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海 一

關燈
靖安二十一年,暮春。

寂蓮山上,桃花落盡。

秦盞睜開眼睛,正見白衣公子端坐於窗下,撫著伏羲琴。

他恍然間有些發楞,想不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沈遲水蔥般的手指撩過琴弦,撥出綿長悠遠的散音。

“醒了?”琴音淡去,白衣公子道。

秦盞掙紮著撐起身體來,記憶漸漸清明。他從北蒼府逃出,要去質問祝醒,卻撞上了葉清嘉,才知祝醒已然背叛。

祝醒……

這個名字自他腦海裏竄至心上,狠狠一紮。

祝醒他……已經死了。

被他的故人殺死了。

秦盞只覺心底傳來陣陣鈍痛,他想起了紫山學宮的門廊之間,踏來黑衣的男人。他的面容慈悲如神佛,袖間卻攜著殺戮的血腥。他本該早消失在白綺城的大火裏,卻又真真正正地站在秦盞面前,刺穿了祝醒的胸膛。

這就是綾山葉氏的……屍傀儡啊。

“我已知曉發生的事了。”一旁的沈遲道,“本以為芳草鎮之後多半不再相見,沒想到赤月掌門大人竟尋上了寂蓮山,我很是感動。”白衣公子斂了衣袖,起身長揖。

秦盞思索著是否該回禮,手臂卻挪不動,整只肩膀似乎都失了知覺。他只好生生受了沈遲這一拜,正尷尬間,門簾被人一掀而開。

紫衣的女人撚著根煙桿,雲霧繚繞著,悠悠向秦盞飄來。

“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上寂蓮山的吧?”

楚夕鐘朗聲道,一針見血。

“嘖嘖嘖。”楚夕鐘拎起秦盞軟綿綿的手臂來,仔細端詳了些時候,嘆口氣,“屍毒呀屍毒,葉家的人也是夠狠,總是讓亡魂不安呀。”

秦盞剛想詢問有關“屍毒”的消息,卻被一個小聲音給打斷了。那也是楚夕鐘的聲音,卻極其微弱,道著:“這只手臂差點就救不回來了……”

他渾身一震,忙看向楚夕鐘。紫衣女人的嘴唇卻沒有動,那細小的聲音卻還在說話:“真是美好的少年意氣呢……在女孩子面前就犯慫去找別人就兇得可怕,豎了一脖子毛還敗得屁滾尿流……”

秦盞覺得她說的是自己。

可楚夕鐘依然沒有動嘴,她正研究著秦盞肩上被秦懷生的蝕骨蝶咬出的傷口,許久才道出一句:“葉家好狠吶。”

秦盞楞了:“你剛剛說話了麽?”

楚夕鐘擡起眼。秦盞第一次看清了她眼瞳的顏色,竟是極深極深的紫,如同嶺西的葡萄酒。

“我可沒說什麽。”紫衣女人勾著唇笑了,有如山林中的九尾狐,極盡世間魅惑。

“沒說什麽……?”秦盞皺了眉。

“看起來……你終於有了‘萬物瞳’呀。”那個屬於楚夕鐘心底的小聲音,帶著絲絲戲謔味兒說道。

“‘萬物瞳’?”秦盞差點驚呼出聲。

“可別忘了,紫山學宮那兒,是誰突然暴起,拽著我破了重圍,沖上寂蓮山了呀?”門簾再次被掀開,踏進銀發青鰭的海玥少年來,話裏依然是秦盞熟悉的流氓氣。

是左丘莫。

他換了身衣服,身上也不再有那令人不快的味道了。秦盞聽得一個屬於左丘莫的小聲音在背後嘀咕:“終於有了‘萬物瞳’……我的傻掌門該不會繼續拖後腿了吧……”

“你說誰傻?”秦盞道。

左丘莫攤攤手:“我啥都沒說。”見秦盞不信,便拽了把沈遲:“沈掌門你說說,我剛才可沒說話呀。”

那個屬於左丘莫的小聲音又嘀咕了幾句,語氣裏全是嘲諷:“我的掌門大人還不傻麽?在洛湘蘭面前就是傻子,離了人家有時候又瘋,瘋一瘋,還會鬧出事來……”

“鬧出事來?”秦盞橫眉立目。

左丘莫再攤手,又扯沈遲:“沈掌門,你來評下理……”

沈遲憋了會兒笑,終於踏上前來,卻鄭重道:“我的確也覺得……秦掌門,真得找那女孩子說個清楚了。”

秦盞恍然間想起了洛湘蘭腳腕邊翩躚的金蝶,整個人狠狠一顫。他看著笑容從左丘莫與沈遲臉上退去,一邊的楚夕鐘翹了只腳在床榻之上,悠悠吐出口白煙來。

雲煙繚繞而上。

“沈暮琴可是有教訓的人。”楚夕鐘嘆出口長氣,卻不在意沈遲忽而凝重的臉色,自顧自說了下去:“別慫,傷好了以後,找她問清楚罷。”

於是秦盞現在站在碧紗閣前。

他前些日子才狼狽地逃進這屋子,又狼狽地逃出來。如今他又回來了,碧紗閣的燈籠一如既往地高高懸著,有如秦盞的心。

他繞著朱墻踱了幾圈,終於狠下心來。

進便進罷。

秦盞縮至僻靜處,振了振翅。華瀾的圍墻都不算太高,對於骨蝶來說簡直是輕車熟路。他輕飄飄地落進院子裏,是那時別過洛湘蘭的桃花林,暮春的花開得有些零落,碎碎地灑在他臉上。

時是夜晚,大院裏邊鴉雀無聲。高閣之上的窗戶紙透出些昏黃的光來,一如重逢那日。

秦盞下意識咬緊了嘴唇。他不知洛湘蘭是否在屋子裏,也不知今夜慕容鑫去了哪裏。楚夕鐘倒是拍著胸口答應了以“無憂”控制住仆婢,但也沒法知曉兩人的去處。

唇間透出點腥味來,秦盞這才發現他已咬破了嘴唇,忙松開牙齒。他拿袖子胡亂擦了擦嘴,擡頭望向透著光的窗戶。

那便去看看吧。

他下定決心蹬了腿,迎風而起,正要朝高閣而去,卻被人拽了腳踝。

“誰?!”秦盞心裏一驚,忙回過頭去看。那人拽得不算重,他撲了幾下翅膀掙開桎梏飛遠了些,轉頭尋找始作俑者。

人卻在他頭頂。

雙刀交錯劈下,是無路可逃之勢。

天水碧的瞳子一閃而過。

“上次逃得挺快呀,掌門大人。”是略帶著笑意的聲音。

戚長霜。

秦盞來不及驚訝,“萬物瞳”便見了他下一瞬間劈來的招式。秦盞忙向下一沈,勉強躲過了戚長霜的利刃。

亮藍的蝶翼迎著夜風展開,燈火倒映在翅間,明晃晃地一閃。戚長霜的雙刀也明晃晃地一閃,瀉了帶著血腥的寒光。

“來闖碧紗閣,也是夠膽。”碧眼少年低喝一聲,“難道不知你若是被慕容鑫發現,也會波及她麽!”

波及她?

秦盞被喝得一怔,忘了振翅,整個人朝地面墜去。戚長霜提著雙刀壓上來,道:“你快離開這罷。”

秦盞不語,只喚出些蝕骨蝶來,生生擋了戚長霜的刀。脆弱的蝶翼在利刃下一觸即碎,紛紛揚揚而下,猶如深秋紅葉。

戚長霜見他沒有退意,皺了眉,再低吼一聲:“傻了嗎?快離開啊。”

“我沒傻。”秦盞一字一頓,“我想見她。”

刀劍錚錚。戚長霜的雙刀逼至秦盞面門,被兩只蝕骨蝶死死擋住。口器與利刃之間,刮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金聲。

“慕容將軍還在裏邊,你還想見她?!”戚長霜橫眉立目。

慕容鑫……嗎?

秦盞只覺得胸中湧起一股熱流來,他忽而覺得嗓子裏哽了什麽酸澀的東西,聲音在一瞬間啞了。戚長霜見雙刀拼不過他的蝕骨蝶,身後漸漸也有蝴蝶翩躚而起。

長刀與高閣之中的燈火倒映在亮藍的蝶潮之中,繪成聲色犬馬的一片。

秦盞卻並未慌張,他只是靜靜地想,祝醒已死在玄虎的刀下了……洛湘蘭竟還不知道這一切麽?她還在那透著溫暖燈光的高閣裏與她居廟堂之高的丈夫歡笑,別著朱纓玉笛的白衣人卻倒在塵土之中,血流成河。

“你快走啊。”戚長霜咬著牙,身後蝶潮暴漲。

秦盞卻不退,暗紅的蝴蝶卻猙獰地呲出口器來。

“你家夫人可知,”他一字一頓,聲音顫抖,“祝醒死了。”

然後秦盞清晰地看見戚長霜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身後的蝶潮一瞬間失了力,紛紛隨著暮春的花瓣散落。

碧眼的江湖殺手跌跌撞撞摔至地面。秦盞沒料到戚長霜竟會有如此大的反應,畢竟他與祝醒的來往……僅僅金鈔而已。

“祝先生……死了?”他楞楞地問。

秦盞收了蝕骨蝶,踩上地面。

“是的。”他垂著頭,“他死了。”

“你……順著這走廊進去,便可去碧紗閣。”戚長霜領著人踏進地道,秦盞又見了跳動的燭火。

“本是修來讓湘蘭被發現之後我好帶著她逃走的……如今不知是否用得著了。”江湖殺手低聲道。

“你……為何要帶著她逃走?”秦盞皺眉。

戚長霜斂了聲音,面容透出些苦澀來。

“畢竟……”他扯著嘴角笑起來,梨渦卻隱在黑暗之中,“祝先生付了錢。”

祝先生付了錢。

好一個祝先生,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而他卻未曾預料到秦懷生的亡魂重現人間,賠上了鳶代掌門的信譽而叛了觀潮者,自己……卻也無法安息。

秦盞長長地嘆出口氣來,他望向深邃的走廊,盡頭是一片漆黑。

他其實是知道的,“萬物瞳”也看見了。祝醒要叛觀潮者,只是因為綾山葉氏手裏,有秦懷生的屍骨。

卻直到生命的盡頭,也沒能讓他親手葬下故人的骨灰。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了【捂臉】

嗯這是一個周末比工作日忙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