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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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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掌門?”秦盞皺了眉,覺得祝醒的話裏藏了寒鋒,“你怎可能不是掌門?那如今鳶代的掌門又是誰?”

祝醒緩緩啟唇道:“洛湘蘭。”

這個名字說得悠長,尾音卻帶著顫。秦盞沒來由地覺得脊背一寒,再去看祝醒的眼神,卻只從那雙紫檀色的眸子裏看出了兩個字:“快逃。”

他真的楞了。

一旁的左丘莫似乎以“萬物瞳”看到了什麽東西,忙過來拽秦盞。他的指尖正掐在秦盞的傷口之上,掐出一汪帶著膿的血來。

“怎麽了?”秦盞生生被左丘莫拉得退了一步,心中不安。左丘莫瞥了一眼祝醒,沈下聲道:“這家夥他……”

話未說完,祝醒身後的書架轟然炸開,宣紙被撕得粉碎,紛紛揚揚而下,有如多少年前赤城那場三月不絕的大雪。

雪中,踏出碧衣的一人來。

葉清嘉笑盈盈地看著他,眼神卻冰冷。

她的手中是秦盞再熟悉不過的寒光。

秦盞忙後退了一步,驚恐混雜著憤怒在心裏炸開。那股怒氣從心底直躥到喉嚨口,尖厲地吼出來:“你叛變了?!”

祝醒被他這麽一吼,頓時失了力。他慌忙去扶七零八碎的書架,好不容易才站穩了。再擡起頭時,秦盞見著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我……”祝醒道,卻還是說不出話來。他腰間的玉笛顫了顫,終還是墜落下來,重重地砸在地上。

玉屑四濺,朱纓殘落。秦盞恍然想起,這本是他初見祝醒時,對方遞給他的、本屬於他父親的……玉笛子。

祝醒眼瞳中的光瞬間熄了,他忙蹲下身子去拾掇,觸到碎片之時,指尖卻滲出了鮮血。

葉清嘉的聲音漠然地響起來:“我綾山葉氏手中有他的故友,祝掌門……當然要叛變了。”

“他的……故友?”秦盞怔怔地出聲,心裏卻一點一點地沈了。倒塌的書架之間,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一聲聲,沈重而冷漠,如同喪鐘敲響。

秦盞再退了幾步,無聲無息地抓上了門框。左丘莫見他慌張,知曉這並非兒戲,也忙按住了腰間的拐子銃。

還未散去的塵埃之中,踏出了黑衣的男人。他的面容沈靜而蒼白,失色的唇邊滲了點殺氣,眉眼卻又慈悲如神佛。玄色的衣裳於他身側飄飛,衣袖間,秦盞瞥見了多年前的火焰,刀劍的陰影交錯著,從黃泉斬進了人間。

秦盞又退了一步,脊背貼上了冰冷的門板,心裏的恐懼潛滋暗長,卻終於擊潰了他。

他看見了那個男人的臉。

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的一張臉。

那是……秦懷生。

秦盞的喉嚨裏哽出一聲似笑似哭的尖叫,他的雙腿一瞬間軟了,整個人貼著門板滑下來。對面的祝醒眼眶裏滾出一滴淚水來,他的身子也隨著那滴淚水,重重地跪倒於地。

左丘莫見這二人反應,本就無措,更是有些慌神。好在他靈臺清明,點火的手還是穩的。小流氓提起銃來對著那黑衣的男人就是一槍,子銃撕開脆弱的血肉嵌進去,卻攔不住男人的步伐。

左丘莫這回真的沈不住氣了。

他明明以子銃撕開了秦懷生的胸口,對方本該脫力倒下闔上雙眼……秦懷生卻不為所動,一步一步地朝他踏過來,空洞的眼瞳裏帶上層血腥的紅色。

左丘莫再扣了扳機,鋼鐵帶著火藥狠狠撞進秦懷生的胸膛。左丘莫可以肯定……他的心臟已被撕碎了,可這黑衣的男人依然走著,步伐有些僵硬,卻不停。

左丘莫下意識開了“萬物瞳”,想去讀這不死之人的心。讀了半晌,卻只見一片空白。

秦懷生……他沒有心。

左丘莫倒抽一口涼氣,忙伸手去拽秦盞,要他振作起來。兩人還沒來得及對視一眼,秦懷生身後忽而炸出鋪天蓋地的蝕骨蝶,那本該是與秦盞相同的暗紅色,卻不知為何泛著凝血般的烏黑。左丘莫見著那蝕骨蝶的鋒利口器一瞬間慌了神,見秦盞依然沒有反應,只好拖著人脖子就往外跑,回頭一望,蝕骨蝶的浪潮排山倒海。

秦盞被拖了一路,硌著鞭傷,終於回過神來。他忙打掉左丘莫的手一骨碌爬起來,扯開深衣緊繞的交領,露出後頸來。

暗紅的蝶潮瞬間湧出,疊作高墻,試圖封死秦懷生的路。秦盞卻終究拼不過父親,那高墻不一會兒便現了腐木般的黑色,殘破的暗紅蝶翼一落,背後全是猙獰的黑蝶。

左丘莫的拐子銃打不中,裝彈也花了不少時間。眼看著秦懷生的蝕骨蝶越來越近,兩人對視一眼,撒開腿狂奔去。

秦盞不記得來時的路,只曉得跟著左丘莫跑。他能感受到身後自己的蝕骨蝶正在一只只地被吞噬,它們的疼痛順著後頸的圖騰而上,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

果然是……秦懷生啊。

他不敢再去看那個男人死氣沈沈的臉龐,只得拼了命地往外逃。紫山學宮的學子們起先還圍著看熱鬧,左丘莫一急便對著晴空鳴銃,終於驅散了人墻。

兩人掙紮了好些時候,好不容易到了學宮的大門邊。秦盞擡腿正要越,屋檐上卻垂下了碧色的衣角。

葉清嘉自然不會讓他們如此輕易地逃脫。此時她提著“止水”,從檐上輕輕一躍,穩穩落地。

左丘莫急了,脫口而出:“姓葉的老妖婆你怎麽追著不放啊!”

“赤月的餘孽,當然要追著不放啊。”碧衣女人冷冷一笑,提刀便砍。

見了那麽多次葉家的劍法,秦盞早知自己硬拼不過,只得扭轉方向再逃。剛轉身跨出一步,玄黑的蝕骨蝶就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一口咬在他肩上。

說時遲那時快,左丘莫一掌擊在他肩頭,將那只蝴蝶拍扁了。

始作俑者死了,留下極小極小的兩個孔,孔裏淌了一線血。秦盞本覺得沒事兒,想要動一動,卻擡不起手來。

整只肩膀都酥酥麻麻的,又變得重如千鈞。秦盞開始站不穩了,眼前一切都漸漸模糊起來,恍惚間聽見左丘莫的喊叫,卻聽不清他在喊些什麽。

不行。心裏一個小聲音說,不能倒下。

他咬著舌尖,疼痛讓他恢覆了點神智。低下頭,只見著整只手臂泛出詭異的烏青色。

左丘莫的臉色有些變了。

“這是什麽?”秦盞忙問。

左丘莫糾結半晌,這才低低地出了聲:“屍毒……”

秦盞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可怖的事實,忙道:“那秦懷生他……”

左丘莫很慢很慢地點了頭。

“是的。屍傀儡。”

秦盞還沒來得及震驚,玄黑蝶潮瞬間暴漲,遮天蔽日。院子裏已沒別的了,花鳥蟲魚皆被啃噬一空,剩下的全是猙獰的蝴蝶口器,齊刷刷轉向門口的二人。秦盞瞥一眼後方,葉清嘉提著“止水”,笑容清淺。

是進退維谷之局。

左丘莫攥緊了拐子銃,眼神裏卻流露出些無可奈何。

“可能要被吃掉了。”小流氓輕聲道。

死寂的漆黑之間,忽而閃出一線陽光。

不,那不是陽光,是些純白的蝕骨蝶,拖著長長的鳳尾,翩躚於黑暗之間。

隔著黑白相間的蝶潮,秦盞看見那個蒼白憔悴而不再年輕的人,不知何時跟了過來。他走得跌跌撞撞,在他控制下的蝕骨蝶卻不混亂,果斷地咬死一只又一只黑蝶,脆弱的蝶翼紛揚而下。

秦盞的喉嚨忽然哽上一股熱流來。

他那只中毒的手臂忽而有了力氣。秦盞思索著尋點什麽東西能幫幫祝醒擋住秦懷生的蝕骨蝶,環視間瞥見了廊中燃著的燈,忙撲向之。

蝕骨蝶能噬人,火也能噬人。

左丘莫瞬間明白了秦盞所想,也跑去端了盞燈火來。兩人互相點了點頭,將燈芯燈火燈油一同潑過去,點著了翻飛的黑蝶。

秦盞看見站得遙遙的祝醒笑了出來,那張蒼白憔悴的面容忽而又覆了往日的風華,一如當年初見時,白衣的年輕人吹著只綴紅纓的玉笛,白石塔下蝶潮湧起,最後化作漫天金鈔,洋洋灑灑。

下一個瞬間,一只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秦盞的尖叫到了嘴邊,卻被他生生壓了下去,只剩下些嘶啞的低吼。祝醒似乎並未意識到胸口的那只手,還想繼續往前走些,卻踏出個血紅血紅的腳印來。

秦懷生冰冷的臉龐自他肩頭顯露出來,他的眉眼依舊慈悲如神佛,半張臉卻浸在祝醒的血裏,有如來自黃泉的妖魔。

祝醒終於意識到了來自胸膛的劇痛。他似乎想轉過頭去看看殺死自己的那個人,卻已沒了那口氣。

他的唇動了動,吐出兩個沒音的字來。

“……懷生。”

秦懷生聽不見他說話,見人已合眼,便將那只手抽了出去。祝醒沒了支撐,軟軟地跪倒在地,倒了下去。

那白石塔上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就這麽倒了下去,面朝下,朝著他終將葬入的黃土。

秦盞的嘴邊滲出些嗚咽來。

秦懷生最後的故人……如今也死去了。

秦盞的身體失了力,整個人也重重地跌進塵土裏。火焰還舔著秦懷生的蝕骨蝶,燒出了劈裏啪啦的聲音。

前是秦懷生,後是葉清嘉。黑蝶與“止水”,一同逼近。

他闔上了雙眼,淚水終是潰堤而出。

而再睜開雙眼的時候,已是萬物清明。

作者有話要說: 我懺悔。

我搞了大事。

接下來就會走完結章了。【嗯就是一二三四五這種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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