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庚的部分它還是個秘密

“顧隊！你兒子來了！”

門外的少年一楞：“我不是他兒子……”

警局的宿舍樓基本都是黃金單身糙漢子，關起門來個個都是胡子拉碴鳥窩頭，白色跨欄大背心，要是趕上連軸辦案的時候，這一樓的行屍走肉們能把樓道裏都熏的臭氣沖天。

倒是誰也沒嫌棄誰的單身糙漢酸臭味兒，畢竟樓裏的邋遢都是如出一轍的，誰也沒比誰高貴到哪兒去，沒光膀子滿樓晃悠已經是他們最後的尊嚴底線了。

長庚頭一次來，認不準哪個是沈易的宿舍，冒蒙敲開一扇門，恰巧就是做鄰居的，那人哐哐砸了兩下隔壁，扯開嗓子就嚎了一聲。

門開了，顧昀的腦袋探了出來。

比起這一樓的邋遢漢，顧昀除了沒休息好顯得有點沒精神，渾身上下幹凈齊整，配上他那張鶴立雞群的英俊長相，真沒虧了他名聲在外的警花頭銜。

見來的是長庚，顧昀笑瞇瞇的招了招手：“兒子你來了！”

長庚：“……”

顧昀正要往後讓一步，給長庚騰個地兒進門，餘光撇到他手裏拎著的保溫桶，一下子來了精神：“老媽子，瞧瞧，我兒子給我送飯來了！”

沈易從一堆破銅爛鐵裏擡起腦袋，眼睛下面掛著碩大的黑眼圈，他見長庚進來了，立刻換上了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可算來了個鎮得住這祖宗的，長庚你趕緊給我把這祖宗領回去，我這狗屎窩可裝不下他。他要是再住兩天，我這窩連下腳的地兒都快沒了，越忙越搗亂，我上輩子欠了他的！”

顧昀：“誰說不是呢，欠了我五百萬，趕緊還吧。”

沈易翻了個白眼，回手從身後的小冰箱裏拎了瓶可樂出來。

長庚放下保溫桶，沖著沈易擺擺手：“沈哥，我不喝這個。”

顧昀繞過沈易，自個兒掏了一罐冰啤出來：“兒子你這可叫差輩兒了，你叫他哥生生把他叫低了一輩，我可沒他這麽大的兒子，屁用沒有的老媽子一個，養他浪費咱家糧食。”

“長庚在，你不給自己留點面子，這還喘上了？”沈易懟了他一句，把可樂放在了自己手邊，又轉頭問長庚：“那你喝點什麽？”

長庚：“有茶嗎？”

沈易瞅了一眼顧昀：“你兒子怎麽給你養的老氣橫秋的？人家一大好少年，給你做飯打掃把你伺候的跟地主爺似的，連點時興愛好也沒有就算了，怎麽還愛上喝茶了？”

顧昀沒理他，又從冰箱裏拎了瓶烏龍茶：“湊合喝吧，指望老媽子這裏能喝上一杯熱茶還不如指望母豬會上樹。”

長庚有點窘迫，他接過顧昀手裏的瓶裝茶飲料，尷尬地咳了一聲：“沈副隊你別跟著逗我了，我怎麽成他兒子了？”

顧昀盤腿往長庚旁邊一坐，拉開了啤酒的拉環：“給我當兒子有什麽不好的，大西北咱是沒什麽家當，等過兩年回京了，我就把大四合院過給你。”

沈易停下手裏組裝零件的活計，擦幹凈了手上的機油：“得了吧祖宗，你知不知道家徒四壁這四個字是怎麽寫的？你除了那四合院還值點錢，卡裏過沒過五位數呢？”

他嗆完顧昀算是舒心了不少，這才轉頭沖著長庚解釋：“兒子這個版本算是好的，上個月你還是我們警花的媳婦兒呢。”

長庚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來一聲：“啊？”

這事說來話長。

四年前顧昀成了長庚的監護人，讓一個心理受過創傷的小孩住在糙漢子堆裏也不是回事，他就帶著長庚住到了外面。

顧昀打小就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除了一手好字還能充充門面，剩下的就只有打架剿匪，破案指揮這些看家本事了，骨子裏還留著點當年在京圈子裏沒撇幹凈的紈絝勁兒，得了功夫還要捎上沈易一起去酒吧。

警察同志是個好同志，監護人卻不是個好監護人。

李豐不太過問長庚的狀況，卻按月打生活費過來，也算是盡了當哥哥的責任。

顧昀本來琢磨著請個鐘點工，要求不高，能把家裏收拾幹凈再給小孩做頓飯就成。他把這意思給長庚一說，沒想到第二天半夜他加班抹黑回家的時候，家裏被收拾的整整齊齊，桌子上還擱著冷掉的一菜一湯，拿保鮮膜罩著，旁邊一張小紙條上寫著‘熱一熱再吃，當心胃疼’。

雖然長庚當年做的第一頓飯實在說不上好吃，顧昀心裏卻慰貼的不行。

他後來找長庚談過，小孩平時不管讓他做些什麽都十分的好說話，唯有家裏出現外人這一條他一倔到底，死活也不願意松口。

最後顧昀也就隨他去了，小孩樂意就成。

打那之後四年過去了，瘦巴巴的小孩長成了英俊的少年。長庚是混血，一進成長期個頭就竄的飛快，眨眼間就快趕上顧昀了。而他五官一長開，深眼窩高鼻梁，刀裁似的鬢角，身上連肥肉都捏不出一塊，不知道怎麽堅持下來的，還練出了一身勻稱漂亮的肌肉，整個人帥的能甩出馬路邊上的小鮮肉們十八條街。

做飯的手藝自然也突飛猛進。

顧昀簡直被他養叼了嘴，這半年來長庚幹脆連午飯都給他包圓了，每天早上晨跑回來給他現炒倆菜，一葷一素還非得單獨裝一盒齁甜的水果，出門的時候順手就讓顧昀帶走。

局裏面盛傳了好一陣的八卦，說顧隊有了女朋友，就警花那長相也不知道對方是個什麽樣的大美人，還這麽賢惠。

沒人敢把八卦聊扯到顧昀面前去，暗地裏流傳了好一陣子才讓沈易給聽去說漏了嘴。

顧昀夾了一筷子紅燒肉：“什麽女朋友，那是我兒子。”

‘大美人’長庚聽完沒說什麽，心裏卻滾過去一個念頭，媳婦兒那個版本挺好的，比兒子這個版本可好多了。

他是一年前才明白過來自己對顧昀存了什麽樣的念頭，他那時做了個以顧昀為主角的春夢，醒來後慌了好幾天，楞是不敢正眼看顧昀的臉。索性顧昀成天忙的腳打後腦勺，壓根沒發現長庚的異樣。

他把自己對顧昀的那點心思歸結為他藏在心底的那一聲詛咒……長庚把自己喜歡上顧昀歸結為自己是個瘋子。

如果他不是瘋子，為什麽會想要把顧昀拖進他這片泥沼裏呢？

直到欲望和喜歡發酵成了日漸瘋漲的占有欲和愛情，長庚才偶然間看到了一句話——

靈魂也像肉體一樣有它的視覺感官，肉眼所看到的東西有時會忘記，但是靈魂所見過的東西卻是永遠銘記的。

他一眼見了顧昀，心裏就種下了愛情的種子，眼睛忘記了什麽叫做一見鐘情，靈魂卻替他記下了人生中第一捧溫暖，直到他的靈魂替他把種子滋養成了參天大樹。

長庚在十六歲的時候明白了一件事，他愛上了顧昀。

但凡長庚有什麽不想讓人知道的，那些東西就會被他仔細的藏好，一點蛛絲馬跡也讓人尋摸不到。長庚覺得自己果然是個瘋子，他把一切自己認為不該有的念頭全收斂在了心裏，只要顧昀還在他身邊也就別無所求了。

顧昀把啤酒罐一捏，擡手丟了個拋物線，穩穩當當的扔進了垃圾桶裏。

他站起來的時候還順手拽了一把長庚，把人一起拎了起來：“行了，要不是你這兒離局裏近，你真給我五百萬我也不樂意住。”

沈易手心直發癢，要是他能打得過顧昀，這會兒早就一麻袋套上去先揍個一頓飯的份額出來。

顧昀把長庚送來的保溫桶十分大方的給沈易留下了，局裏剛結了一樁大案子，連軸轉了好幾天，抽不開身只能湊合著住在沈易這邊。

他一周沒見著長庚，有心想帶他去吃頓好的，全當是個補償了。

顧昀心情不錯，一邊下樓一邊琢磨結案的事情，突然想起這會兒差不多到了長庚填志願的時候了，就轉頭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少年：“你準備報哪兒？”

長庚楞了一楞，下意識的回：“政法。”

顧昀挑眉：“哪個政法？”

這回長庚沒再說話，沈默了。

他被顧昀接到身邊的時候已經有兩年沒去過學校了，那女人把他關在家裏，像是看管一個放出去就會咬人的瘋狗，以打罵作為管教，哪怕他什麽都沒做過。

本來顧昀的意思是讓他從最後一次去學校的年級開始讀，可後來他被顧昀送去學校的時候做了入學評測，沒什麽障礙的跟上了同齡的進度，還往上跳了一級。

顧昀這會兒問的是他大學志願，可他根本不舍得離開顧昀。

顧昀見他沒回，自顧自的說了下去：“京裏頭的政法算是拔尖兒的，正好你回去還有李豐照應一下，也行。”

長庚聞言一怔：“……我想留在這裏。”

“這裏有什麽好學校？你先回京那邊，我差不多這一兩年就要調回去了。”顧昀笑了：“怎麽了？舍不得我？”

舍不得。

長庚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過一遍，沒敢直說。

“我還沒想好，學醫也……”

長庚話沒說完，就被突兀響起的‘精忠報國’給打斷了。

顧昀接了電話，往下走的腳步一下子頓住，眉頭隨著聽筒那邊的幾句話越皺越緊：“行，我知道了，你先往上繼續報，我馬上就去……一群混賬東西，好了傷疤忘了疼，都不知道自己在誰的地盤上撒野了！”

電話一撂，顧昀才反應過來長庚還跟著，他嘆了口氣，回過身抱了一下少年。

“緊急情況，我得趕過去一趟。”顧昀察覺到長庚驟然繃緊的身體，拍了拍他的後背：“回家等我，我晚上帶你去中街那邊吃大餐。”

顧昀又擼了一把長庚的頭頂，這才回身上樓，一邊奔一邊掏出對講機抓沈易集結隊伍。

長庚捏緊了手，心撲通撲通跳的厲害，身體像是在眷戀剛才的擁抱，難以抑制的變得滾燙起來。

可他不知從哪裏來的直覺，一點不太好的預感瞬間又涼透了全身。

-未完-

*‘靈魂也像肉體一樣……永遠銘記的。’  引自大仲馬《基督山伯爵》。

*顧昀的手機鈴聲是屠洪剛的精忠報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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