上一甩,她提起箱子便大步朝前走去,”畢竟,該來的還是要來的“

盡管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林以家還是在外面呆了一個下午。回到家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所幸並沒有引起多少的註意。小時候她曾近拒絕過這種冰冷的公寓式住宅,直到現在才察覺到它的好處,彼此並不熟悉,也就少了過問別人家事的機會。開門的是母親朱珠,她沈默的看了一眼女兒,眼睛裏有淚光閃動。

”回來了“短短的三個字,她期盼了三年。

”嗯“林以家以為自己已經在外面練就了雲淡風輕,可是此刻不知為何擡不起頭來。

”回來啦,餓了吧,來吃飯“廚房裏傳來父親的聲音。

林以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機器人,打開了開關後一切便都順其自然的做了下去。她將行李放下,洗手,拿碗,吃飯,家始終沒變,連那種熟悉都沒有因為三年的空缺而有所改變,只在開門時,鼻子適應了一下家中的氣味,然後,一切便都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餐桌上父母一邊扯著閑話一邊往她的碗中夾菜,朱珠有些不滿女兒一身黑的運動裝扮,熱心的給她普及了現在最新的韓流咨詢,而林生從頭至尾只說了兩個字,“瘦了”。

這和她想象中有些不一樣。在陌生的城市,也曾萌生過回家的念頭,也曾幻想過無數次回家時的場景,想來是少不了一頓打罵,然後斷絕關系?或是不休止的質問這三年的點點滴滴。可在她幻想過的千百種場景中卻沒有這一種,父母像是選擇失憶了,忘掉了這三年,像是他們一直就是在一起的。

林以家覺得自己從未吃的這麽飽,也從未體會如此難以下咽的感覺。她寧願他們說些什麽,也不想看見父母唯恐失去什麽似的小心妥協。她放下碗,決定還是由自己開口,“爸,媽,我想生下這個孩子”

空氣仿佛凝固了。

朱珠最先激動的問出口,“你是怎麽想的?你們沒有結婚,這要傳出去多難聽?”

“本來就沒有什麽好聽的了”她淡淡道。

“好,就算你不要臉,也不考慮我們,那你有沒有替這個孩子想過?”母親啪的一下放下了筷子,心焦如焚。

“我可以的”林以家並沒有退讓的準備,“當初在電話裏你們讓我回來,我沒有答應要打掉孩子”

朱珠又氣又心疼,眼淚便止不住的滾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是做錯了什麽,“你當初什麽也沒說就跟著那小子走了,你有沒有想過爸爸媽媽啊!這三年你知道我們是怎麽過來的嗎?”

“對不起”她的聲音有些顫抖,這是一句欠了三年的話,但說出來也還不了什麽。

一直沈默的林生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看了看哭成淚人的妻子以及一意孤行的女兒,拳頭攥緊了又松開,“家家,你想好了嗎?你能負責任嗎?”

林以家看著父親,三年不見他竟然蒼老了那麽多,白發與皺紋暴露了迅速的頹態,記憶之中那鋼鐵一般堅硬紮實的男人啊,像是被誰紮了一個洞,精力從洞中源源不斷的消失。她的嗓子哽咽,幾乎無法發出聲音,只能認真的點了點頭。

林生仔仔細細的註視著女兒,三年時間,她從一個無畏的少女被打磨成了如今更加成熟的模樣,甚至有了自己的結晶。這一切來的太快,快到他不忍心。在他的心目中,林以家應該像天下所有被呵護的孩子一樣,在父親的臂膀中走過無憂無慮的青春年少。他甚至都不希望愛情來的這麽快,慢一點有什麽不好,讓他的孩子多享受些做孩子的時光有什麽不好?在林以家出生的那一刻,這位父親就已經在心裏這麽堅定的想著,我的孩子不需要那麽快的成長,也不需要去承擔所謂傳宗接代的責任,我的孩子,她願意做孩子多久便多久。他不知道三年時間自己的寶貝經歷了些什麽,總歸是自己曾經吃過的苦,或許還有自己不曾吃過的苦,他不怨,不恨,也不氣,只是心疼無比。

“好”林生點了點頭,極其艱難的吐出了這一個字。一旁的朱珠焦急的拉住丈夫的手,“你不能聽她的,她就是個孩子,懂什麽啊”然後又朝著女兒抽抽噎噎的說,“以家,這次你要相信媽媽,媽媽是為你好,你那麽年輕,什麽都可以重新開始,這孩子留不得啊”

“媽,對不起,真的”眼淚流在嘴邊,那麽鹹澀,“你也相信我一次吧,我真的,不忍心”

林生握住了妻子的手,“她不是孩子了”。

朱珠垂下了頭,轉身走進了臥室。

母親的哭聲撕扯著林以家的耳膜和心,她開始懷疑,這次回來的選擇是否是對的。逃避雖然是一種傷害,但這樣直接的將雙方的傷口撕扯開來竟然這樣疼痛。林生站起身,想要回房安慰妻子,走了幾步卻又回過頭來,“家家,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

林以家的心裏一緊,習慣了被人依靠的父親此刻卻像個乞求糖果的孩子。“我真是個混蛋”她曾這樣斥責自己千百遍,哪一邊都沒有今天來的強烈。“恩,我不走了”她強擠出笑容。

“那就好,早點休息吧”林生松了一口氣,轉身向臥室緩慢的走去。

林以家躺在自己的床上,覺得這一切像是個漫長的難熬的夢。房間裏的所有都保持著離開前的模樣,甚至是零亂的書桌都沒有被整理,教人想到主人睡過了頭匆匆上學去的模樣。只是這一切幹幹凈凈,連被子都帶著太陽曬過的松軟的香,這看似不變其實是有人在多少個日夜耐心準備等待出來的。她睜著眼睛,許多往事便在眼前一幕幕浮現,兒時在泥沙中玩耍,夢中的齊天大聖,烈日炎炎下的紅色跑道還有站臺下的男孩。

她忽然聽到刺啦刺啦的聲音,原來是天花板的頂燈旁有一只飛蛾。它一遍又一遍,奮不顧身的撞向燈光的方向,“飛蛾撲火”,她覺得有些諷刺,又有些悲涼。

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她下意識的關掉。做了回來的決定後,她便換了手機卡,不想再被任何人找到,此刻的來電也只能是一些推銷的騷擾電話。可是鈴聲卻接二連三的響起,林以家掃了眼手機屏幕,屏幕上卻是一串奇怪的數字。“餵”她按下了接聽鍵。

“餵”清冷的女聲,“林以家嗎,我是烏蓁”

“烏蓁?”她這才明白過來,奇怪的數字原來是國外的號碼。

“恩,你們那邊應該挺晚了,不打擾你休息吧”

“沒有,只是好久沒有聯系,挺開心的”她笑了笑。

“好久,我好~”對方頓了頓,“是啊”

“是信號不太好嗎?好像聽的不是很清楚”林以家站了起來,開始在房間的四周走來走去。

“哦,是我這邊信號不太好”烏蓁抱歉的說。

“是麽,你還好嗎”雖然覺得對方肯定很好,但是她還是問了這麽一句。

“恩,我很好,養了一盆花。今天是個陽光很好的日子,你呢,你好嗎”

“我?”林以家看到了相框裏裝著一張初中畢業照,便一個一個的找了起來,“我沒那麽好,但是也不壞”

“林以家”

“恩?”

“天氣好的話,多去曬曬太陽吧”

“好啊”她隨口應著,終於找到了那個短發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女孩,即使在畢業照上,她依舊抿著嘴。而站在她身後的高個子姑娘,則笑的露出了粉色的牙齦。

“烏蓁,你有沒有男朋友啊”,她忽然想要調戲一下這個一本正經的同桌。

“沒有”倒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你啊,不要總是鎖著自己”林以家輕聲道。

“是嗎?但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烏蓁的聲音有些顫抖。

林以家換了個方向,“這樣信號有沒有好一點,有喜歡的人了啊,恩,這樣很好,不過,記得不要太執著”,墻上的飛蛾依舊在撞擊著頂燈。

“恩,林以家”

“啊?”

“沒什麽,我查過了,明天山水城也是個艷陽天。哪有下不完的雨呢”

“是啊,哪有下不完的雨呢,明天我要去曬太陽”她說著便伸了個懶腰,想象自己在陽光下,曬著曬著有了倦意,打了個哈欠。

“你累了吧,那就先到這裏吧,林以家,晚安”

“晚安,烏蓁,哦,還有,那個時候謝謝你來送我”

”應該是我謝謝你,願意告訴我“烏蓁的聲音裏有了暖意。

”那我就掛了“

”好“

☆、無尋處,唯有少年心(二)

林以家要感謝的,是烏蓁讓她在離開的時候不覺得孤單。

那是在一模的前幾天,林以家收到了陳月白的短信,信息裏只有短短的幾個字:我要走了。

她的腦子裏幾乎一團漿糊,對於學生來說,幾乎是小高考的一模近在眼前,可是他竟然在這種時刻選擇離開。林以家從床上輕輕的溜了下來,寢室裏還有人的床頭開著小燈,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奮戰,林以家指了指廁所,女生從半掩著的被窩裏探出頭來,沖她疲倦的笑笑。

公共廁所設置在走廊的兩邊,她進了一個隔間,關上門,屏住呼吸撥通了陳月白的電話。

“餵”對方的聲音柔軟又懶散,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喝酒了?我是林以家,你要去哪裏?”

“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離開”在安靜的夜裏,男生的聲音聽起來空曠而冷清。

“為什麽在這個時候?”林以家無法理解,在重點高中就讀的陳月白已經離他明亮的未來很近了。

“為什麽在這個時候”他喃喃自語,然後自嘲的笑了笑,“因為我熬不下去了,林以家,你知道嗎,我很沒用,我熬不下去了”

男生似乎是壓抑了許久,溫柔的聲音顫抖著,“我以為我能給她一個美好的未來,可是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那我的努力還有什麽用?”

他口中的她,他念念不忘的她,原來還是柳青青。

林以家不知該說些什麽,和陳月白在一起的幾個月,讓她產生了錯覺,盡管沒有誰開口,但林以家堅定的相信,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愛。直到此刻,她才猶豫了。

“陳月白,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原來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是那麽平靜,或許是自己等待太久了。

電話的另一頭陷入了沈默,她只能聽到風聲和男生的呼吸聲。

“你喜歡我什麽呢,林以家,我什麽都不是啊,我不敢違抗我爸的命令,甚至連保護一個女孩子都做不到。你喜歡我什麽呢”

“我喜歡他什麽呢?”林以家也在問自己,可是沒有答案。喜歡哪裏需要什麽理由,可這個傻瓜卻偏偏問了出口。“我喜歡你,因為你是陳月白”她想起初次相遇,安靜沈默的男生白衣黑發,他站在那裏,像是一場夏季的雨,她卻覺得自己已經等候了幾個世紀。那時她的喜歡溢了出來,哪怕到了現在,想起時她還是會情不自禁的微微笑。

“陳月白,不走不行嗎”白色的月光透過窗子,灑在她身上,冰冰涼涼的一片,她捧著手機,小心翼翼的問出了口,與其說是問,倒更像乞求。

男生輕輕嘆了一口氣,“對不起”

眼淚幾乎在一瞬間湧了出來,她的鼻子發酸,嘴裏卻是滿滿的苦味。

“林以家”他有些哽咽。

“你願意嗎?”

“什麽?”她無法停止抽泣,這樣的自己教人羞恥,可是怎麽辦?她忍不住啊。

“你願意試試嗎,跟我走”

千百個念頭湧上心頭,可是她無法思考,她只知道,這份求而不得的感情讓自己飽受折磨,盡管如此,她還是脫口而出,

“我願意”

“真傻”他的心隱隱作疼,不知道是為電話那頭的姑娘還是為自己。陳月白躺在學校的天臺上,夜色深沈,只有頭頂的一輪清月將寂寞的光輝給予同樣寂寞的人。風帶走了酒精熱辣的味道,易拉罐在手中一個個擠扁,他不知道未來在何方,但至少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

後來回想起這個改變一生的決定時,林以家只覺得,自己也好,陳月白也罷,與其說是自由,倒不如是自私。她想要擁有這份自認為命中註定的愛情,而他則向寂寞屈服。年少的孩子啊,急著去掙脫,也急著去證明,荒唐是勇敢,無知是無畏。她以為植物找到了土壤,便奮不顧身的翻越桎梏,墻的另一面,有風,有水,有陽光,還有她年輕的愛人。

那時候的林以家只想著如何實現這次翻越計劃,在父母面前決不能透露半點消息。兩人商量好借裝病回家逃出學校,由於一個不受關註而另一個則是讓老師放心的學生,計劃進行的出乎意料的順利。

離開的那一天,正是全市高三學生第一次模擬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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