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海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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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碧紗閣中,一片寂靜。

秦盞藏在帷幕之後,看不見洛湘蘭,只見著慕容鑫白衣襯紅的衣角。他沒來由地覺得心裏有一團火,卻又不知這火來自憤怒還是恐懼。

“近日觀潮叛黨肆虐,小舟若是出門,當讓霜兒伴你,小心些。”慕容鑫道。

小舟,秦盞差點笑出聲,他居然叫她小舟。

“霜兒是我。”身後,戚長霜壓著聲音解釋。

秦盞覺得更可笑了,道:“你不覺得肉麻麽?”

戚長霜聳聳肩:“為了偽裝……肉麻些又何妨?”

秦盞見他臉皮厚,為難不得,轉回去看慕容鑫。北蒼的將軍似乎是要走了,鑲了銀鎧的軍靴踏在地上,是令人悚然的金聲。

一如那夜北蒼府,秦盞被縛在血泊中,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抽出鞭子來。

真不知道湘蘭為什麽喜歡他。

“北蒼府還有些公務,今夜就陪不了小舟了。”慕容鑫起身,披了大氅,將要離去。帷幕深處動了動,秦盞瞥見了湘蘭繡著金蝶的裙擺。

“靖安皇帝一天到晚派什麽公務。”是熟悉的、清脆的聲音,“總讓你們幹得廢寢忘食,也不見叛亂有什麽平息之兆……”

慕容鑫勾著唇笑,俯下身子在湘蘭額間一吻,蜻蜓點水般,卻也糊了眉心花鈿。

“晚安。”白衣紅襯的將軍低聲道。

秦盞只覺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深吸了幾口氣,覺得自己還是不夠冷靜。慕容鑫已然合了門出去,戚長霜在背後猛地推了他幾把,卻還是不敢邁出步伐。

他一如既往地……不知道如何面對洛湘蘭。

可是他如今必須面對她。

他再次舔了舔破碎的嘴唇,將才咬出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卻還是泛著血腥味。

無法逃脫,那便直面吧。

戚長霜在他背後又砸了一拳,秦盞渾身一凜,終於掀開帷幕,踏出一步來。

他還沒能站穩,忽而有閃著寒光的利刃直沖他面門而來!

“誰?!”是洛湘蘭的聲音。

秦盞被她喝得有些失神,來不及躲那袖箭。利刃攜著尖嘯的風狠狠紮進了他的肩膀,正是前些日子秦懷生屍毒所下之處。

這只手臂估計要廢了。秦盞心想。

洛湘蘭早已掀了被子跳下床榻,她的動作不似往日靈活,卻還是拎了把長刀,朝他頸間逼去。

秦盞一個趔趄,摔在洛湘蘭舞著金蝶的裙擺邊。慌亂之中,他擡起頭想解釋什麽,脖子卻一涼。低頭一看,是刀刃。

“是你?”洛湘蘭驚呼出聲。

“是啊。”秦盞不知該作如何表情,只得歉意地笑笑,扯得眼角生痛,“我又來了。”

碧綠的茶水一瀉而下,落進青瓷的杯中。

洛湘蘭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帶了他熟悉的狡黠色彩。茶水已滿,秦盞扶著杯,自那水鏡之中看見了自己瑟縮的眼神。

“傻子今天來,可是有什麽事麽?”洛湘蘭笑著問。

秦盞只覺得她的笑容粲然若星辰,刺著他的眼。

她真的不知道祝醒死了麽?

秦盞咬咬牙,吞下喉中的酸澀,道:“湘蘭最近……有聽說祝醒的消息麽?”

“祝醒?”洛湘蘭挑眉,“祝老太婆不是已叛了觀潮者麽?他該過得順風順水,在紫山學宮做著他的祝夫子……”

“他死了。”秦盞打斷了她。

“你說什麽?”洛湘蘭一楞,卻又笑出來,“怎麽可能……祝醒可是個老妖精……”

“是真的。”秦盞道,“他死了。”

然後他看見洛湘蘭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這個總是笑容狡黠的女孩子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

“他……死了?”最後她說,聲音顫抖著,如同繃緊將斷的弦。

燈火戰戰。

秦盞咬著牙將那來龍去脈講給洛湘蘭聽,只覺得心裏那點最柔軟的地方被一次次地撕裂,而後漸漸堅硬如鐵石。

他咽回了自己的哽咽,卻依然看見了眼淚。那通明的淚珠滾落於地,濺起了一片塵埃。

秦盞忽而慌了。

他下意識想去安慰洛湘蘭,卻不知說些什麽。無措間想開“萬物瞳”,瞥見湘蘭的眼睛卻又瑟縮了。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退,只是心底有個小聲音說,不要以“萬物瞳”去窺她的心。

他又想著自己是否該去擁抱這個女孩子,畢竟那日在赤城的葉府裏,是洛湘蘭沖過來抱住了心將死去的他。可尋思半天,慕容鑫的臉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帶著令人討厭的冰冷眼神。

秦盞的手伸了一半,卻又訕訕地收了回來,禮節性地觸碰了洛湘蘭的肩膀。

“別難過啦……”他笨拙地拍著她的肩頭,只覺得舌頭打結,“是我的錯……是我……我沒能保護好他……”

洛湘蘭垂著頭,不說話。她發間綴著珠翠,在燭火搖曳之間熠熠生輝。

“別哭啦……”秦盞一咬牙,腦子裏卻斷了片,只聽得自己如那夜月鳴泉邊一般說道:“你別哭啦……我……我飛給你看好不好……?”

話一出口,秦盞只想找個地洞鉆下去。那些幼稚的回憶,竟如此尷尬地纏上他。

洛湘蘭眼睛裏還點著淚,卻撲哧一聲笑出來。秦盞一楞神,卻從那笑容裏嗅到了苦味兒。

“你的錯……?”洛湘蘭一字一頓,她撚起了金線勾勒的袖口,似心有亂麻。

“這是你的錯麽……”她低低地出聲,第一次試圖躲開秦盞的眼神,“這難道不是……我的錯麽?”

“你的錯……?”秦盞從沒見過洛湘蘭如此失神,心底沒來由地湧起一股恐懼來。洛湘蘭擡起頭來,定定地看著他,再次開了口。

“我……”她的聲音顫顫的,“我……有他的孩子了。”

秦盞如同五雷轟頂。

他跌跌撞撞地退了幾步,正撞在櫥角上。腰間的疼痛霎時炸開了,攪得他眼前一片混沌。

他扶著墻,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知道那是疼的,卻又不確定這疼的是腰,還是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洛湘蘭見他撞得狠,忙起身來扶。秦盞只覺得自己的手臂再次觸碰了多年前的柔軟,低下頭卻見著了洛湘蘭隆起的小腹。

她有孩子了。

還是慕容鑫的。

秦盞像是被火苗舔了舔般,驚得振翅躍起,脫出了洛湘蘭的手臂。可華瀾的屋頂不高,容不得骨蝶飛起,秦盞的頭狠狠地磕在了天花板之上,又是一陣頭昏腦脹。

他不知為何想起他的母親來,一瞬間便失了力,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地板冰冷,他的心也冰冷,轉過頭去看洛湘蘭,她卻像是被秦盞這過激的反應嚇怕了般,下意識退了幾步。

“他……他有欺負你麽?!”秦盞狼狽地站起身來,聲音沙啞。他心有無力的憤怒,說出來的話也帶了些狠勁,表情竟是有點猙獰。

洛湘蘭被他吼得楞了,許久才說出話來:“沒有啊……”

見秦盞似有不信之色,她忙加了一句:“我是真的……真的喜歡他呀……”

話沒說完,洛湘蘭也意識到這話在秦盞面前說有點不太合適。秦盞不再說話了,洛湘蘭卻清晰地看見那雙暗金的眼瞳淬成了赤色,帶著眼淚與未曾見過的狠色。

“我……”她支吾著。

秦盞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卻依然覺得自己說出的話邏輯混亂:“那是未來的北蒼主帥……你這樣做……鳶代的弟子們,他們的安危……”

洛湘蘭顫著唇:“他們……其實很安全。”

“很安全?!”秦盞覺得心裏那股氣忍不了了,“虎口邊,他們能安全?!不僅是祝醒,連你也背叛了觀潮者麽?”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洛湘蘭從沒見過秦盞這樣吼自己,下意識護住了腹部……那是她和慕容鑫的孩子。

秦盞咽下喉間的酸澀,低聲道出一句:“對不起……”

他不再去看洛湘蘭,轉身將朝來時的路走去。如今是無話可說了,不如逃吧……又不是沒逃過。

他走得極慢極慢,卻不敢回頭望洛湘蘭。可他心底期待著洛湘蘭說點什麽,在他與她再次別離的時候說點什麽,卻不知他們已經相隔山海。

洛湘蘭說了話,澀澀的。

而他最想聽到的……悄無聲息。

“他……答應了保護鳶代門。”她說。

秦盞步伐一滯。

“他……知道你是觀潮者?”他最後還是轉過了身來。

洛湘蘭點點頭。

“他沒抓你?”秦盞皺眉。

洛湘蘭再次點頭。

秦盞這回真的說不出什麽來了。沒想到慕容鑫還算是個情聖,竟也為女人而兩面三刀。他想著覺得有些可笑,卻又笑不出來,吸一吸鼻子,眼淚又將墜落。

他恍然間又想起了赤城的那些日子,名叫常玉瑾的少年跟隨著淺綠裙擺的女孩子奔跑過大街小巷,拎著烤羊腿或是紫竹軒的綠豆糕,澄藍的晴空裏飄著風箏長長的尾巴。他追著女孩子的腳步,陽光瀉下來,扯出長長的……卻永遠也踩不到的影子。

他一直一直都跟在她的身後,然後踏上了分岔路。而在他終於到達重逢的街口時,卻見著女孩子遞了另一人鮮紅的糖葫蘆。

人總是這樣的,奔跑的時候,看不見身後的人,只追著前方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真的搞事了……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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