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海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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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錚城,聽弦樓。

桃花落盡,夏柳飄拂,燈紅酒綠,歡聲笑語。

“今夜常公子……還是要胭禾姑娘?”雕簪花兒的小丫頭多嘴,嘰嘰喳喳地討論。起頭的是個額上點著翠珠子的小丫鬟,不過十多歲,嘴皮子卻耍得伶俐:“他再這麽占著胭禾姐姐,京城裏的大少爺們可就不開心啦……”

“妙音姐姐好像也不太開心的樣子。”另一個小丫頭壓低了聲音說,鬼鬼祟祟的。

“妙音姐姐當然不開心了,胭禾可不算有什麽媚色……”

“這位常公子可是奇人,將咱聽弦樓的姑娘都要了一遍,最後才只找胭禾的……真不知該說胭禾姐姐幸運還是什麽……”

“常公子嘛……常公子在這兒已經住了兩三個月了麽……我估摸著呀他肯定也是大富大貴之人,每夜都付得起姑娘,還不打算走……”

“常公子不是骨蝶嗎……那肯定是赤城來的富商嘛……”

“小姑娘們行了行了……幹活去。”丫頭們的聲音擾著了算賬的老鴇,那是個不算年老的女人,一身的金繡襖裙,指腕間疊著層層珠翠,撥算盤的動作卻依舊靈活,“常公子可是聽弦樓的大金主,咱們別總議論人家……”

小丫頭們被老鴇一喝,便都沈默地雕花去了。起頭的那額間墜珠的女孩子不死心,瑟縮著擡起頭來,問道:“常公子醒了麽?”

老鴇伸出綴滿戒指的手指,往小丫頭頭上一敲:“讓金主多睡會兒!畢竟人家晚上還要快活一陣子呢……”

她說著說著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來,小丫頭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去雕她那朵木花了。

玉錚城外,寂蓮山。

清晨吵醒人的不再是雞鳴,而是少年的怒吼。

“沈!遲!”被綁在木樁之上的海玥少年吼得撕心裂肺,“你把老子放了!!!”

白衣公子拂著琴,面色從容。他的手指拂過琴弦,是空靈悠遠的泛音。

“沈!遲!你聽到沒有!!!”左丘莫再嚎。沈遲終於彈完手中一曲,斂了袖笑道:“你家掌門可是不許你跟他下山去玉錚城……”

“這都幾個月了他還不回來!說不定他早死在城裏邊了,我去收個屍,你都要攔著我麽!!!”左丘莫怒極,臉成了豬肝色。他試圖掙脫手上的桎梏,無奈沈遲拿著繩子綁了他,即使以“萬物瞳”讀沈遲的心,也派不上什麽用場。

沈遲搖著頭,繼續笑道:“那可不一定。你們秦掌門,有分寸。”

“他還有分寸?!”左丘莫眼睛都要瞪出來了,耳鰭幾乎被氣得生風。

“楚夕鐘一直跟著他,鬧不出什麽風浪來……”沈遲攤手,“可能是上次見那女孩子出了點事,如今正在處理罷。”

左丘莫氣急:“能處理上兩個多月?”

“楚夕鐘沒說有什麽事兒。”沈遲道,“這種男歡女愛的事情,你這樣的小孩子就別瞎插手了。”

“瞎插手?”左丘莫瞪,“那說不定楚夕鐘也死掉了呢?”

“昨晚才喝酒呢。”沈遲道,見左丘莫神色大悟般,又補一句:“要不昨晚你怎麽能吃到烤羊腿呢?楚夕鐘說……你家掌門現在包了聽弦樓開心著呢。”

左丘莫楞:“他不是去找洛湘蘭了麽?”

沈遲聳聳肩:“他找了,貌似碰了壁。”

“然後他就去花天酒地?”

沈遲再聳肩:“讓他成長一下?”

“成你娘的長啊!”左丘莫忍不住罵出聲,“他就因為這個不讓我過去?”

“你是個流氓嘛。萬一砸了場子,就很尷尬嘛。”沈遲攤手。

左丘莫忽而不知誰是流氓了。

他早已讀了秦盞的心,知曉了一切歡笑與淚水、榮光與恥辱,而秦盞卻依然不願他……聯系起自己的過去。

秦盞悠悠醒來,初嗅到的是脂粉的香氣,一如赤城梨園間。

淺綠裙擺的少女撲進他懷中,嬉笑道:“常公子醒了呀……”

秦盞下意識地推開她,撐著手臂坐起來。昨夜醉後的腦子混沌著,窗口的陽光模模糊糊地透進來。

“常公子都來了這麽久了,竟一次都沒有碰過胭禾……”那少女語氣裏帶著嬌嗔,整個人往秦盞懷裏鉆,“公子可是不喜歡胭禾了?胭禾穿了公子最愛的淺綠裙子呢……”

秦盞扶著額,思緒才漸漸轉醒過來。胭禾躺在他懷裏撒嬌,那嫣紅的嘴唇將要觸及秦盞的唇。

秦盞下意識一偏頭,胭禾的唇擦過他臉頰,映出血般的紅痕。

“胭禾!”秦盞皺眉低喝一聲。

胭禾被他這聲喝給嚇著了,忙從秦盞身上滾下去。她瑟縮在一旁,顫聲道:“公子……可是生氣了?”

秦盞還是被宿醉之後的困倦纏繞著,沈默半晌才意識到胭禾在和他說話,轉過頭去看見胭禾期待的眼神,便道:“我沒生氣……”

“公子不氣便好。”胭禾盈盈地笑起來,清純的眉目間洩出點不適合她的媚色,“常公子不碰胭禾,難不成……是有家室了?”

秦盞想著她真是膽子大,青樓女子問來問去,情與家的話題總得避免罷……可他見著胭禾的眼神,竟也從那裏面看到了熟悉的狡黠神色,如同那個常青樹般的女孩。

“不是。”他心一軟,搖頭。

“那莫非……公子已經有了心上人麽?”胭禾噙著笑,繼續問。

秦盞瞥一眼她,想著這少女真的無所畏懼。胭禾被他的沈默給弄得有些尷尬,一時也不知如何回覆。兩人對視了些時候,秦盞終是覺得青樓女子歡愛一場,承諾皆是水漂,這麽說出去也無妨……

“有的。”他點點頭。

胭禾歪著頭,笑容燦然。她眼睛裏閃過秦盞熟悉的狡黠神色來,以鶴舞之姿旋轉起來,裙擺悠悠地轉開。

“我像她麽?”衣裙飄飛之間,傳來胭禾軟軟的、帶著點點妖媚的聲音。

秦盞註視著那生了風的淺綠色裙擺,隱隱約約有銀鈴般的笑聲,自遙遙的記憶中傳來。

他定了定神,嗅了一鼻子脂粉香氣。而他真正想聽的那個聲音脆脆的,卻悄無聲息。

胭禾極盡魅惑地躺進他懷裏,衣裙的香味淡淡的,時有時無地撩撥著情欲。

她終是……代替不了她啊。

他忽而覺得心底痛了起來,如同有千萬柄利刃四散炸開,狠狠刺進了柔軟的血肉。胭禾躺在他懷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他的胸口,她整個人香香軟軟的,眉目如畫也傳了情,秦盞卻沒來由地覺得有些惡心。

洛湘蘭也會這樣躺在那個北蒼將軍的懷裏麽?她也會撫著他的胸口,眉眼之間撩撥了情意麽?

他下意識推開胭禾,懦弱的意識再次叫囂著逃避。他的手似乎重了些,胭禾整個人被他推到了櫥櫃上,腰間正磕著櫥角,發出令人心驚的撞擊聲。

“公子……”胭禾沒料到秦盞變得如此之快,聲音顫著,眼眶也紅了。秦盞見了不忍,忙去扶胭禾,扶是扶起了,胭禾卻在他手下顫抖,有如秋風裏的黃葉。

她怕他。

他如今已是……能讓別人恐懼的人了麽?

秦盞心裏一顫,不再敢去看胭禾眼睛,他掏出一沓金鈔塞進胭禾懷裏,忙披了衣,逃了。

他又逃了。

逃至大門口,聽弦樓的老鴇不願放過大金主,欲攔。秦盞情急之下召出蝕骨蝶來,暗紅的蝶潮齊齊呲出口器來,唬得老鴇忙退了幾步。秦盞抓著機會沖上了街,卻已不知該去往何處。

他漫無目的地游蕩在長安道上,也不擔心是否會遇上玄虎衛或者北蒼騎了……被抓了也好,被抓了說不定能再遇上洛湘蘭。沈遲楚夕鐘也沒了動靜,估計是見他頹廢模樣,不願與他相認……好在靈州王給的錢足,再浪蕩些時日也無妨。

可又能去哪裏呢?

他在長安道中央站定了,來來往往的行人見他行為奇怪,也紛紛駐了腳步來看。看了些時候,估計覺得就是個酒鬼沒什麽看頭,便又紛紛散了。秦盞看著他們的背影,喉嚨裏滾出嗤笑的一聲來。

忽而遙遙傳來駿馬嘶鳴,而後是車輪滾滾,揚沙鋪天蓋地。遠處的甄晨宮似乎開了朱門,放了車隊出來,架子卻擺得大,華蓋鑲著金,雍容華貴。

車隊漸漸近了,秦盞看清了護送轎子的兵士,身著的是襯紅的白衣,是北蒼的戰袍。

北蒼騎?

他即使醉著,也曉得往一旁閃去。宮裏的車隊自然比街上的酒鬼好看許多,不一會兒秦盞便隱入人群,再也引不來什麽目光。這車隊似乎來得急,也去得極快,不一會兒便遠去了。秦盞戲謔地想著這該不會是靖安皇帝的微服私訪吧……動靜也太大了些。

正玩味間,那車隊卻沒有消失在長安道盡頭。它急急一轉,轉進了長安道上一人家,院子裏,立起了飄著碧紗的高閣。

那是洛湘蘭的……碧紗閣!

秦盞只覺得心裏升起一股快要壓死人的恐懼來,他不知這未名的恐懼來自何處,卻依然感受到了心底的驚慌。人群中發出竊竊的議論之聲,秦盞聽不清,忙拽了一路人:“碧紗閣有什麽事麽?”

“你不曉得麽?”路人瞥他一眼,“那北蒼府慕容鑫的如夫人難產了,皇上派禦醫去救呢!慕容將軍可是如今皇上的大紅人吶………禦醫都能用上……”

路人還咂著嘴說著些什麽,秦盞卻聽不見任何聲音了,鼻腔裏生起股混著血腥味兒的酸澀來,腦子裏是一片混沌,恍惚間傳來洛湘蘭脆脆的聲音,她叫他傻子。

他突然什麽都不知道了,只看著碧紗閣上的紗舞,覺得那樓閣搖搖欲墜。

作者有話要說: 藍衣小黃人攤手.jpg

每日忙成狗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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