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蛙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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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盞自黑暗中悠悠醒來,後腦勺傳來隱隱的疼痛把他拖入一片混沌之中。

周遭寂靜無聲,只有一點燈火隨著夜風晃蕩,在深紫的帷幕上投下詭譎的影子,恍若妖魔起舞。

他茫然無措地盯著那影兒,漸漸地回想起前因後果來。記得本是與湘蘭一同逃走的,只是他很蠢地傷了臉崴了腳,一轉頭就看見了洪子越的火光。

對,洪子越的火光。

之後發生的事情仿佛被那火光埋進了記憶深處。秦盞只記得最後一刻他輕輕地觸碰了一下湘蘭的額頭算作告別,然後踏入了漫無邊際的軍陣之中。

他緩緩地坐起身來,似乎是睡得太久,酸痛浸進骨子裏,疲憊至極。

有人來了。

腳步聲自不可及的遠處緩緩踱至門前,來者似是善意,頗有禮貌地敲了敲門,聲音在鴉雀無聲中傳出去很遠。

秦盞心裏猛地一驚,正思索著是不是該發出點允許的聲音,卻只見門把手哢噠一轉,轉進深紫的袍腳來。

一雙碧色眼眸自黑暗裏熒熒亮起,猶如鬼火。

“在下顧南簫,久仰赤月掌門大名了。”

還是一片死寂。

秦盞縮在床腳戒備地打量著一襲紫衣的來人。對方似乎並非人族,瞳孔細長,瀉出些明亮的金色來。自稱顧南簫的年輕人輕輕放下手中持的托盤,端上湯藥來:“這是殿下特地囑咐醫官為掌門大人制的安神湯,洪子越是個粗人,不好意思讓大人受驚了。”

秦盞盯著那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湯藥,最終還是接過了它。安神湯嘗起來酸酸甜甜的,熱乎乎地暖了胃。

顧南簫噙著笑看他喝湯,開口道:“用這種方式把掌門大人請來是我們失禮了,還請不要介意。”

彬彬有禮,一如葉行坤。

秦盞沒來由地覺著有些惡心,大人物們總喜愛以禮的面具藏起之下的暗流,哪怕再過汙濁不堪,也要光彩照人。

深色的藥湯隨勺子的攪動旋轉起來,攜著未濾幹凈的藥材,亂麻般交錯縱橫。秦盞抱著湯碗,感受到碗中漸涼的溫度,思緒成了再也理不開的線團。他漫無目的地斜過眼去,一瞥即是顧南簫滿是笑意的瑩綠眼眸,唬得他心裏一震。

“掌門大人定是有所不解吧。”顧南簫輕笑出聲,“在下是靈州王府門客,出身葦草之末而幸有殿下慷慨相助,而得以於此見大人一面,帶來殿下的問候。”

秦盞本是茫然無措,被他這麽一說更是沒了方向。他的確是聽過靈州王柳昶的大名,這位當今皇上的胞弟坐擁泫懿關口“聚靈之地”——靈州城,是少有的勤政親王之一。他從他的長兄手中接過靈州這片封地的時候,正值散月江泛濫,沿岸百姓叫苦不疊。十餘年的歲月隨散月江水遠去而杳杳,如今的靈州已是安樂富足,一度有“南錦城”之稱。這位靈州王還效仿前朝十六國七大公子喜收門客,傳言說若是想回到那個既是天堂又是地獄的時代,便南入泫懿關,拜入靈州王府罷。

秦盞更不明白這位柳公子如何要問候他了。柳氏皇族本該是與觀潮者爭鋒相對,畢竟太祖皇帝開國時悖了觀潮者所奉之神的旨意。百年來,柳家劍刃早已被潮水之鮮血銹蝕,仇與恨不該如此輕易地煙消雲散。可秦盞看著顧南簫的笑容,竟從裏邊看出了滿滿的誠意來,鮮血裏長出覆著血絲的芽,令人不解而毛骨悚然。

顧南簫看出些端倪來,臉上顯出了歉意:“在下的確唐突了些,還請大人諒解。顧某此次前來,只是想與大人做個交易,不知大人應允否?”

“什麽交易?”秦盞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如吹拂枯葉的風。

他倒是見慣了交易,他在這個世界上嗅到最多的氣息不過銅臭,琳瑯滿目的金鈔銀錙背後是正在腐爛的靈魂,萬事萬物皆為利。他盯著顧南簫那雙碧色的眼瞳,突然間想起了另一雙碧色的眼睛,那些故事都被埋進一座赤色的城,未解的迷和灑完的鮮血,還有不知何處尋的故人。

如箭在弦。

“掌門大人是否覺得這天下姓柳的日子……太長了些?”

紫衣碧眼的年輕人笑吟吟地,說出的卻是大逆不道的話。秦盞有些發楞,一時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他思索著這顧南簫不是才自稱靈州王府門客麽?怎麽拆起這位王爺的臺來?

顧南簫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這是殿下的原話。不知這與觀潮之人的志向……可有相仿之處?”

洛湘蘭盯著眼前的水窪出神。

鏡子般的水面上浮起一只小蟲來,散著修長的腿,蹦蹦跳跳地遠了。

她已經奔走了一日,卻還是找不到秦盞。

那夜她帶著他從清麟城的重重追兵裏好不容易脫出身來,結果在樹林子裏被洪子越親自追上。雙方對峙之間洛湘蘭拔出刀來想要以“屠光”一搏,被她擋在身後的骨蝶族少年卻一瞬間展開了他的蝶翼,繁覆的金色花紋映了火光,煞是炫目奪人。

下一個瞬間他一把抱住了洛湘蘭,振翅而起。

洛湘蘭是真的楞了。她尋思著這傻子到底什麽時候有了這麽大的膽子來強行抱她……但她也清楚這不是掙紮的時候。脆弱的蝶翼支撐不起兩個人的體重,秦盞飛得跌跌撞撞,直在樹梢的高度繞彎,下面的士兵們卻拉起長弓來,火光之間,亂箭如雨。

洛湘蘭心說這洪子越真是做的絕,果然黑旗會對要命的勾當精通無比。秦盞被這密集的箭雨逼得不斷上升,一晃便有支箭帶著淩厲的氣息逼至眼前,被洛湘蘭一刀斬斷。秦盞抱著她的手抖了抖,駭得湘蘭尖叫出聲:“秦盞你別放手啊——”

回應她的只是沈默,和沈默裏漸漸急促的喘/息。洛湘蘭慌了神,轉起頭去看那少年,眉間卻落了一滴汗,滾燙。

“傻子你……”她真的慌了。

秦盞顫抖著嘴唇想要說些什麽。那唇色被火光映得慘淡,全然不似那戲臺上風華絕代的角兒。他終究還是沒說出什麽話來,努力地掙動幾下翅膀,暗金的瞳子迸出一股孤絕的勁兒。洛湘蘭被他擁著,只覺得火光自腳下遠去,天邊是清麟城高聳的城墻,而漸隱在茫茫黑夜中。

下一個瞬間她失了力,秦盞的雙手沒有放開她,她卻自半空直直墜落!

她看見了霞光,紋於暗紅的翅膀。天旋地轉間,她想著秦盞終於是沒有力氣了。

然後是黑暗,碾碎了她的夢魘。

再醒來的時候她孤零零地躺在草叢之中,擡眼望去是一片湛藍的天空,原本遮擋她視線的樹枝全散落在四周,斷痕觸目驚心。洛湘蘭仔細思索了下覺著自己該是摔下來的,渾身上下卻完好無損,只是躺在堅硬的地面上,硌得脊柱有些鈍痛。她還沒有為自己走了狗屎運沒摔死而謝天謝地,環視一周卻不見秦盞的影子。

恐懼剎那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她慌忙站起身來四處尋去,哪裏還有暗紅的蝶翼。對著山林大吼幾聲,也只餘淡淡的回音。

洛湘蘭看著滿山的碧色,腦袋嗡的一聲。

而隔著遙遙的青山,紫衣碧眼的年輕人饒有興趣等著榻上少年的回話。蓮花漏一滴一滴地數過了令人尷尬的沈默,秦盞終是開了口:“那黑旗會……也是殿下的意思?”

“黑旗會只是墻頭之人,大人不必在意。”顧南簫還是噙著笑,眼眸深處是不可測的暗流,“我們可還得感謝洪子越擋下的罪責,畢竟如今殿下……並沒有兄弟鬩墻的打算。”

秦盞覺得自己隱隱觸到了某些不堪的東西,又說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麽。他能感覺到顧南簫似乎不是個簡單人物,畢竟他的眼睛裏藏著捭闔天下的豪氣,像是收斂了鋒芒的蛇。可這紫衣青年提出的邀約太過誘人,秦盞不曾想過靖安皇帝的胞弟也有不臣的心思……他被胡亂扣上的赤月掌門的名號,也有諸侯為之撐腰了麽?

這胡亂得來的名號本不該叨擾他如此之久。他幼時自白綺潰逃向赤城,隱姓埋名近十年,躲得不就是貼了神旨的責任?而如今他竟試圖去扛起秦懷生未盡的責任,是有點可笑了。他想著是否能拋了這鍋,腦海裏卻蹦出個咋咋呼呼的女孩子來,她穿著淺綠色或是水藍色的裙子,手裏抓著根紅綢跳呀跳,跳的是《湘妃竹》裏的《寒楓》,明麗裏透出些傾城禍國的妖美來,笑容卻燦爛如初陽。

若是沒有秦懷生的爛攤子,他又怎能遇見洛湘蘭呢?

秦盞看著顧南簫的雙眸,長長地嘆出口氣來。紫衣青年輕輕地笑,狹長的瞳孔裏瀉出了明亮的金色。

“殿下……要我怎麽做?”秦盞開口。

“赤月門因與綾山葉氏的仇怨……沈寂了許久。”顧南簫道,“殿下只是希望掌門大人能夠重振赤月之輝。我們手中握了些消息,大人定是能根據這些線索查到秦懷生餘下的傳承。”他拍一拍手,帷幕裏踏出個侍女來,手中托盤呈著卷軸,燈火映透了白宣,秦盞幾乎可以看見墨色的蜿蜒。

“綾山葉氏那邊的麻煩,殿下自會助掌門大人擺平。”顧南簫拎了只卷軸抖開,整片嶺東大陸在他的衣袖間鋪展開來,百裏河山以墨筆繪就,水如縷,山如鱗。

“不知掌門大人……應允這交易否?

作者有話要說: 小秦盞不見啦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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