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遇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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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日。溶溶春水邊,朱樓紫幛,雕欄畫舫。白石塔綴了七色的流蘇,隨風飛揚如少女發帶,塔下白石街,一街都是花市,滿目的紅橙黃綠,賣花聲穿過條條深巷。繁花之間露出少年身影來,一個暗紅衣袍,襯得金眸生輝;一個著襲翠色衣袍,俊朗風流。

年歲增改,龍門躍過。

“桂花糖桂花糖?”翠衣少年見了稀奇,忙湊上前去,“老板這季節出桂花糖麽?”

賣糖的小販來不及打量,只見那襲翠袍便知來人身份貴重。赤城之內,若不是巨富葉行坤府上人,這翠袍,可是穿不得的。小販趕緊掛上笑臉阿諛:“少爺好眼光,小人這桂花糖是取自焦河畔,不遠萬裏運送來的,只需十五枚銅文,還請少爺賞臉啊……”

“一天就知道桂花糖,都是將弱冠的人了。”翠衣少年身後,暗紅衣袍的少年上前。他模樣看著比翠衣少年稚嫩清秀些,語氣卻宛如其長輩。他皺起眉:“十五枚銅文?”

那雙暗金色的眸子入了小販的眼,小販不由得一驚,結結巴巴出聲:“常……常玉瑾老板?”

紅衣少年微微發怔,擡頭看了他一眼,瞳中仿佛流動著熔巖。

“常……常老板要買桂花糖……小小小人真是榮幸……”小販舌頭抖不直了,“小人給常老板價錢折半……”

“優惠就免了,也是不容易。和人談成本,頗費了些心思?”常玉瑾開口,語氣淡淡的。小販驚出一身冷汗,滿臉不解。

“一直見你賣桂花糖,沒時間跑焦河吧?低價買進,高價賣出,本是商之常道,不過你這價……比得中秋,翻三倍了?”

“秦……常老板好眼力!”小販急得大汗淋漓,“小人……小人確實是在此進的成品……逐雲團,他們剛剛從焦河那邊來……小人就……”

“逐雲團?”翠衣少年插進話來,“那個盛名的流浪戲班?”

常玉瑾看他一眼:“師兄了解?”

“那可是常師父的心頭恨啊……”陳逸師兄道,“逐雲團來的時候,任你演甚良辰好景,比起他們來,都是斷壁殘垣。”

小販接話:“少爺說的是,不過這些年咱們赤城有了常老板,也許能當其一面?”

常玉瑾不言,付了桂花糖的賬離去,陳逸拎起桂花糖趕上,笑道:“被誇得不好意思了?”

“不敢當,是師父和葉先生栽培。”常玉瑾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

突然有如潮的喝彩聲自白石塔處湧來,亭臺樓榭上,窗紙呼啦啦開,撒下漫天的繁花來,五彩繽紛的花瓣旋轉而落,參差之間露出湛藍的天空。

“什麽玩意兒?難不成是葉先生一時興起?”陳逸撚了片花瓣細細研究,終是沒得到什麽結果,他失了興趣,順手拎過身邊奔跑的小孩:“前面怎麽回事?”

“這位少爺您不知道麽?”小孩上氣不接下氣,滿臉都是興奮,“逐雲團!逐雲團來了!”

“逐雲團?”陳逸一驚,下意識轉頭去看常玉瑾。可常玉瑾靜靜地站在漫天的花雨裏,接了片花瓣,正出神,不知想些什麽。

“少爺……少爺您高擡貴手放小人先走可好?”依然被拎著的小孩沈不住氣了,“去晚了人就擠滿了……”

陳逸訕訕地放了手:“抱歉……”

“去吧,看一眼。”另一邊,常玉瑾垂下手,花瓣散落,被碾碎在腳底,脂粉慘淡。

陳逸和常玉瑾趕到的時候,正午陽光明晃晃地懸在頭頂,曬得人眼生疲倦,耳畔又是嘈雜人聲,如入幻境。白石塔前空地已被圍得水洩不通,兩人只好進了一側的萬紫樓,點了酒菜,倚欄等待。

“唱戲不入戲樓,這逐雲團,真真是不同尋常。”常玉瑾飲了口酒,笑道。

“傳說他們會出現在任何地方,”陳逸撕開桂花糖的包裝,咬了一大口,“我有幾個瀧涴的朋友說,逐雲團到他們那兒的時候,是在屋頂上表演的。”

“這麽厲害?”常玉瑾取了陳逸遞來的糖,不急著咬,抿了抿灑上的芝麻,“那真是甘拜下風了。”

“你也可以上屋頂唱戲呀,再拿根綢子,跳葉先生最喜歡點的那曲《寒楓》,說不定不輸人家。”

“不輸是不輸,倒是跳到極致,一個不留神摔下來,下半生就沒活路了。”

常玉瑾話音未落,白石塔頂突然傳來一記沈重的鑼聲,莊嚴如同君臨。滿場一瞬間鴉雀無聲,只聽得春風撥動白石塔頂的流蘇,和著誰撥動琴弦。

有人出來了。

那是個一襲白衣的年輕人,眉眼之間毫無歲月的痕跡,腰間橫著把玉笛,綴了朱紅的掛墜,是為點睛之筆。

他朝著觀眾欠身行禮,取下腰間的玉笛放在唇邊,清雅的笛音一瞬間擴散開去。

《一枝春》,常見的酒肆小調,不免沾了俗艷之氣。只不過在這年輕人的笛聲裏,竟有了絲絲孤寒的意味,讓人想起塞外黃沙埋了白骨,出征的將軍回望故鄉,故鄉的慈母白發,為一個永遠無法回來的人織著游子衣。

“寄我一枝春,聊慰泥下哀。”常玉瑾低低吟唱出聲,是湘妃唱詞,“俗艷之調裏,聽出青山有幸的悲壯來,是高人啊。”

年輕人吹著笛,卻不僅是吹著笛。笛聲繞梁之間,有純白的蝴蝶振翅而起,遮天蔽日,猶如海潮。空地上的人們看得呆了,不顧刺眼的陽光和酸痛的脖頸,視線追隨白蝶在天空的痕跡,掌聲、喝彩聲盈耳不絕。

而萬紫樓欄邊的兩人對視一眼,面色皆寒。

“骨蝶族的蝕骨蝶秘術。” 常玉瑾沈聲道。他自然是不可能認錯,畢竟在白綺城的那些時日,見多了蜃樓蝕骨閣上笛聲起蝶展翼。

“不是聽說蝕骨蝶秘術都很厲害的嗎?還能這樣用?”陳逸話音未落,塔上的年輕人曲調抖轉,漫天飛舞的白蝶一瞬間炸開,炸出了什麽明晃晃的東西,迎著午陽慢悠悠散落。

“金鈔!是金鈔啊!”人群中突然爆出一聲呼喊,是火藥的引信。人們瘋狂了,紛紛彎下腰去撿拾金鈔,推來搡去,猶如一鍋沸騰的水。

“這逐雲團財力雄厚啊,”常玉瑾不為所動,抿一口酒,悠哉悠哉道,“是剛劫了錢莊麽?”

而另一邊的陳逸早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見常玉瑾端坐,也不好獨自離開,只得從欄桿邊探出手去拽來一張錢幣,仔細觀察後拍板定論,滿臉狂喜:“師弟師弟這是真家夥!”

常玉瑾按下他試圖舞動的雙手:“真家夥又如何,以逐雲團的性子,想必能有比得過灑金鈔的壓軸,且看罷。”

白石塔上,白衣的年輕人已鞠躬謝幕,風靜聲寂,撿拾完金鈔的人們再一次擡起頭,等待下一個神跡。

琴聲再起,錚錚然,猶如萬軍壓陣、刀劍相撞。

城欲摧。

氣氛不同,調卻相似,一如無數個夜晚他在燭火搖曳間披綢起舞,唯一的觀眾眼角堆疊起細密的紋路來,似是一朵枯萎的白菊。

《寒楓》!

常玉瑾渾身一悚,小半杯酒被他潑灑了出來,濺濕了暗紅的袍角,色澤幽深。舞者已經站在白石塔頂了,那是個著紅衣的少女,眉目清秀如畫中暈染的山水,唇色卻嫣紅。她披著條紅綢,綢面上繡金的紋路蔓延,看不出圖案,只覺華貴雍容。

散序結,歌起。少女娉婷而立,歌聲不大,飄渺若風,卻清晰入耳。

“芳草萋萋今又是,無人再唱夢回時。

夢回時,夢回遲,湘妃念,誰人知。

竹枝泠泠盡胭脂,盼不得西風雁字。

斜陽蔓草英魂祠,只笑紅顏癡。”

《湘妃竹夢回時》,也是常玉瑾唱過多次的戲文,綿軟的調子,講的是湘妃思念宣武帝,無限兒女情。可是當這個少女輕輕唱出來時,常玉瑾只覺得他再也不明白這個故事了。他從未聽過這樣的唱詞,遙遙的,不可及,愁緒濃得化不開,有一騎當千的豪氣,卻是英雄末路的豪氣。詞裏唱著湘妃,常玉瑾卻沒來由地想起那個叫柳言的男人,他在將平的年歲裏聽得湘妃死訊,太平之夢再無可期。那一夜焦河大雪鬼林風盛,只留冰冷的軀體。

多麽的……寂寥啊。就像是將要登臨山巔的旅人,轉過頭去,卻發現身邊空無一人。

琴聲入破,繁音漸稀。少女在這個時候抖開了紅綢,綢緞鋪開,竟有近五十尺之長,比起平常長綢來,長度翻了一倍。可少女不以為意,旋轉起來,紅綢如游龍環繞左右,有驚風之勢。

下一個瞬間,少女向前一步,踏入虛空,直直墜落!

空地上的人們驚呼出聲。紅衣少女衣角獵獵,笑容絕美,如同將盡的流星,將最後一刻燃燒絢爛。

她是要死了麽?

常玉瑾沒來由地震顫起來。明明只是萍水相逢,他卻想伸出手去,接住她——或是接不住她也好,能夠碰觸那女孩身上的最後一點溫度。

可是少女沒有死去,她在半空中停住了。紅綢湧動,樂轉急拍,她旋轉起來,柔綢之間,極盡嬌媚,卻有清剛之意。

仿佛有人,以綢為槍,槍尾紅纓飛舞,一騎破軍!

“厲害啊,厲害啊!”萬紫樓上,陳逸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白石塔下,喝彩聲如潮。

而常玉瑾不發一言,酒涼了,可他就這麽靜靜地坐著,半空中少女起舞如鶴。人在紅綢中,也在他眼底。

那時候他還不明白,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無法挽回。

作者有話要說: 可愛的女主角終於出場啦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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