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七、往事如陳瘢

關燈
“綠谷你想要當警察,果然也是受了歐爾麥特的影響吧。”

“是的!他是我一直憧憬的對象!”

談到夢想,綠谷出久的眼裏迸發出金色的光,迎著午時的驕陽,他的臉上生機盎然。

“我的混賬父親,原來是和歐爾麥特一起從警校畢業的。”

“誒,原來還有這麽一段故事。”綠谷出久知道歐爾麥特是從警校以最優異的成績畢業的,卻不知道轟焦凍的父親原來與他是校友。

“但是他在警校時,是萬年第二。”

轟炎司從少年時期開始就發育出了傲人的體格和強健的體魄,盡管考慮到將來從政,轟炎司還是選擇去了警校。就在那裏他遇上了今後一生的勁敵。

歐爾麥特,原名八木俊典。

沒有強大的背景和特殊的家室,清清白白的普通人家。一路在警校裏摸爬滾打,他是天生的格鬥好手,偵查能力與邏輯推演能力都在上乘,在體格方面也與轟炎司不相上下,如天降之兵一樣闖入了轟炎司的視線。與轟炎司相比,八木俊典的天賦光芒不強,他就像是一個用盡全力自行摸索的人,不停不歇地、一秒也沒放過地向上努力。轟炎司卻知道,這個人天賦極強,只是他拼盡全力努力的樣子遮蓋了天賜的華彩。

在校期間,轟炎司的成績沒有一次能超過八木俊典。他單方面將八木俊典視為了勁敵和絕對要超越的目標,然而畢業後卻分道揚鑣。轟氏一直是政治大家,世世代代都和政府機關有深厚的淵源,在家族壓力下,轟炎司還是選擇了從政,警校的學習生涯把他的性格磨礪得更加強硬,但也多虧如此,他從一介小官慢慢爬到了市長的位置,也是在這個檔口,他選擇和轟焦凍母親結婚,結婚後他的人脈關系大漲,在黨派裏也幾乎成了二把手。

原本轟炎司以為警校期間的追逐和不甘會永遠停留在少年時期。

畢業後的八木俊典按照自己的理想規劃當上了一名警察,還是名聲赫赫的好警察。歐爾麥特(All Might)的稱號也是在他從警生涯的高峰時期傳開的。

手腕強勁,正義感十足,案件破獲率極高,歐爾麥特幾乎成了普通人家口口相傳的神話。然日滿則仄,月盈則虧,八木俊典不僅是市民的保護傘,更是犯罪團夥想要除去的眼中釘。在八木俊典從警的第八年、轟炎司當上市長的第二年、也是轟焦凍出生的第一年,這個人人讚之“戰無不勝”的歐爾麥特,重傷隕落了。

身體上的嚴重損害讓他無法再持續高強度的工作,若退居二線又心有不甘,八木俊典的一生奉獻給了他深愛的人們,去保護手無寸鐵的普通人成了他血管裏奔流的氧氣,呼吸之間也時刻記掛。

於是八木俊典從政了。他決定用警察有時都無法企及的力量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從警期間積攢的人脈和群眾基礎給了他至關重要的幫助,他在短短一兩年之內,就爬到了與轟炎司相當的地位。

很多時候,轟炎司不得不想,也許這輩子他自己所做下的任何成就都一定會和另一個作比較,就算他自己不想,世間也會自然而然地去做。

學生時期同一個校園,從政時期同一個黨派。

因緣的宿敵,還有比這更吸引眼球的故事嗎。

轟炎司的手腕強硬,實行的是鐵血政策,他的政績對外是沒有任何汙點的,市民提到這位說一不二的市長也會讚不絕口,然而和八木俊典不同的是,他的群眾基礎建立在敬畏之上,而八木俊典的群眾基礎建立在憧憬之上。

這微小的不同成了轟炎司在競爭中再次落敗至關重要的因素。

轟炎司在議員選舉中以一票之差落選,他想要進入國會的目標就此止步,而八木俊典成為了他們黨派那一年的國會議員之一。轟焦凍家的嚴冬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在轟焦凍出生之前的幾個兒女政治頭腦不強,成年後也不過成為了政府部門裏、默默無聞的千萬職工的一員。轟炎司對最後出生的小兒子轟焦凍報以深切的期望,而轟焦凍確實沒讓他失望。

小小年紀就有的、盡管不算成熟但潛力無限的政治頭腦以及對政治環境變化的敏銳嗅覺,讓轟炎司忘記了轟焦凍盡管天賦極強,但也不過是個不滿十歲的小孩。轟炎司把寵愛和引導全部化作了冷酷嚴峻的軍事化管理,他在用訓練新兵的手段不斷打磨雕刻這一塊璞玉,殷切地、不顧其苦地想讓轟焦凍盡可能快地獨當一面。轟炎司要求他從政或從警,至少要有一個方面超過八木俊典,替他實現他一輩子沒能實現的願望。

因此他不僅轟焦凍的政治才能要求極高,他還要求轟焦凍成長為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七八歲的轟焦凍因為高強度的思維訓練曾經在廁所吐到昏厥,嚴苛的體能訓練也讓他的神智徘徊在昏聵的邊緣。

在父親如肆虐的狂風的鞭撻下還能讓轟焦凍悄悄喘一口氣的,是母親無限包容的愛護。母親的懷抱並不寬厚,比起父親如山魁梧的體格,母親的身形和其他萬千母親一樣,單薄卻溫暖。他見過母親以淚洗面的樣子,他還見過母親年輕時妙曼的模樣。在孕育了孩子卻又沒有丈夫的關懷下,母親以秒計算著迅速衰弱。

潔白素荷在深院之中零落成泥。

只是在抱著轟焦凍時,在輕輕安撫他時,她還是無限溫柔,那溫柔卻孱弱,仿佛一碰即碎。

轟焦凍在八歲時,哭著悄悄撫摸上母親仿佛刻進了臉頰裏的皺紋,悄悄地對自己說:

快快成長吧,帶母親離開這個家。

然而這個夢想戛然而止在九歲的夏天。

母親精神崩潰了,虛弱的身體沒能給母親堅韌的精神,如履薄冰的氛圍一縷縷剝削著母親的理智。看著慢慢長大的轟焦凍,那張酷似轟炎司的臉和無意中流露出來的和那個人一模一樣的氣質,母親在絕望的尖利呻吟中,把滾燙的熱水潑上了轟焦凍的臉。

愛與恨撕裂了母親,從此便流出了傳言。

轟夫人瘋了。

轟焦凍在此之後再也沒見過母親。他不恨母親,他恨父親的霸道,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從此與自由絕緣的命運。

轟焦凍一面承受著父親的重壓,一面悄悄打聽了母親的病情,在網上查閱了全國最好的精神科專業的醫科大學,將其定為了自己的目標。

他不會和父親走上一樣的路,他的反抗不會結束。父親所看重的那些天賦,是傷害母親的元兇,他不要也罷。

醫科大要的分數很高,從高中開學伊始,轟焦凍謝絕了任何人際來往,一心紮入了學習中,唯一的娛樂只有弓道社的社團活動,在每天傍晚那僅有的活動時間裏,將心裏壓抑的燥郁和暴怒連同箭矢一齊射了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意料之外的變化來了,綠谷出久也來了。

十幾年的掙紮和痛苦也不過化作口中緩緩敘述的二十分鐘,轟焦凍敘述時的語調平緩,每一個細節都鋪開了,絲毫不留餘地。綠谷出久摩挲著手,腦子裏思緒紛繁,有很多想說的,卻整理不出頭緒。

你的母親會一點點好起來的。這樣的鼓勵過於廉價。

去和父親交流一下吧。這樣的建議非常輕浮。

綠谷出久前十幾年的人生,日子單純單調,如果不是遇上了這樣罕見的變化,他不過是世間懷抱著夢想憧憬著自己偶像的所有少年中的一個,偶爾和同學有了矛盾接著和好,偶爾和母親爭吵接著互相體諒,他唯一有些不一樣的是他從來沒見過自己的父親。但母親的愛給了他健全的生長,他和其他少年也沒有什麽不同。

然而和他相隔一個課桌的少年卻有著他無法想象的人生。

他惋惜,卻又不甘心。不甘心這樣的轟焦凍究其一生背負著枷鎖,流放在五光十色的世界之外,一個人品嘗憤怒、憎恨和孤獨。

他想說人生是自己的,如何把握全靠自己的選擇。

可是又覺得太空了,這樣空茫的話語透著高高在上的漠不關心。什麽樣的回答才能回報對方毫不隱瞞的坦誠呢。

午時有些喧鬧的聲音還耳邊回蕩,熱風吹拂,將轟焦凍略長的劉海撩起又放下,那塊兒傷疤也在發絲的撥弄間展示了全貌。皮肉被熱水燒灼後崎嶇獰人,赤紅的傷疤靜靜地、靜靜地看著綠谷出久。

綠谷出久捏緊了自己的虎口,斟酌著開口:“我沒有轟那樣的人生,所以接下來的話可能轟聽了會覺得很可笑吧。”

“但是,但是,”綠谷出久的指甲捏白了,“如果轟的母親看見轟是現在的樣子,她會傷心的吧。”

提到母親,轟焦凍沈默異常,宛如一尊雕塑,他難以啟齒,這麽多年他有很多次機會可以去探望母親,卻在療養院的門口止住了步子,只能默不作聲地打聽母親的病情。

十幾年了,他不知道母親在療養院的生活如何,也不知道母親的身體有沒有調養好,也不知道那道皺紋是否還如刀刻般盤踞在母親臉上。

“也許對於轟的母親來說,轟同學今後成為什麽樣的人,是否能出人頭地,可能都不是最重要的。

“對她來說,轟能活的稱心如意、平安順遂就好。其餘的,轟想怎麽做,轟想成為什麽樣的人,只要你願意,她一定會支持你的吧。

“不管你是從政、當警察、還是當一名技藝精湛的醫生,只要轟想做,便去做就好了。

“就算父親的能力再大,轟同學也還是轟同學,你今後取得的一切成就都是轟同學才能的見證。

“況且,被轟同學所厭惡的你自身的天賦,也是你自己的力量啊。”

說完,綠谷出久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對方。

轟焦凍想起那時候脆弱但堅強的母親,一遍遍撫摸著他的頭,對他說。

不要被束縛了。

焦凍想成為什麽樣的人,都可以。

轟焦凍常年被濃霧密布的天空裏,月亮悄悄露了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