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璃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許多陌生的熟悉的臉孔，不斷交替，在大霧中若隱若現。她瞇著眼睛想要看清每一個人，他們臉上是笑容還是悲傷。然而，任她睜大了眼睛，卻還是什麽都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一片，像被蒙上了一層輕紗。

遠遠地，仿佛有一只手伸過來，在她的面前，五指修長，白皙幹凈，是那麽的熟悉。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握住他，嘴角溢出一個名字：“陸知。”

正在為她擦拭雨水的那只手頓住了，陸知看著這張睡得如此不安穩的臉，禁不住撫上她的眉心，輕輕拂去她眉心的郁結。被她握住的那只手，手上還握著溫度計，還沒有開始幫她測試體溫，就被她握住了，她看起來瘦瘦小小的，沒想到力氣卻如此之大，陸知竟掙脫不開。又不舍得吵醒她，只好任由她這麽握著。

當曾璃說出：我們應該很合適這句話時，他承認，那一刻他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從未有過的狂躁亢奮，意外和喜悅，是他的第一感覺。但很快理智代替了感覺，曾璃可以肆無忌憚的表達自己的感情，他不可以。他告訴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只可以當做外甥女來對待，其他的念頭，一絲都不可以有。所以他極力壓抑著自己的喜悅，冷漠對待她的感情。

可當她撕心裂肺的喊出那些話時，他又心痛的不能自已，她怎麽可以這麽想自己呢？他對她好，從來都是真心的，沒有所謂的同情和可憐，一切都是聽從自己的內心。他想要辯駁，可是他不能，只能任由她說完那些決絕的話，傷心的摔門而去。

他沒有去追，一動未動，腦子裏一片漿糊，第一次有束手無策的仿徨和無奈，直到一道驚雷閃過，他的心狠狠抽搐了下，接著他便毫不猶豫的沖出門，在大雨中尋找曾璃的身影。

她哭的是那麽的傷心，把他的心都哭軟了，他站在她身後，想要喊她的名字卻忽然沒了勇氣，她的哭聲在提醒他，她的傷心難過都是他給的。他就這麽靜靜的站著不知道多久，直到曾璃失去力氣倒了下去。

生病的曾璃，陸知不是沒有見過，但在睡夢中依舊哭泣的曾璃，他還是第一次見，她喃喃的叫著許多人，媽媽，外婆，還有陸知。

就在那一瞬間，他決定，要照顧她，陪在她身邊，至於其他，就隨他去吧。他規行矩步的活了三十年，沖動一回又何妨！

曾璃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雪白的墻壁而是陸知那張焦急擔憂的臉，就這麽放大了好幾倍，差點貼在她的臉上，和昏迷前的那一刻重疊了。

“你怎麽在這裏！”曾璃吼道，嗓子卻沙啞的可怕，以至於她以為的吼聲，一點威懾力也沒有，倒像是在撒嬌。

陸知見她還有力氣沖他發火，懸著的心便放下了，他探了探曾璃的額頭，溫度已經降了下去，“喝點水吧。”他扶起她，動作輕柔。

曾璃還記得自己沖進大雨前發生的事情，也記得自己的真心被視如草芥，還有心裏翻天覆地的疼痛，她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我要回學校！”說著甩開陸知的手，便要下床。

水杯被曾璃不慎揮落在地，清脆的響聲讓這個本就難堪的場面變得更加尷尬。

曾璃有一瞬間的緊張，只是犯了錯本能的感受，尤其對方是陸知。即使她前一秒還牛氣沖沖的說著要離開的話。

過了很久，久到曾璃的腿都有些麻木了，陸知嘆了口氣，半是無奈半是寵溺的聲音響起，“阿璃，我該拿你怎麽辦！”

曾璃楞住了，這話是什麽意思？是指她摔碎了水杯還是……她不明白，卻又不敢去問。

“以後缺錢就告訴我，不要去做家教，也不要找兼職，你還是個學生，主要的任務還是學生，而且，人心險惡，多的是你不知道的陷阱。”陸知將地上的碎片一點點撿起來，看似隨意卻是命令式的口氣。

曾璃更加困惑了，她遲疑了下，問道：“你這是以什麽身份和我說這些話。”

陸知撿完最後一片碎片，用紙張仔細的包起來，放在垃圾桶旁，而後用濕巾擦幹凈手，然後出了門。仿佛沒有聽見曾璃的話。

過了一會，他又回來了，手裏又端著一杯水，遞給曾璃，“先喝了。”

曾璃不接，固執的說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都想好了，如果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就把水杯往地上狠狠一摔，再瀟灑的離開！絕不回頭！

陸知看著她，忽而笑了，眼裏的笑意如同水暈般一圈一圈的漾開，他捏了捏曾璃的臉，帶著狡黠，“如果我說，以曾璃男朋友的身份呢？”

曾璃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使勁眨了眨眼睛，又掏了掏耳朵，最後她掐了一把手臂，疼得呲牙咧嘴，是真的！她沒有聽錯，也沒有做夢！

“所以，你……”她小心翼翼的看著陸知求證。

陸知微微一笑，伸手將她抱在懷裏，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嗓音低沈卻無比堅定，“我同意你之前的說法，我們應該很合適。”

曾璃覺得自己此刻好像身在雲朵之上，軟軟的，綿綿的，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可卻忍不住想笑，像個傻子一樣滿地打滾抱著肚子笑。

那段時間，她連做夢都是笑著的，只要一想到陸知，幸福就在她的心裏綻放成煙花，灑滿每個角落。

可她的幸福是見不了光的，隨時都有可能失去的。這一點她很早就明白，可是等到那一天真正的來臨，她還是沒有做好準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敗塗地。

“我的心也不能告訴我該怎麽辦，我真的不知道，澤遠，我不知道。”曾璃低聲啜泣，這三年多來，她每天晚上都在想，假如她堅持，沒有離開，會發生什麽，但生活沒有假如，她離開了就表示他們之間結束了。重新開始也不再是當年的曾璃和陸知了。

“阿璃，”陳澤遠捧起她的臉，“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讓自己的人生留有遺憾。”他錯過的，已經沒有希望，可她還有。

“遺憾…”曾璃喃喃道，心悄悄的動搖了，可猛然間，陸代珊的臉闖進她的腦海中，她溫柔的撫摸，愛戀的眼神，她請求自己不要和陸知在一起……那麽些畫面重重疊疊，在腦子裏走馬燈似的來回閃現，曾璃動搖的心又回歸原位。

“不是都說，遺憾也是一種美嗎？”她擦幹眼淚，笑得淒美。

如果命中註定不能在一起，那就不要為難對方了，對不對？

人定勝天不過是鼓勵身在泥沼中的人的一句毫無意義的話，除了帶來激勵，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作用，更不可能改變結果。

曾璃看著窗臺上的仙人掌，輕輕摘下一根刺，紮進肉裏的時候疼痛伴隨著暢快，她嘴角揚起一抹笑，低聲自語，“都這麽久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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