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座質樸的雕塑。

朱珠感覺腹部的疼痛一陣陣愈加劇烈，一遍遍的進行深呼吸。耳旁護士說的什麽已聽不進去，她感覺自己陷入一個紅色的漩渦裏，不住的旋轉，旋轉。產房潔白的墻壁上掛著一面老式的圓鐘，時針，分針，秒針分明，最初的恐懼忐忑已被此時的劇痛與極力想要擺脫的渴望淹沒。她只能緊緊盯著圓鐘，以防自己徹底卷入紅色的漩渦中。

11點半，從淩晨3點半被送入醫院，已經過去整整8個小時了，可肚子裏的小家夥還是要為難母親。朱珠覺得自己的牙齒都要咬碎了，她不是不害怕，可一想到在門外的林生，高大的，沈默的，堅實的，可靠的林生，便又有了勇氣。女人是世界上最有勇氣又最懦弱的生物，在愛的鍛煉下，她們即是鋼鐵，又是蒲柳。疼痛感似乎愈加強烈，快要沖擊到了頂點時，朱珠想起了少女時期的自己，又一次在田地裏玩耍時被螞蝗蟄了一口，那麽疼，那麽可怕，那麽惡心，回家時像父親訴苦，可父親卻責罵她嬌氣。

有誰會不同意讓朱珠成為他們手心裏的嬌嬌女呢，她醇美的像夜光杯中的酒，閃耀著細碎的光，散發出柔軟迷人的香氣，可父親卻責罵她嬌氣，那時候就有小小的願望在少女的心中萌芽，如果將來要尋找一個依靠，無論如何要徹底包容她的嬌，像是保護一朵花一樣。

初長成的朱珠是小鎮人口中眼裏的風景，想要攀折鮮花的青年快要踏平了家中的門檻，他們有的英俊不凡，有的家世顯赫，有的才花四溢，可縱使他們使盡手段，朱珠還是敏感的覺察到，這些青年為他們的資本而洋洋得意，並以此為條件想要交換朱珠的美麗。盛放的朱珠垂了眸，直到她遇見了林生，他的眼中沒有狂熱，他只是沈著的安靜的堅定的站在那裏，人高馬大，像是一座山。他為她擋雨，他為她下廚，她美麗時，他默默隱藏自己，她受傷時，他用自己作為屏障，為她擋去傷害。閨蜜們常常取笑道，這不像愛情，不燃燒，不熱烈。

一年之後，朱珠與林生喜結連理，鎮上多少青年心裏憤憤不平，光明正大的議論著“鮮花插到了牛糞裏”，也有嫉妒者找上林生想要挑釁，可高大的林生只是沈默，每日手裏拎著朱珠愛吃的菜在家，菜市場與廠裏三點一線的來來回回，當人們去林生家時，看到洗衣服的林生，燒飯的林生，和安靜的視線永遠停留在朱珠身上的林生時，有些話便漸漸的隨風飄走。

朱珠還記得他們辦婚禮的那天，耀眼的紅，和竟有些羞澀的，臉上泛紅的林生。她是鎮上最美的新娘，他是最美的新娘的丈夫，多好。那天的林生意外拘謹，雖然高大的林生很適合正裝打扮，但他臉上嚴肅的神氣還是讓不少小姐妹發笑。朱珠曾附在林生耳旁讓他笑的自然些，可林生擺弄了幾下手腳仍舊一臉僵硬，也只好作罷。

直到賓客散盡，朱珠累的蜷在沙發上，林生輕輕推開門，手裏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海鮮面，忙碌了一天沒有進食的朱珠幾乎以一種狼吞虎咽的姿態吃完了那碗面，忽然想起這樣不雅觀的樣子似乎不該在新婚之日被新郎瞧見，她略忐忑的擡眼，瞧見的林生卻是在溫柔的笑，他笑的幹幹凈凈，帶著最簡單的喜悅和滿足感，像個過年時看煙火的十幾歲的鄉間少年，“鍋裏還有，我再去給你盛一碗”，林生帶著笑容走出了房門，那時朱珠第忽然覺得，自己的丈夫真好看，或者說，他笑的真好看。

中午12點整，伴著清亮的啼哭聲，朱珠從疼痛中得到了解脫。林生第一次觸到這小小的，柔軟的生物時，楞了片刻，然後對著自己的妻子溫柔的笑開了，此時的朱珠已經能從他的笑容中看到了更多，那是愛，感恩，與保證，愛著你，感恩你為我帶來的我們，保證一直一直的將你們呵護在手心裏。

我們的主人公，或是只是一個小故事的主角，林以家，便在這樣的溫柔中來到人世。夏日炎炎，空氣濕熱，細細的風在綠色的顫動的葉子中穿梭，世界明亮爛漫又飽含柔情，林以家嗅到了新鮮的自由的氣息，便伸出小手，去觸摸這光，觸到了母親的汗與父親的笑。

☆、再見，幼兒園

小女孩林以家長到八歲的時候，被通知要進入小學。

已在幼兒園迷迷糊糊不知度過了多少時光的林以家懵了，小學是什麽？她努力的用僅有的詞匯量去理解這個概念，小是小朋友的小，學是學習的學，連起來就是小朋友要去學習了。在幼兒園的時候，林以家和小夥伴們也仿佛在老師的帶領下做了些什麽，那時候身邊的親戚們總是摸著她的頭說，家家都上學了啊。

那麽上小學應該依舊是在幼兒園的狀態吧，林以家非常喜歡幼兒園。幼兒園是個小小的分為兩層的房子，有著綠色的大門和白色的墻，綠色是青草的綠，白色是白雲的白，墻上畫著藍藍的天，藍天下是小動物和小朋友。一樓有三個小房間，一個房間讓小朋友們玩耍，一個房間則是廚房，總是噴著白白的氣，而另一個房間則是小朋友們的夢幻天堂，因為這裏擺滿了玩具，文具，漂亮的衣服，還有糖果。這些衣服是可以在有表演活動時外借給小朋友的，林以家記得有一次跳孔雀舞的時候，她的好朋友美美就穿了一件從這裏借來的白色的紗制公主裙，上面點綴著粉色的小花，微風拂過時像是真的盛開了一樣。

似乎在每個階段，班級裏總會有一個長得漂亮的女孩子，她學習好，嘴巴甜，有著許許多多好朋友，也是老師們的心頭寶。美美就是這樣一個女孩子，她總是班級裏的小領頭人，總是能得到最多的小紅花，她的媽媽也總是能得到老師們的最多笑臉。林以家卻並沒有參加那次活動，因為她從小就個子高，而且實在是肢體不協調，站在一群小巧，靈活的小孔雀中實在不合群，母親朱珠為此還特地找老師爭論了一番，可朱珠雖然貌美，卻並不擅長爭吵，想來也是，小鎮男人們大多奉承她，而女人們則盡量避免與朱珠出現在同樣的場合，因為只要朱珠出場，管他什麽春色秋色四季景色便都屬於她。嫁給林生後，更是連那些曾經背地裏的議論都少了，一些已為人婦的女孩子在暗中佩服朱珠的勇氣，自己當初什麽也不知道就由家長做主許了出去，而朱珠與林生的平淡自由幸福是實實在在的她們從心底的渴望。

年輕時的朱珠除了貌美，也是小鎮中出了名的敢穿，她並非傳統審美中嬌小玲瓏的身材，而更接近西方女子，一米70的個子，豐乳肥臀，那時的朱珠偏好大紅絲質襯衫配黑色皮裙，如雲黑發烈焰紅唇卻自帶矜持清冷之感，當朱珠的高跟鞋在小巷的石板上篤篤叩響時，大多數人家的男人心底還是有著一絲幻想的。

在外表上要求甚高的朱珠自然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女兒失去一次在舞臺上聚光燈下的機會，可她又無法說過面帶笑容肚子裏卻有一套應對的幼兒園老師，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覺得即使作為群眾，風頭也是要出的。朱珠是個想到就做到的女人，她當場就從枕頭下翻出一百塊錢，踩上高跟鞋，扯著女兒林以家的手就往外走。

當朱珠和林以家出現在表演現場時，聚光燈下一群白襪白群的小白孔雀正圍著中心繞圈圈，她們看上去美麗和純潔，同樣的純白，同樣的手勢，以及同樣的在濃妝下扯出微笑的小臉。

朱珠帶著女兒從人群中擠到第一排，然後將背後的女兒推了出去，小女孩林以家撞入大家視線中時，大家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小孔雀。她穿著一身綠色的拉丁舞服，裙擺處是一圈一圈的金色漣漪，她戴著一頂小小插著翎毛的帽子，棕色的細小的假辮子從帽沿垂落到腰際。老實說，林以家並沒有繼承媽媽的美貌，小小的細長的眼睛，單眼皮，大嘴巴更像她其貌不揚的父親。不過勝在她膚白個子又比同齡人高，這樣一番打扮下更是容易凸顯出來。原本專註於為充當中心的美美拍照的照相師忽然調轉了鏡頭，捕捉美的本能或者是對於不一樣的新奇讓他左右圍著林以家拍個不停，小朋友們雖然有些楞了，但音樂還沒有停，老師也沒有叫停，家長們還站在外圈探著頭尋找自己的孩子，便只能繼續繞著圈圈。

盡管朱珠底氣十足，可小林以家卻是不知所措甚至慌亂的，她不知道母親為什麽忽然要給她打扮成這個樣子，也害怕攝像叔叔不停的圍著她按下快門，更重要的是，她在被推出來的剎那，看見好朋友美美的眼圈紅了，她並沒有哭，而是狠狠的瞪著林以家，這次的表演或許是平凡的林以家這輩子最為耀眼的時刻，雖然借助了母親的幫助，此後的她即使也有瞬間想要站上舞臺的沖動，卻再沒有了這樣的機會。

醜小鴨就是一只鴨子啊，過著鴨子的簡單的生活不好嗎，為什麽要成為白天鵝呢。林以家在第一次同時是最後一次站上舞臺的瞬間，也失去了她的第一個好朋友。

驕傲的母親卻並沒有意識到女兒覆雜的心理活動，她想的更為簡單，要讓女兒美美的吸引大家的註意。她對林以家說，你也跳舞吧，看鏡頭正對著你呢。可小林以家只是默默搖了搖頭，“媽媽，我跳不好。”朱珠忽然覺得林以家有些辜負了自己的努力，“怎麽跳不好，那麽簡單，你看你同學不是都會跳嗎？”“我說了不會跳，你想跳就自己去，”林以家甩開了母親的手，自顧自的往外走。

擠出人群的林以家並不知道該去哪裏，她只認得回家的路，卻不想回家。起先還是跑著，後來便慢了下來，快到家門口時，忽然停了下來。她楞楞的站在那裏，明明知道自己不快樂，卻不知道為什麽。

“以家，怎麽傻站著？”街角傳來熟悉的聲音，林以家看到外婆正拎著一籃子菜走了過來。“喲，今天穿那麽漂亮，是不是要表演啊。”林以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這是怎麽了，快和外婆說說。”“媽，你別理她，那麽小的孩子，就隨便鬧脾氣，大了還怎麽管得了，我們先進屋吧”朱珠原來一直跟在後面，看見母親來了，急忙迎進門。“哭，再苦信不信我打你”朱珠揚起手佯裝要往林以家身上招呼，那小孩子便往外婆身後躲。

“行了，想想你在家的時候我們打過你嗎？有了孩子就是用來打的”母親出聲護著外孫女，“媽，你別慣著她”“好了，孩子都哭成這樣了，家家，餓不餓啊，外婆給你做雞腿吃好不好”看著媽媽真要動怒，小林以家忙抽抽噎噎的止住了哭聲，小聲的說，“餓”聽到孩子餓了，朱珠便也沒什麽怒氣了，“去看電視吧，以後不準再一個人往外走了，記住了沒？”

“記住了。”小林以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爸爸工作還沒有回來，媽媽和外婆在廚房做飯，她一個人坐在那裏，覺得更加難過。她難過的是，似乎沒有人在意她為什麽哭，媽媽說這是不聽話，不準哭，外婆在慣著她。現在她不哭了，可她還是覺得難過，這種難過堵在心裏，噎得她透不過氣來，一些可怕的想法在腦海中萌生，如果我還認識別的路，也許我就可以找到一個人，她會問問我為什麽，或者她會告訴我為什麽，也許就不會這麽難受了。

小林以家盯著電視屏幕裏的貓和老鼠，貓沒有家人，老鼠也沒有家人，老鼠總能知道貓想做什麽，貓和老鼠就這樣永遠的追趕下去，就不會不開心了。

想著想著，她就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夢裏還在幼兒園，綠色的大門，白白的墻，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小夥伴們在二樓的小房間裏集體午睡，美美在林以家耳邊說著悄悄話，“以家，你教我爬鐵門，我教你跳舞好不好？”“好啊”。兩人手拉著手，眼睛雖然閉著，可嘴角都掛著笑。

睡吧，睡吧，在小小的幼兒園裏，我們相親相愛，一起玩耍，睡醒了有甜甜的紅棗白米粥，然後我們聽故事，做游戲。呀，講到太陽公公要下山了，小夥伴們也要回家啦。

我們趴在門口，小腦袋努力的伸著，等候著爸爸媽媽。林以家像平時一樣攀上了鐵門，小小的身體在風中晃著，像是蕩秋千。“家家，別掛在那裏，萬一摔著了怎麽辦，爸爸還沒有來嗎，就和老師一起吃飯吧。”她搖了搖頭，繼續向遠處望著，終於，爸爸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了前方。夕陽紅艷艷的，爸爸踩著自行車，沖著林以家微笑。

“家家，回家啦”“回家啦，回家啦，”可是，其實她還不想回家啊，她環顧四周，小夥伴們都不見了，老師也不見了，爸爸也不見了，只有她一個人，掛在高高的幼兒園的綠色鐵門上，像是蕩秋千似的，

晃啊，晃啊，晃啊

☆、惡作劇

鎮小是一座四四方方的房子，由預備班和小學部組成。預備班是一排小小的一層樓的教室，窗戶上墻壁上貼滿了圖畫和小朋友的照片。每張照片旁是一顆顆小小的紅星，這是老師們對於小朋友聽話表現好的獎勵。到了學期末就會根據紅星數量的多少給小朋友發獎品，有練習本和花花綠綠的鉛筆橡皮。

林以家在預備班上了一年學，雖然她已經結束了幼兒園的課程，但搬家之後為了更好的適應新環境爸爸媽媽還是讓她在這裏多待了一陣。預備班其實很好，這裏有長得白白的溫柔的漂亮老師，還有一幫子來自各個地方的鬧鬧騰騰的小朋友。可林以家總覺得不夠好，她無比想念幼兒園的白色的墻，綠色的大門，想念午睡過後的甜甜的粥，以及那間藏滿了寶貝的小房間。

預備班裏大家齊聲念著，唱著，嚷著，哭著，小林以家忽然覺得煩躁。幾個調皮的小男孩一直樂此不疲的玩著彈彈珠的游戲，一個尖臉大眼睛的小男孩輸了，大家便哄笑著讓他說出一個秘密。他不耐煩的將眼睛轉了轉去，將嘴一撇，“我什麽秘密也沒有！”“不肯說嗎，我知道你有。”他旁邊的小男孩故意的沖著大家擠了擠眼睛，然後往林以家的方向示意。

“喲，什麽秘密啊”大夥兒都起哄道，“我知道你喜竹竿兒”，林以家從小又高又瘦，於是大家給她起了個外號叫竹竿兒。在那樣小的年紀裏，小朋友們喜歡貓兒，狗兒，喜歡天空，喜歡大地。這一切來得順其自然，可唯獨一個小男孩喜歡一個小女孩，或是一個小女孩喜歡小男孩這樣子的事情，卻是不能輕易說出口的。

其實小朋友的喜歡多麽簡單呢，可是當他們簡單的說出這樣子的喜歡時，大人們往往會露出心照不宣的神秘微笑。好奇心驅使他們詢問，可得到的回答往往是“一個小孩子知道這麽多幹什麽”或者是“那麽小就喜歡小女孩羞不羞啊”雖然他們並不覺得這為什麽是一件害羞的事，但爸爸媽媽說的總應該是對的，便都下意識的躲避這樣子的感覺。後來在動畫片廣告的間隙他們無意間瞧見了熒幕上男生女生牽手接吻，仿佛有什麽開關被打開了似得覺得臉蛋發紅。

預備班的孩子們學著電視裏那樣，哄笑著傳播誰喜歡誰，女孩子們往往被這些討厭的男生鬧哭，而男孩子們則嘻嘻哈哈像個得到了香蕉的小猴子似得更加歡快。

一些女孩子小心翼翼的圍在林以家身邊，像是母雞護著小雞仔，似乎這樣就能阻隔男孩子們的惡作劇。小林以家卻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事實上她一直在神游天外，她想念著幼兒園，仔仔細細的想著那些角角落落，並沒有註意到一直吵吵鬧鬧的男生在說些什麽。“我就是喜歡林以家，那又怎麽了，長大了我還要娶她呢！”

林以家被這尖銳的嗓音嚇的回過了神，她忽然發現教室裏一片寂靜。小男孩小女孩們都默默的註視著她，以及站在她面前紅著臉的尖臉小男孩。那小男孩昂著頭，眼睛明亮的像太陽。“怎麽了？”她試探的問了一句，可那幫愛鬧騰的小男孩無疑被尖臉男孩如此理所當然的樣子給弄糊塗了，這和他們預想中的惡作劇的反應並不一樣啊。小女孩們聚在了一團，忽然覺得林以家不需要她們的保護了。

“餵，我說你以後要當我老婆！”那男孩在寂靜中反而鎮定了下來，擡起尖尖的下巴一字一頓的說道。林以家第一個反應是，又是無聊的惡作劇！她憤怒的起身，邁開步子沖到了男孩面前，“餵，我說你長得還沒我高呢，怎麽娶我！”

原本沈默的小孩子們都哈哈的笑了起來，起先的那幫小男孩笑的尤其響，他們一個個誇張的摸著肚子，故意笑的東倒西歪。

對面的男孩卻楞住了，他依然昂著頭，眼圈卻有些泛紅，林以家對這個男孩子並沒有什麽印象，原本討厭他的惡作劇，可現在看到大家都笑話他，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麽。她下意識的攬過男孩子瘦小的肩膀，像電視中常看到的大哥一樣，拍了拍他的肩。然後幻想自己是個行走江湖拯救弱小的女俠，沖著那幫正笑得直不起腰的男孩子吼道，“笑什麽笑，本大爺也喜歡他，關你們什麽事”。

小朋友的鬧劇來的快，去的也快，我們每天嘻嘻哈哈，嘻嘻哈哈的上學，嘻嘻哈哈的捉弄別人，嘻嘻哈哈的被別人捉弄，然後嘻嘻哈哈的忘掉今天發生的事，明天又將士嘻嘻哈哈的一天。大家很快忘記了這件再平常不過的惡作劇，但林以家從此有了一個新的外號，叫做林大爺。

這個外號起始於平凡的一天，也結束於林以家升入小學的一刻，林以家有過許許多多外號，在這些外號時時刻刻被人提及時，她有時覺得無聊，有時覺得厭煩，有時覺得憤怒。而當它們隨著一段時光的結束成為過去，再也沒人提及時，她忽然會想念，想念每一個外號背後的那些故事，或者想念那時忽然出現過的一個人。他們來的那麽猝不及防，卻又恰到好處，因為他們，過去才不只是一段沒有什麽可以想起的過去。

林以家至今都想不起那個男孩叫做什麽，他們是否認識，後來又有什麽故事。她唯一記得的，就是在一片寂靜中，有著尖尖下巴的小男孩那麽勇敢的，甚至帶著點驕傲的對她說道，“餵，我說你以後要當我老婆”。

生命中發生的許許多多事情看似沒有聯系，實際上卻潛伏已久。在那一刻，除了對於弱小的憐憫，林以家覺得，自己也是真心喜歡這樣勇敢的，驕傲的小孩子的。或許在後來，在她遇到陳月白時，不由自主的在他身上找到了曾經那個小男孩的影子，她也像當初的小朋友一樣，真誠的，勇敢的，驕傲的說，“餵，我喜歡你”。

可惜的是，許多故事都停在開頭，沒有過程，也沒有結尾。正如那個小男孩有一天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林以家的生活中，林以家有一天無聲無息的消失在了眾人的生活中那樣，這樣的惡作劇不斷的發生在我們的生活之中，故事被記住了開頭，卻從來沒有繼續下去。

☆、你好，春天

“春天來了！

小學生林以家走在去往學校的路上時，忽然想起了昨日背過的課文中的一句話，“春天來了！”

早晨六點半，林以家在母親的催促下才不情不願的睜開眼睛，天氣雖然漸漸暖和了，但睡意絲毫不減。朱珠在教育小孩子上一貫沒有什麽耐心，因此林以家也不敢在母親面前再耍什麽花招。她閉著眼睛拖拖拉拉的離開被窩，穿上衣服，然後閉著眼睛刷牙洗臉。

折騰了四十五分鐘才慌慌張張的跑出了家門，“讓你動作快點不聽，記住去買早飯啊！”“知道了”林以家一溜煙的就消失在了街角。

林生一家兩年前才搬到這裏，為的就是離學校更近一些。每逢好事之客說起這次搬家，總是帶些酸意，“林生，沒看出來你不聲不響的攢了那麽多錢”而林生只是樸實的笑笑，“都是辛苦錢，不過為了女兒上學，也值得。”

林生小時候成績優異，可因為家境貧困無法繼續求學，這始終成為了他的一大遺憾，而朱珠雖然有這個條件，但或許上帝在給予她漂亮臉蛋的同時也減少了她對於學習的悟性，夫婦二人文化水平都不高，便將希望寄托在了小林以家身上，為了給女兒提供更好的學習環境，兩人達成一致，取出了這些年的全部積蓄在離學校更近的街上買了一套小商品房。

可小林以家為著這次搬家卻鬧了脾氣，搬家之前她住在一個很老的小巷子裏，巷子裏有許許多多來自不同地方的小夥伴。下雨的時候，雨珠滴滴答答的打在瓦片上，打在木窗板上，打在巷子的青石板上。小林以家喜歡在下雨天的時候撐著傘在雨裏追逐那些嚇得扇動翅膀的小公雞，老母雞，那時候還是小黃的小狗兒就屁顛顛的跟在她身後，被淋了一身還是熱情洋溢的轉圈圈。

而晴天的時候，林以家就和小夥伴們玩游戲，捉迷藏，丟手絹，或者是一二三木頭人。

他們最喜歡的冒險地點是一家小小的雜貨鋪，雜貨鋪不知道有多老了，二樓的木板上還留有幾個顏色已經剝落的大字“毛主席萬歲！”雜貨鋪的主人是一個帶著金絲邊眼鏡的老爺爺，他卻很少站在櫃臺旁迎客，大多數時候都在後屋忙著些什麽。

剛走進雜貨鋪的時候，第一感覺就是昏暗。黃色的燈光，還有木板櫥櫃散發出來的陳腐而安靜的時光的氣味。但是所有的貨物都擺的整整齊齊，最先入目的是玻璃櫃臺，裏面擺放著文具。與學校小賣部不同的是，這裏的文具特別簡單，總是由單調的藍，黑，灰，白組成，價格也尤其實惠。櫃臺上也擺著一些小零食，但以放在大罐子裏的糖為主，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麽花花綠綠的東西。

而擺在後面櫃子裏的貨物可就多種多樣了，有針線，有蠟燭，有拖把，還有各種各樣大家平時註意不到可缺了它卻萬萬不能的東西。林以家上小學後也和大家一樣要學鋼筆字，可她大大咧咧慣了，鋼筆摔地上筆尖磕壞了或是墨水瓶砸了濺了一身是常有的事，朱珠在幾次三番給林以家零花錢買筆之後，對她說，別買那些花花綠綠好看不中用的筆了，下次再摔就去巷子裏買筆。

當然林以家是一定會有下次的，於是她便撅著嘴走進雜貨鋪，通常要先沖通往內室的黝黑通道喊一聲，“爺爺，買東西”，然後就靜靜的站著等。帶著金絲邊眼鏡的老人不緊不慢的踱了出來，他的打扮通常是襯衫外罩一件毛衣，有時是邊卷著袖口邊出來的，這就可能是正趕上他做菜做飯。

“買什麽啊”聲音沈沈的帶著老人慣有的和緩平靜，“鋼筆”，“要什麽顏色？”“總共就兩種顏色，還能挑什麽？”林以家心裏抱怨著，嘴上回應的往往是“藍色”，老人慢慢悠悠的打開玻璃櫃臺，然後慢慢悠悠的取出一只蒙著灰的藍色鋼筆，他輕輕的用手指揩去筆上的灰塵，“八塊錢”，隨著聲音將筆遞出，林以家一手接過筆一手遞過錢，然後就可以回家了。

雖然和這位老人在同一條街上住了許久，但提起他記憶總是模糊的，林以家不知道他姓什麽，有沒有老伴，或者是為什麽永遠不會像小賣部老板娘那樣招呼一句，“還要些什麽，下次再來啊”。他似乎本來就在那裏，和他的小店一起沈默的呼吸，他老了，店裏的燈光也就暗了，木頭做的櫥櫃也就松軟了，連空氣也陳腐了。

一些年後，一部叫做哈利波特的電影吸引了無數孩子的心。林以家在電影院裏，看到那個異國面孔帶著小圓眼鏡的男孩子走進魔杖店鋪裏時，忽然想起了小巷裏買鋼筆的歲月，可看電影的時候她已經知道，裏面沒有魔杖了。生活中哪有真正的魔杖呢，等你走近時你才會發現，那不過是一堆腐爛的木頭在昏暗燈光下的陰影罷了。

無論如何，一切都過去了。小學生林以家現在有著一個潔白，整潔，坐落在街上的家。打開窗戶能看到的是天，雲，路燈，還有一顆安安靜靜的大樹。沒有許多玩伴了，因為這裏的小朋友們喜歡在房間裏，沒有各種雨滴的聲音了，永遠只有單調的打在玻璃窗上的冰涼的聲音，連漸漸長大的小黃也不那麽活潑了，大多數時候他會蜷縮在一個角落悶悶的睡覺。

在許多個夜晚，小林以家睜著眼睛，豎起耳朵，可是沒有星星，沒有街坊鄰居的炒菜聲，有的只是天花板，和漫長的，誰也與誰相關的死寂。

然而，天亮了，走出這小小的家，走上街時，一切由都熱熱鬧鬧了。林以家奔到路口的時候，每天都要面臨兩個選擇，是幹幹凈凈的蛋糕店呢，還是街頭老奶奶做的香砰砰的油條麻糍呢，正在她思考的時候，看到同學徐冬冬站在賣麻糍的小攤前，左手麻糍，右手油條吃的滿嘴是油，林以家便果斷拋棄了老奶奶拐進了蛋糕店。當她拿著一個奶油蛋糕和一瓶牛奶出來時，正撞上了剛吃完的徐冬冬。

“呦，林以家，這麽巧”徐冬冬嘴裏還沒嚼完，悶聲悶氣的重林以家招了招手，他是個邋裏邋遢的小胖子，平日裏總是鼻涕不離嘴邊，對於食物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癡迷。“巧啊，徐冬冬，早上好”，林以家打個招呼轉身欲走，“唉，等等我啊，一起遲到總比一個人遲到好！”小胖子嘿嘿的笑著，舞動著胖胳膊趕上林以家。兩人平日並沒有多少交集，不過結個伴對於林以家來說也不算什麽。

徐冬冬努力跟上林以家的步伐，一面喘著氣喋喋不休的說話。林以家平日裏不是很耐煩小女生們嘰嘰喳喳，沒想到男孩子聒噪起來更甚，想著遲到又要抄課文更是腦子都要炸了。

“林以家，你看，今天天氣真好，春天來了啊”旁邊的小胖子忽然來了這麽一句，他正仰著頭，沖著清晨忙碌而清新的陽光傻笑。

“傻乎乎的”林以家想，擡起頭時，猝不及防的被陽光灑了一臉，天空明朗，陽光還未完全脫去寒意，臉龐卻依能感受到一點點匯聚起來的暖意，路邊的樹不知不覺已脫去冬季的灰暗色調，青澀的淺淡的綠意仿佛混入了空氣中，還有細微的花開的甜香。林以家看了看身邊油膩膩的卻笑的一臉清爽的小胖子，不知怎麽的也就笑了。

是啊，春天來了，我們曾經擁有過多少個可愛的四季，他們悄悄的溜走，變作了回憶。然而春天又來了，就讓春天的風兒帶走腦子裏的課文與考試，讓春天的陽光灑滿孩子的臉龐，我們年紀小小，正好享用春光。林以家忽然覺得對於學校不那麽討厭了，罰抄課文也沒那麽討厭了，她放慢了腳步，從書包側袋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了小胖子。

“徐冬冬，你用這個擦擦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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