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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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助理來告訴桑頓先生工人們都按時來上工了,這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天開始的好預兆。桑頓先生快速處理完工廠上的事務後,帶著忐忑與緊張心情來到黑爾家門口,敲響了他家的門。

開門的是迪克遜,一邊說著很高興看到桑頓先生大駕光臨一邊把他帶到起居室,並且告訴他黑爾夫人因為身體狀況不好正躺在床上休息,黑爾先生則去請唐納森大夫去了,而Addams小姐則一直照看著夫人。“您可以在這裏等黑爾先生回來,桑頓先生!”迪克遜說道。桑頓先生表示自己可以等,並且還想要見見Addams小姐。隨後這位黑爾家的老女仆不失莊重地給他行了一個屈膝禮以示失陪,就上樓去請Addams小姐了。桑頓先生覺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第一次覺得來拜訪黑爾家是如此的不輕松,當他看見Cali走進起居室時,本來想對她露出笑臉的臉因為緊張反而變得比往常更加僵硬,更加嚴肅。

“上午好,桑頓先生!”Cali首先向他問候道,桑頓先生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三秒鐘:臉色要比往常蒼白許多,秀麗的棕色長發蓋住了額角上的傷口,她的眼睛裏有某種飄忽不定的東西,讓人捉摸不透又讓人心馳神往。現在他對於Cali身體上的擔心有些緩解了,隨後又想到她為保護自己而抱住自己的情景,這讓他的內心變得激動起來,就像火柴遇到了火。桑頓先生站起身問候道:“上午好,Addams小姐!看到您沒事我就放心了!”Cali沒有繼續接下來的寒暄,她甚至沒有坐下,他看著她走到窗邊向外凝望,不知道她此時此刻在想著什麽,兩個人的氣氛突然變得冷了。

“我希望黑爾夫人的身體能盡快回覆健康,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聽迪克遜說黑爾先生去請唐納森大夫去了,我的母親一直很信賴他。”桑頓先生認為自己應該先開口來打破此時讓人不安的沈默。

“黑爾夫人的狀況越來越來糟糕,但唐納森大夫很負責,醫術也很高明,這也多虧了桑頓夫人的介紹。”

桑頓先生瞧著Cali在說著話時低垂著眼睛,好像刻意避開與自己的目光相接觸,語氣顯得很客氣,卻讓人感到疏遠。“難道她為了昨天的舉動而難為情嗎?”桑頓先生想到這裏,覺得此時的Cali格外可愛。窗口投射進來的光照耀著她的臉,他可以清楚地看到Cali低垂眼睛時的長長的睫毛和嬌艷欲滴帶有水色的朱唇,如同黑爾先生曾在書本上給他看的波提切利的畫中所描繪出的仙子。他多麽想現在就張開雙臂把她擁入懷中,依偎在自己的胸前,就像昨天她毫不在意地在大家面前所作的那樣,也許他再過一會兒就可以實現這個願望。桑頓先生知道自己是個意志堅強的人,但是一想到自己馬上不得不說的那些話,還是內心不住地顫抖,也許她聽完後會嬌羞地臉紅,心慌意亂地投入自己的懷抱,會給他一個他做夢都想要得到的吻,那種夢境就如同一個罪惡而又甜蜜的秘密,自Cali說她是自己的朋友後就一直出現。霎時想到這裏,他感覺自己的臉上正在冒火,可下一秒他又感到自己的臉頰突然冰冷下來——如果她拒絕了怎麽辦?但他又馬上制止自己繼續往下想,因為此時此刻還不是想個的時候,他昨天已經想得夠多的了。他又振奮起精神,平靜而堅定地走到起居室的門口把門關上了(Cali進來時並沒有想要關門),然後他走到Cali的身後,隨著她一起向窗外望了一會兒。

“Addams小姐,昨天我還沒有來得及感謝你……”

“你沒有什麽要感謝的,任何人遇到那種情況都會挺身而出的,我其實早就知道會發生那種事情,但還沒能阻止的了!”在說這話時Cali也沒有轉過身。

“任何人?您說任何人嗎?”桑頓先生忽然覺得自己不是那樣特別了。

“這麽說可能不確切,我的意思是您沒有什麽應該感謝我的。您的任何一句感謝,都會讓我感到內疚,我並不認為我應該受到感激,因為我做的事情讓本不該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發生了,但這本不是我所希望的……”

桑頓先生打斷了她的話:“Addams小姐,您的話盡管讓人聽起來很尖銳,但您即不能阻止我說也不能逃避聽我要表達一下自己衷心的感激,我——”

“不!桑頓先生!懇請您聽我把話說完!”Cali此時終於轉過身來,她用一只手指輕觸著他的嘴唇,讓他不要再說下去,而當桑頓先生的嘴唇接觸到她纖巧優美的手指一瞬間,他感到渾身的顫栗,如同被閃電擊中般,讓他忘記了自己的語言,他只能順從地聽著她的命令。她的眼中如同含著一汪湖水,美麗且帶著讓人無法猜測出的悲傷,他頭一次看到她流露出這種痛苦的掙紮表情,這表情讓他感到即憐憫又心碎。

“桑頓先生,我並不是想要逃避聽你要說的,因為我非常清楚你要說什麽。我想要讓你知道,我昨天所做的,另一個人也會做,並且一定會去做,我只是代替她去完成使命,保護你的安全。”Cali說著慢慢把那只輕按著桑頓先生的手指拿開,又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頰。這是桑頓先生第一次聽到Cali叫自己的名字,第一次用她溫柔的手撫摸著自己,讓他的心如小鹿跳躍般亂撞,但同時她的話讓他感到困惑不已,只能默默地聽她說下去,“你不應該感激我,你應該感激那個人,你的話也應該對那個人去說。這本是你和那個人的故事,我只是一個意外的闖入者,為了不使這個故事偏離,我盡我的所能想要維持那個人本該維持的世界,你現在對我的感情只不過是一個假想罷了,你真正應該愛的是那個人,而不是我!”

“你口中提到的那個人是誰?”桑頓先生終於忍不住好奇問道。

“這個人我也經常向你提起過,就是黑爾先生的女兒——瑪格麗特·黑爾小姐!”

“你這樣的話真是讓我意想不到,Addams小姐,如果您不是表現的那樣真誠,我真以為這些話是對我的侮慢了,這是我聽過的最離奇的拒絕方式了!我知道你身為一個大莊園主的女兒也許會瞧不起我,所以把我安排給了一個我從幾乎不認識的女子,以避免我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但我是一個男子漢,我有權表達我的情感。”隨後他停了停說道,“您剛才說假想的或者不是假想的——我並不捫心自問,想要知道——我寧願認為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是啊,無論你怎麽想,認為這是誇大,我卻認為的確是這樣的,因為這給我的生命增加了一種價值,使我想到——嗳,Addams小姐!”他把嗓音放低到一種親昵戀慕的腔調,他毅然地緊緊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以致她在他面前不禁顫抖起來,“使我想到情況竟然是這樣:往後,每逢我生活快樂的時候,我就可以對自己說,‘生活中的這種喜悅,世上工作給我帶來的誠實自豪感,生命的這種強烈的意識,這一切全都虧了她!’這樣就使我加倍感到喜悅,使自豪感煥發出來,使生活的意識更為強烈,直到我簡直不知道是苦是樂,想到我這一切全都虧了一個人——不,你一定得聽下去,你非得聽下去——”他不想Cali從他身邊走開,用一雙熾熱的手溫柔地捧住她的臉,“虧了一個我愛慕的人,我不相信以前有人對哪個女人曾經像我這樣愛慕過!”(註釋1)

聽完桑頓先生的話,Cali更加清楚地意識到了自己是一個替代品的事實,因為桑頓先生的表白與小說中他對瑪格麗特的表白一模一樣,她還記得這段表白出自小說的哪一章哪一段。“我只是一個幻象罷了,桑頓先生!您對我的愛慕只是沿著對瑪格麗特的愛慕,只要您見到瑪格麗特,您一定會愛上她,而不是我!”

“是誰在宴會上註視著我為我唱歌?是誰在一個開始見面就與我爭論黑奴問題?又是誰在和我一起參觀的工廠,並化解了我和傑克之間的誤會?不是你口中所說的瑪格麗特·黑爾小姐,而是你,Calpernia Addams,所以我清楚地知道我真正愛上了誰,而你說的我一定會愛上別人這樣的話是很不公正的!我愛上你是無法逃避且無法避免的事實,不過即使我能夠,我也不願意這麽做,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向愛你一樣愛過哪一個女人。如果你想聽我明確的表示,我會說——我愛你,Calpernia Addams!我愛的就是你,我親愛的Cali!”

聽到桑德先生對她最後的表白,Cali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他真的愛的是自己嗎?心中的喜悅無以言表,蓋過了她對瑪格麗特的愧疚之情。

“約翰!”她激動地撲在他的懷中,她能聽到他堅定的心跳聲,他用強有力的雙臂緊緊地抱住她,隨後他更加抑制不住自己去親吻她的嘴唇,那種極度的柔軟與美妙讓他無法形容,他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最幸福的男人。但正當他享受這種在幸福的至高點所帶來的喜悅時,Cali又把他推開了。

“怎麽了,親愛的?”桑頓先生莫名其妙地問道,還想要再此擁抱讓他神魂顛倒的軀體。

“不!我還有事情要告訴你,請耐心地聽我把話說完。”

“好的,親愛的。”他一邊拉過她的手一邊微笑地答應道。

“我要說的事情可能你不能完全理解或者不能輕易地相信,但我會盡量讓它容易懂些。因為我不想騙你,所以當我把事情說完,你再決定是否真的接受我。”

“我洗耳恭聽,我最最親愛的Cali!”

“也許你認為接下來我說的是瘋言瘋語,但它們卻是句句屬實。我其實是來自21世紀的美國,我從自己的儲物室穿越到了你所處的世界裏,我和瑪格麗特也是在那時相遇,而她也留在了我所處的時代,我父親的莊園在21世紀而不是現在。21世紀的美國早就廢除了黑奴制度,並且我可以告訴你,在距今10年後,美國就會打一場因廢奴制度而起的戰爭,美國南部與北部將分裂,最後由亞伯拉罕林肯總統領導的北方軍隊則取得勝利,使美國再次統一。至於英國,到那時在工業領域不管是紡織業還是鋼鐵業等等,都會借美國南部聯盟的困窘發一筆財。我想到時候你會在事業上有更大的成功的,桑頓先生!”

“哈!雖然聽起來挺離奇,但我能接受。我真的很幸運,有一位阿波羅神廟的女先知能嫁給我!另外,我更喜歡你叫我約翰,你應該叫我約翰。”桑頓先生微笑著說道,他還沈浸在愛情的喜悅中,那種洋溢著的幸福感讓他有些心不在焉更確切地說是並不集中精神聽著Cali講話,他只是用眼睛盡情地,貪婪地欣賞著Cali的美麗,想著未來她能嫁給自己讓自己幸福。Cali為了能使他集中註意力,把手從他的手中抽開,更加嚴肅地說道:“好吧,桑頓先生——我是說約翰,請你認真聽我講,因為我還沒有真正說到我要說的事情,請不要把我說的話當做玩笑。”

“好的!好的!我的小姐!”桑頓先生為了讓她的心上人高興,鄭重其事地坐回到沙發上,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些,雖然他臉上的微笑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上來。

“就同你曾經知道的一樣,我出生在田納西,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我父親有一座中等規模的農場,我一直生活在那裏,直到我19歲的時候,我參了軍,成為了一名隸屬於海軍陸戰隊的醫護兵,從事護士工作,三年後我正式退伍,但我沒有回到田納西,而是離開那裏去了美國肯塔基州的坎貝爾市當了一名演員,我在沒有來到這個時代前也一直生活在那裏,我已經在坎貝爾生活了2年。”

“沒想到你還參過軍,還是一名護士!真是讓人刮目相看,沒想到美國還讓女子參軍呢!”桑頓先生忍不住又插了一句。

“未來的一百年後,世界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約翰!超出你的想象,女性可以有同男性一樣的參軍權利,甚至是投票權利,人類也已經登上了月球,沒有什麽不可能的!”

“那真是讓人振奮!”

“當然,我參軍的時候並不是以女性的身份,我是以男性的身份參的軍。”

“我不明白,親愛的,如果女性已經允許參軍了,那你又何必去假冒男性的身份呢?”

“我沒有假冒我的身份,因為在我21歲之前,我就是一名男性——我現在是一位變性人,約翰,一位尚未完全變成女性的男性變性人!”

“Cali,我不明白!我——我被搞糊塗了!”桑頓先生驚訝地更加仔細地打量著Cali的全身:秀美的棕長色卷發,白皙可愛的臉龐,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肌膚,一對蘊含著女性秘密的□□——一位比他的母親和妹妹都要漂亮優雅的女子站立在自己的面前,怎麽可能是一位男子呢?難道這是她又想委婉拒絕自己而開的玩笑,這比人類登上月球還讓他不敢相信。他緊張地站起來說道,“如果您不想傷害我的自尊心又想拒絕我,您盡可以直接拒絕我,請不要同我開這樣的玩笑說你曾經是一個男人。我並不是一個盲人,我能靠自己的視覺進行分辨,而您對我的托詞讓我感到受到智力上的侮辱!”

“約翰,我沒有騙你,我也絕對沒有想要欺騙你的意思。我只是在外形上看起來像是一個女人,但我在生理上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女人。未來的醫學有已經有能力通過手術使人的性別發生改變,但手術需要很多錢,以我現在的資金能力,我無法負擔得起變性手術的費用。如果你想要知道我是否真的欺騙你,我可以證明給你看!”說著,Cali一步步走近呆立的桑頓先生,他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瞧著她,她攤開他右手的手掌,然後抓住那只手的手腕兒,讓他的手觸摸她。

“不,不,我不能這樣,Cali!”桑頓先生的道德感不允許自己對一位女士這樣做,他想抽回放在她胸部的手。

“為了證明我自己,你必須這樣做,只有這樣做你才能了解我所說的話!只有這樣你才能真正決定是否還想要同我在一起,我是如此的愛你,我不能欺騙你,如果你剛才對我說的情話不是欺騙我,請你一定要這樣做,約翰!不然你會後悔的,我也會後悔的!”Cali緊緊地用雙手抓住他的手腕兒,不讓他掙脫,但桑頓先生的手已經攥緊成為拳頭,猶豫著是否還要繼續,因為他確實已經感受到了Cali柔軟的身體,這讓他即充滿罪惡感又讓他難以自制地欲罷不能,他甚至害怕自己會不能自持,會出現更加讓他不可預知的狀況,他不敢看Cali的臉,他低下頭羞愧的無地自容。而Cali繼續牽引著他已經攥成拳頭的手向下,隔著輕薄的衣裙繼續向下、向下……

“這是?這……”桑頓先生猛地擡起頭,他感覺到了什麽,他睜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Cali。因為他觸碰到了她與自己身體上的相同之物,他慌張地抽回了手,他終於明白了Cali剛才所說的話究竟意味著什麽!這簡直是不可思議,讓他無法接受已經所接觸到的事實。

“看來你已經明白我所說的一切了!”Cali痛苦的淚水充滿著雙眼,她已經從他的表情上明白了他的想法,但她還留有最後的希望,“許多人都因為無法接受而離我遠去,我的家人,我的朋友,以及那些本想要接近我的人,都無法接受一個真正的我!我從12歲的時候就從書上讀到了你,並且愛上了你,你一直是我心目中特殊的存在,我從沒奢望能遇到你,但也許是上帝的安排或者其他的什麽,我來到了這裏。我一直想回到我的時代,但不知怎麽,我被困在了這個時代,但我一點兒也不遺憾,我甚至慶幸自己能留在這個時代,因為我能遇到你。當你向我表達愛意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真的愛上我,就像我說的,你本應該屬於瑪格麗特,但你卻愛上了我,讓我如此幸運也如此幸福,盡管那幸福對於我來說只是短短的一瞬,但我也死而無憾!我不能埋怨你接下來要做出的決定,因為那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氣的,在我所處的時代都不是人人都能理解,何況是此時的19世紀呢?約翰,請你允許我最後這樣叫你——約翰,我要最後問你,你還要愛我嗎?你還想向我求婚嗎?”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該怎麽做!抱歉,Cali,我……”桑頓先生再次低下頭,不敢看那充滿淚水的雙眼,也他不知自己應該如何回答,只是說了一句“願上帝保佑你”,他的思想已經混亂,他感到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這裏。最後,只有Cali一個人留在起居室裏,默默地把臉埋在裙裾裏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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