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璃不記得她是怎麽送走的宋蕭木，又或者他是被陸知送走的。總之她真的記不清了。陸知出現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六神無主，魂不附體了。

大雨還在繼續，窗外依舊電閃雷鳴，但曾璃已經沒有心思害怕了，她抱著手臂低著頭，對面坐著的是陸知。

“我已經把他送回去了。”他的聲音冷冷的，不帶一絲情感。

曾璃沒有擡頭，只是“唔”了一聲。

陸知敲了敲桌子，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空間裏顯得異常突兀，曾璃從臂彎裏擡起頭來，眼眸卻依舊是垂著的。她想告訴陸知，宋蕭木只是她的家教學生，可她就是說不出口，與其說是說不出口，不如說是她根本就是想讓陸知誤會。

真是變態，她這樣說自己。

一直以來，她仿佛都在等一個機會，等陸知發現她的心思，她小心翼翼的期待著，陸知有一天會發現她掩藏的其實不會那麽完美。

“他說他是你的朋友。”陸知語調平平，聽不出是喜是怒。

“啊？”曾璃擡起頭，表情有些懵懂，她否認道：“不是，他是我的學生。”說完，她就後悔了，怎麽不將錯就錯下去呢！

“學生？什麽意思？”陸知不解，她自己不就是學生嗎？

“就是我接了個家教的兼職。”曾璃沒底氣的解釋道。

陸知聞言無奈的嘆了口氣，一下一下的揉著太陽穴，他一直都知道曾璃在曾家過得並不自在，她想獨立，想賺錢，這些他都可以理解，只是她為什麽沒有和自己說一聲。

“做了多久了？”陸知問道。

曾璃低著頭老實回答，“半個月了，那個，今天是結算工資的日子，所以我和宋蕭木，就是剛才我的學生，我們一起去吃了KFC，然後回來就下雨了，司機不願意跑兩個地方，我就把他帶這裏來了。”曾璃索性把什麽都說了。

陸知算是聽明白了，只是問題好像更嚴重了，他看著快要將自己折疊起來的曾璃，語氣凝重，“把頭擡起來。”

曾璃戰戰兢兢的擡起頭，悄悄的擡眼看了一眼陸知，陰沈的臉色，表示他現在很不高興。

曾璃又飛快的垂下頭去，她就這樣縮著挺好的。

“我讓你把頭擡起來！”陸知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曾璃見躲不過去，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勇氣，猛地擡起頭，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我知道錯了，不該把陌生人帶到你家裏來，你想罵我就罵吧！”當初她住進來的時候，陸知雖然沒有要求，但她知道自己沒有提前告知他就把陌生人帶到這裏，是她的錯，所以陸知要打要罵，她都認！

她突如其來的壯烈讓陸知困惑不已，他是這麽小氣的人嗎？

“我說的不是這個。”陸知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

曾璃一臉茫然，“那是什麽？”

陸知看著她，不認為她是在裝傻，他換了一種語氣，委婉的說道：“你現在還太小，等你長大了就會發現，其實現在的自己很…可笑。”他不會開導人，能說道這個份上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想說什麽？”曾璃皺著眉頭看他，嘴巴抿緊了。指甲輕輕的扣著手心，心裏像綻放了一束煙花，那樣的燦爛。是的，她在偷笑。她心裏有一個聲音調皮的說：“看，他吃醋了。”

“那個男生看起來還很小，你們不合適。”陸知正色道，眉頭皺成中國結。

曾璃索性將錯就錯，“那你覺得我和誰合適？”她豁出去了，忍了這麽多年，她受夠了。但不得不說孤註一擲的感覺真有種酣暢淋漓的快感。

“我…這個我也說不好。”不知為何，陸知覺得心裏澀澀的，很奇怪的感覺，很不舒服。三十而立的年齡，他還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不確定的陸知讓曾璃忽然有了勇氣，好像掌控著一切，她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慢慢湊到陸知的臉上，在距離他還有兩公分的時候停下來，定定的看著他，“我們覺得我們應該很合適。”

後來，曾璃想她一直在逃避，一定是因為這句話用盡了她這一生所有的勇氣。

刺眼的白熾燈落在陸知的臉上，光影不明，可是那雙墨黑色的眸子裏透露出些許驚訝，落在曾璃的眼中。但很快，快到曾璃以為那驚訝是自己的錯覺，陸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鄭重嚴肅的告訴她，“曾璃，我是你的舅舅。”

那麽的淡漠疏離，陸知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同她講話，即使他們剛見面的時候，陸知也是笑瞇瞇的，摸著她的頭發，“你就是阿璃吧。”她在他面前可以露出自己小孩子的一面，不再刻意裝作懂事的樣子，不再強迫自己接受不喜歡的事物，可以有說不的權利，所以她才有勇氣說出這樣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話。她把陸知當做不同來對待，她以為即使自己表現的不明顯，他也一定是有所察覺的，可是她萬沒想到，他的回答居然是這樣的。

“在你心裏，我只是你姐姐丈夫的女兒，對不對？”曾璃顫抖著聲音問道，眼淚一同滑落。原來一切真的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你對我好，幫我補習，帶我去看外婆，也只是看我可憐對不對？”她慢慢由低聲質問轉為歇斯底裏，“我在你心裏就和路邊的小貓小狗一樣，你同情心泛濫所以才對我這麽好，是不是！”她用盡所有的力氣，沖他一同亂吼，這些埋在心裏的自己曾懷疑過但不願意相信的話，好像變成了事實。羞憤和絕望包裹了她，臉上眼淚鼻涕齊飛，真真是涕泗橫流了。

而陸知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有否認。

他的沈默讓曾璃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跳梁小醜，演了一出獨角戲，平白給人家看笑話。這種羞辱是致命的，尤其是喜歡的人給的。

她最後看了一眼陸知，“既然如此，這段時間打擾你了。小舅舅！”那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曾璃說完這麽句話，頭也不回的朝門口走去，沒有絲毫停頓，開門關門一氣呵成。

外面依舊是大雨滂沱，這個很少下雨的城市，今天不知怎麽了，好像要把一年要下的雨都趕著在這一天下完似的。

曾璃奮不顧身的踏入雨幕裏，背影是那麽的決絕。

那個時候她什麽都沒想，腦子裏只有陸知沈默的臉，羞憤讓她奮不顧身，絕望讓她不顧一切。

雖然是夏天，但大雨傾盆的夏天也有絲絲縷縷的寒意，全身濕透，從頭到腳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情，裸露的肌膚被雨水打濕，森森寒意無孔不入，曾璃開始戰栗，打噴嚏，止不住的發抖，雨水打濕睫毛，落在眼睛裏，酸酸漲漲的難受極了。

曾璃沒頭沒腦的往前走，周圍是打著傘或者沒打傘的行人匆匆而過，看到她也只是好奇的瞥一眼，根本沒有所謂的好心人幫她撐傘，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曾璃的難過瞬間被放大，甚至連母親的早逝，外婆去世，沒有人疼愛，所有的悲慘的心事，全都一齊冒了出來。雙腿漸漸發軟，曾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幹脆席地而坐，抱著雙腿哭得一塌糊塗。

哭到喉嚨沙啞，渾身顫抖，到最後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了，她雙手撐地，想要站起來，忽然眼前一片朦朧，意識也逐漸模糊，眼睛閉上的最後時刻，她仿佛看到了陸知焦急的面孔。

一定是眼花了，這是曾璃昏迷之前最後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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