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繭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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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萋萋今又是,無人再唱夢回時。

夢回時,夢回遲,湘妃念,誰人知。

竹枝泠泠盡胭脂,盼不得西風雁字。

斜陽蔓草英魂祠,只笑紅顏癡。”

戲文唱完,滿座喝彩聲。

赤衣的旦款款行禮,迎著四面拋起的紅綃。臺下的常師父滿意地拍起巴掌來,心說這孩子跟著逐雲團的姑娘瘋了那麽些時日,還好沒忘本。

而他沒有料到的是,滿屋子喧嘩間竟躥出個清亮的女孩聲音來,薄刃般直破燥熱的空氣。

“常玉瑾,唱完戲出來玩啦!”女孩子吊著根紅紗懸在樓廂之間,月白的裙裾在風裏起落。

一瞬間所有浮華皆沈寂,赤衣的旦轉過紅白相間的脂粉臉來,遙遙地望見了白裙的女孩。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事。

他利索地取下了水鉆頭面,塞進了一臉茫然的宣武帝手中。整個動作行雲流水,陳逸還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常玉瑾早已將脫下的戲衣劈頭蓋臉地覆上去。臉上胭脂仍嬌媚,可本該嬌媚的旦角一個翻身跳下舞臺,朝門口跑去。

全場嘩然,常師父拍掌的姿勢凝固在半空,嘴角的笑容抽搐起來。

白裙的女孩子早順著紅紗落了地,手中拽著件暗紅袍子。袍子披上雪白的中衣,女孩子一腳踹開門,拎著滿臉脂粉的常玉瑾跑遠了。

洗過臉,坐進亭臺之間。

“餵傻子。”洛湘蘭攬著常玉瑾的肩膀,如手足般親切,“有沒有跟祝老太婆洩露咱倆的秘密呀?”

常玉瑾被她這麽攬著有些尷尬,女孩子脆脆的聲音就響在他耳邊,呼吸撩得他臉頰發燙:“我……我沒……”

“看你心虛的。”洛湘蘭輕笑一聲放開了他,四仰八叉地陷進圈椅裏,“祝老太婆沒來找我麻煩……早說明傻子口風還是挺緊的呀。”女孩子忽地皺了眉,話鋒一轉,“常老板倒是個好漢子,最近總是唱堂會呀……葉先生有沒有那麽多堂會我可是清楚的……是不想和我出來玩吧?”

一針見血。常玉瑾面上紅暈又深了層,只不過這次是給急的。他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什麽,洛湘蘭見著他窘迫也不好繼續為難人家:“算了算了,我也猜到祝老太婆給你說了啥了……入夥是要過心裏那條坎子。”她低下頭去看菜譜,一邊看一邊抱怨起來,“祝老太婆真是不會挑時間,他約你的時候這紫竹軒開業酬賓免費試吃……現在就好了,你看看。”她賭氣地遞過菜譜來,指著些以金鈔計價的菜品,“都吃不著了吧?”

常玉瑾只掃一眼,全是些燕窩魚翅,葉府上見得多了,便翻了一頁去:“價貴也不一定好吃,這樣想就不會再心心念念了吧。”

洛湘蘭卻沒聽他言語,自顧自地翻下去:“他們家的綠豆糕是整個赤城裏最好吃的!萬紫樓太貴而且幹巴巴的,另一邊的龍涎閣又太軟太稀,咬起來沒勁兒。”她一掌拍在菜譜上,豪氣幹雲地喊:“小二!先來五盤綠豆糕!”

“五盤?”常玉瑾急了,“五盤我們恐怕吃不完吧?”

“別怕呀傻子。”洛湘蘭瞥他一眼,滿臉的不屑,“有姑奶奶在,你還擔心什麽?”

常玉瑾想起了月鳴泉邊的烤羊,識趣地閉了嘴。

“再來點要不然太單調了。”洛湘蘭刷刷地翻著菜譜,一口氣念下去,“紅糖糍粑、糖油果子、桂花糖、椒鹽桃酥、燒肉粽、荔枝膏……荔枝膏要兩份啊都是些湯湯水水的。”她擡頭看著小二記點菜,完全不顧常玉瑾略微驚恐的神情,“蛋烘糕也來兩份,一份白糖芝麻的,還有一份……傻子,你要什麽?”

“我……我嗎?”常玉瑾完全沒料到她會問自己,吞吞吐吐道,“要……要豇豆肉臊的吧。”

“唔……鹹的蛋烘糕呢。”洛湘蘭若有所思地撫了撫下巴,仿佛那裏有俊朗男子的美髯,“算了不跟你爭鹹的甜的了。再來份雪花酥……天氣有點熱了,那就再要砂糖冰雪冷圓子吧?”

“行了湘蘭……”常玉瑾低聲說,“真的吃不完了。”

“好啦好啦,姐姐心中有數。”洛湘蘭滿不在乎地答,“再來兩瓶雪泡梅花酒,常老板剛跳了舞,有點熱。”

小二收了菜譜拿著單子走了。洛湘蘭收回飄飛的眼神,支著下巴看常玉瑾:“來來來,分享分享……那天祝老太婆是怎麽拉你入夥的呀?”

女孩子臉上雖然掛著笑,常玉瑾卻看出了點殺氣。他悄悄地向後瑟縮了些:“我沒有入夥……”

“哎呀沒有入夥呀……”洛湘蘭笑得狡黠,“未來的赤月掌門竟然不想加入觀潮者,這真是天大的笑話……”她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看,“說起來咱們的常老板……是決定一人對抗綾山葉氏的玄虎衛麽?”

常玉瑾被她連珠炮似的發問問得懵了。他定下神來仔細思考,更覺疑雲叢生:“我……什麽……未來的赤月掌門?”

“其實也不是未來的啦……現在就是。”洛湘蘭意識到了自己的謬誤,連忙換了說法。常玉瑾還是一頭霧水,話到嘴邊卻又被湘蘭打斷了。女孩子翹著二郎腿,眼神中透出點得意來:“我知道咱們的常老板隱姓埋名藏在赤城是為了躲開觀潮者的責任啦……但是很可惜,前赤月掌門秦懷生去世之前,沒能選出繼承者。”女孩子大大咧咧地拍著常玉瑾的肩膀,“沒有繼承者,那就只有世襲咯。”

小二在這時候端上綠豆糕來,常玉瑾被他的動作驚出一身冷汗,想著這小二該不會聽了湘蘭的話去,要擒著他去衙門領賞了……而洛湘蘭一如既往的冷靜,竟忙不疊地端過剛上的綠豆糕啃了起來,笑容燦爛。

天色漸沈。

“‘天賜’這種東西啊……的確是可以遺傳的。”洛湘蘭心滿意足地打著飽嗝踏出紫竹軒,後面跟著近乎扶墻而行的常玉瑾,“觀潮者每個門派的掌門都有一種類似於拓印的能力,有時候呢……就會一不留神拓到自家孩子身上。”

一不留神。常玉瑾心說,這太隨便了吧。

“而你呢……確實有些不同。”洛湘蘭嘆口氣轉過身來,“在赤城這麽多年,倒是從未有過天賜的動靜。我們鳶代的掌門……啊就是祝醒那家夥……可是找了很久很久才把你找著的呢……”

“我……我嗎?”常玉瑾擡起頭去看對面的女孩子,後者目光炯然,看得他有些心虛,“我不知道……”

“赤月門的天賜……當是‘萬物瞳’吧?”洛湘蘭湊近去看常玉瑾那雙暗金色的眼睛,“我怎麽一點‘萬物瞳’的跡象都看不出來?”

“‘萬物瞳’?”常玉瑾覺著尷尬了,他從未離一個女孩如此之近……近到可以數清她的鼻息。他慌忙退了幾步,一摸臉上滾燙,便只好慶幸暮色裏看不清他表情,“‘萬物瞳’是什麽意思?”

“‘萬物瞳’的意思呀……我也講不清。”洛湘蘭似乎有些煩了,好看的眉毛皺起來,“我以為你知道的!‘萬物瞳’的話……大概就是可以讀心吧?好像也可以控制下敵人的意識什麽的……餵傻子。”她眼珠子一轉,“你能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麽嗎?”

女孩子目光灼灼,看得常玉瑾心生躲閃之意。然而他還是對上了那雙眼睛。

他從沒認認真真地對視過湘蘭的雙眼,大概是因為這女孩明麗如光,能照亮大千世界,也能使得飛蛾撲火。

“我……我看不出來。”他看著洛湘蘭純黑的雙眸,那裏面有滿街的燈火,熒熒如繁星。女孩子的眼角有些神氣地上挑,描起丹鳳來定是驚艷眾生。

“真的看不出來?”洛湘蘭偏了偏頭,一綹調皮的頭發從耳邊竄出來,悠悠地在夜風中起落,“那真是可惜啦!”

“……你在想什麽?”常玉瑾只得繳械投降。

“我在想……傻子認真起來的時候,特別的可愛。”洛湘蘭一本正經地說,“可愛得讓人想揉你臉啦!”

說時遲那時快,女孩子飛快地伸手在他臉上揉把一陣,然後轉身跑遠了。

常玉瑾楞楞地站在原地,被洛湘蘭揉過的地方有些隱隱的痛。他還能聽見女孩子的笑聲從遙遙的地方傳來,銀鈴般。

作者有話要說: 重修了一遍刪了些。

反正男主不會那麽快大徹大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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