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繭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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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府,梨園。

常師父從未動過那麽大的肝火。他拎著祖師爺傳下的竹鞭,白胡子顫顫的,似乎有火焰要從那之間躥出來。

“滿腦子都是逐雲團逐雲團!戲未結束,跳下舞臺跑出大門是他們教你的麽?可曾記得葉先生栽培你多少時日!”竹鞭刺破凝固的空氣,常師父氣得聲音都尖銳了起來,“忘恩負義啊……忘恩負義啊!”

常玉瑾跪在地上,不發一言。常師父見他眸中冷峻神色,是愈發的氣憤了:“咱們梨園的臺子哪天被什麽人拆了,那定是你這個孽障的罪過!逐雲團逐雲團,他們可曾生你養你麽?”

竹鞭拉出殘忍的紅痕。常師父下手重了許多,皮肉經受不住這怒火,綻出鮮血來,蜿蜒成細密的溪流,一點點地淌下,染了木色的竹鞭。

常玉瑾卻還是沒有說話。他的眼神遙遙的,裏面藏著些常師父讀不懂的固執。

常師父打得累了,跌跌撞撞地後退幾步。他顫抖的手再也抓不緊竹鞭,後者摔在地上,墜聲如重錘。

“臨著祖師爺的位子……好好想想什麽才是正業!”常師父拂袖而去。

夜已深了,鴉雀無聲。

常玉瑾已經不記得自己跪了多少時辰。此夜漫漫,而天明不可期。伴著傷處的鈍痛,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燈燭燃盡了,黑暗在一縷青煙裏襲來。

思緒在混沌中攪成一團。他想自己是真的錯了,戲未結束妝還沒卸,當著全場的面沖出戲樓……的確不該是角兒該做的事。可是那時候洛湘蘭拽著紅紗喊他,月白的裙裾在風中起落……起落……他莫名又想到白綺城裏長青的萬年樹來,樹下那個名為阿苦的女人在唱歌。

他本不該與逐雲團走的如此之近的……那是觀潮者的鳶代門,將要把秦懷生未盡的責任壓到他的身上來,以神的名義。

秦懷生麽?祝醒所見的他是英雄,而常玉瑾所見的他……是惡魔。

他始終記得那一刻,護城水急,朱門緊閉,他抱著痛哭失聲的女人,望向燈火燦然的蜃樓。

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是當洛湘蘭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還是抓住了那只手。

她是明麗的光,能照亮大千世界,也能使得飛蛾撲火。

有人來了。

腳步聲自黑暗中傳來,一步步,撞著常玉瑾腦海深處的警鐘。他撐著混沌的意識轉過頭去看,來人只著中衣,手中提著燈籠。

來人將燈籠拉上去了些,昏黃的光照亮了他的臉,那張常玉瑾再熟悉不過的臉。

“師……師兄?”常玉瑾驚訝地出聲,卻見陳逸面無表情,眼神裏藏著點他不太明白的東西,看得他有些毛骨悚然。

陳逸將燈籠擱在桌邊,給油燈添了燭火,屋子裏剎那間明亮起來。

而他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常玉瑾覺著不對,卻又不敢詢問,只得乖乖跪在地上,想著今天惹出的事兒是不是也觸了師兄的逆鱗。沈默許久之後,常玉瑾終於聽到了師兄的聲音,卻是尖澀嘶啞,又好像帶了點哭腔:“常玉瑾……我……我該拿你怎麽辦?”

常玉瑾沒料到會是這樣的開場白,更是大氣不敢出。而下一個瞬間陳逸便轉過身來,常玉瑾只來得及看清師兄泛紅的眼眶就感覺天旋地轉,後腦勺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痛得他眼淚都要流出來。

“師兄你!”常玉瑾下意識地還擊。估計是他踹在陳逸小腹上的那一腳把師兄給惹火了,兩人毫不留情地以你死我活之態在地板上撕打了些時候,直到陳逸一記膝頂砸在常玉瑾胸口,把他狠狠地壓在了地板上。

竹鞭撕出的傷口一齊叫囂起來。常玉瑾擡起頭去看揪著他領子喘氣的陳逸,近乎咆哮:“你到底想幹什麽!”

陳逸沒有說話,雙手緩緩收緊。常玉瑾被勒得喘不過起來,胡亂蹬著腿掙紮:“陳逸你倒是說句話!你他媽倒是給我說句話啊!”

再次沈默。陳逸的手依然拽著他的領子,卻停在了半空。

有什麽濕潤的東西滴在他胸口。

常玉瑾驚詫地去看陳逸,卻見他再也忍不住泛紅眼眶中的淚水。

“師弟……你跟我說實話。”哽咽之間,陳逸埋下了頭。燭火跳躍,把詭譎的影子投上了祖師爺的牌位。

“你……是不是……是不是……”

“……觀潮者?”

殘酷的真相被少年以微弱的聲音質疑而出。

常玉瑾看著陳逸的雙眼,這一回換他沈默。

陳逸似乎是在期待著他否認,他偏了偏頭,是“不”的警告。常玉瑾定定地看著他,暗金色的眼瞳裏漾出暖暖的笑意來。

“是的。”他說,“我是觀潮者。”

夜更深了,一片寂靜。

陳逸楞楞地望著他身下的少年,差點又沒憋住溢出的眼淚。他下意識地去揉眼睛,揉到生痛揉到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耳畔卻還是回蕩著常玉瑾淡淡的聲音。

“是的,我是觀潮者。”

觀潮者。

他移開壓在常玉瑾胸口上的膝蓋,想要站起竟瞬間脫力,癱倒在常玉瑾身旁。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開天辟地之前的混沌充盈著他的腦海,燭火在他眼前跳躍,投出詭譎的影子。

觀潮者。

他伸出手去抓常玉瑾的手腕,他的師弟沒有反抗,任他掐出紅痕來。

“跟……跟我走……”他低低地出聲,悄無聲息地下了殘忍的決定。

“我們去找師父……我們去找葉先生……去找玄虎衛……”他拉著常玉瑾跌跌撞撞地站起來,走向通往深夜的門,“觀潮者……都他媽的該死!”

最後陳逸終是沒能把常玉瑾交出去。他在門口停住了,然後抱著他的師弟哭了出來。

“混蛋……”他低吼著罵出來,如同牢籠中的困獸,“要是最後我們都死了……都會是你造的孽……”

“觀潮者……為什麽偏偏是你……是觀潮者呢……”

陳逸將常玉瑾推回祖師爺的牌位前,取了桌邊的燈籠,蹣跚遠去。

不再說一句話。

次日清晨。

常師父睡眼惺忪地摸到祖師爺牌位前,結束了常玉瑾的懲罰。他不耐煩地趕著常玉瑾回房休息,說今夜葉先生還想看《寒楓》,總不能頂著黑眼圈前去赴宴。他不再提逐雲團的事兒,只是拿眼神兇常玉瑾,讓他斷了再找洛湘蘭的念想。

常玉瑾洗漱一陣後趴回床上,葉先生請來的醫者忙不疊地給他上藥,活血化淤的妙手揉得人有酥麻的睡意。可每當常玉瑾回想起昨夜師兄步履蹣跚的背影,剛積攢起的疲憊剎那間煙消雲散。他禁不住去想師兄是怎麽發現他是觀潮者的——是他和洛湘蘭追逐打鬧時喊漏了嘴,還是萬紫樓信閣裏祝醒講的故事被人偷聽了去?抑或是他睡夢裏無意說出的言語?

他找不出。細細思索,常玉瑾竟覺滿是破綻,嚇得他渾身冷汗。

“楊柳堤之血”的屠殺還未完。秦懷生死了,玄虎衛定會剿滅他的繼承人。若按祝醒所說,秦懷生帶著阿苦回白綺城之後遣散了追隨他的赤月門徒……這一盤散沙,定是岌岌可危。

而按洛湘蘭所說,若是赤月的天賜“萬物瞳”於他身上顯出端倪來,那麽他自己……一定會是玄虎衛的下一個目標。

“秦懷生的爛攤子……果然還是往我身上甩啊。”常玉瑾在心底嘆氣,閉著眼睛沈入夢鄉。

而此時此刻,玉錚川畔的十裏桃林中,碧色披風的少女把玩著手中零碎花瓣,玩得煩了便將一只只當作小船,整整齊齊地擺在碧波之上,順流而下。

很少有人知道“骸主”葉清嘉也會有如此孩子氣的舉動。葉清嘉的大名為人們所熟知,全是她手下幾具枯骨的功勞。見著枯骨,不死不傷不老不痛,殺起人來如斬馬刀裁紙,輕輕松松不折一兵一將,人們便覺得它們的主人葉清嘉,也自然是威嚴自生的。更有甚者覺著葉清嘉是滿臉皺紋的老巫婆,每次控制枯骨行動之時定會念些奇怪的咒語,把布偶釘在針上詛咒。

而葉清嘉聽聞這等軼事之後,把剛剛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的葡萄酒噴了隨侍的葉久一臉。

她笑著遞了葉久一張手帕,轉過頭去跟站在自己身後的一具枯骨說:“哥哥你看,他們說我是念著咒語控制你的老巫婆哦。”

枯骨不發一詞,咧了咧嘴,算是笑容。

“哥哥……你還是能聽得懂我在說什麽的麽?”葉清嘉歪著頭看著枯骨腦袋上兩個黑乎乎的大洞,她還是在笑,笑容裏浸出點苦味來。

“沒事的。”她輕輕地說,“殺死你的赤月門……就要完了。”

而現在的葉清嘉玩著花瓣船的游戲,看得葉久有些不耐煩。他躊躇著上前,作揖道:“少主,我們該啟程前往赤城了。”

“阿久。”葉清嘉似乎沒聽到他在說什麽,還是認認真真地放著自己的花瓣小船,“以前哥哥曾經說,如果把花瓣當作船讓它順流而下的話,它就會流進大海裏。”

是的。葉久心說,玉錚城位於玉錚川入海口,花瓣是自會飄進大海裏。

“哥哥說大海深處住著亡靈。”葉清嘉繼續說,“此次出征,我們面對的是赤月和鳶代的同盟。願玄虎的英靈護佑我們。”

她站起身來,整了整披風。風起了,吹得粉紅花瓣簌簌而下。清洛渡大船揚帆,帆是黑底,繡著紋銀的白虎。

“上次讓你傳書葉行坤,他有回覆麽?”葉清嘉飄了一葉小舟,靠大船而去。葉久撐著船櫓,回答道:“回少主,葉行坤回覆說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葉清嘉冷笑一聲,“他還有臉說時機未到?是真的被那個戲子迷得神魂顛倒了?”

小舟靠了大船,水夫拋出浮橋來,葉清嘉穩步而上,碧色披風獵獵。

“我哥哥葉清文的血債,是他這麽悠哉悠哉地還的麽?”

赤城內,白石街,夕陽西斜。

常玉瑾匆匆忙忙地行著。今日陳逸稱病不出,於是師兄每日的采購任務就分到了他頭上。如意冠、珠翠絨花、雉尾冠……小黃豆在身後拎得叫苦不疊,單子上還有未置辦的一大串。常玉瑾忙得焦頭爛額,昨日師父抽下的鞭傷浸了汗,又隱隱作痛起來。天旋地轉之間,突然有人一掌拍在他肩頭。

“傻子,今天喊了你那麽多次,怎麽不出來玩啊?”洛湘蘭又穿了那日摘桃的淺綠色裙子,歪著頭看著他笑。

常玉瑾下意識地後退幾步,與她拉開了距離。那一掌不重,卻拍在他的傷口之上,常玉瑾皺了皺眉,伸手去捂。

洛湘蘭一下子就明白了些什麽,她急急地湊上前去,想要揭開常玉瑾的手看有沒有滲血:“你師父打你了?”

“我……”常玉瑾早該料到她反應如此迅速,卻還是想辯解些什麽,“我沒有……”

“別辯解了。”洛湘蘭莞爾一笑,“身上一股藥味兒,還有點血腥氣,走路又不穩……當然是被打啦。”

“沒關系的,祝醒也打過我,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情啦。”洛湘蘭不顧常玉瑾戒備的眼神,說道,“長大之後他再不敢打我,因為我打不過他的時候能比他跑得快嘛!鳶代門的‘屠光’我可比他用得還要好!”

“可惜啦我是鳶代你是赤月就不能教你‘屠光’啦……‘屠光’用起來的話你會跑得飛快!去萬紫樓廚房搶只烤乳豬出來都沒有人會發現你的!”洛湘蘭說話連珠炮似的快,常玉瑾來不及回答任何話,“赤月的‘萬物瞳’的話,赤城還找不著人教你怎麽用……不過沒關系的!我們再過一會兒就要去京城玉錚啦……玉錚那裏,肯定會有赤月門的人等著他們的下一任掌門呢!”

她終於說完了,卻等不來回話。

“怎麽了?”洛湘蘭這才發現常玉瑾不對勁,對方看著她,眼瞳之中全是疏遠,她有些猶疑,但還是發出了邀請,“傻子傻子……你要跟我們去玉錚嗎?”

洛湘蘭伸出手來。

常玉瑾盯著那只如玉的手,沈默了。

“對不起。”他最後輕輕地說,“我不能去了。”

靖安十五年四月二十九,逐雲團離了赤城,越過向琨山脈,順著玉錚川一路向東,到達了它的盡頭——盛京玉錚。

而名為常玉瑾的少年卻留在了沙澤畔的赤城,繼續做他名動全城的常老板,唱著他最拿手的《湘妃竹》,留在了命運的繭中。

他曾無數次回想起夕陽下洛湘蘭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

卻轉過身去,踏入了更沈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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