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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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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逸無數次試圖問常玉瑾的原名,而總是一無所獲。

金瞳的少年總是斜著眼看他,說:“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開始的時候陳逸倒也覺著這反應有趣,千方百計地套話,過了些時日卻還是撬不開常玉瑾的嘴,只得繳械投降。冬雪消散春花盛開,四季流轉過半趟,陳逸想著這半年也幫師弟打過飯搶過熱水挨過常師父的板子,常玉瑾當是感激涕零,也該回答他的問題了罷——還是吃了閉門羹。

金瞳的少年這次沒斜眼睛,盯著他笑:“師兄好執著,不過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陳逸是料到了這結局,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決定繞個彎子:“那……師弟方便透露一下令堂的情況嗎?”見常玉瑾投來狐疑的眼神,陳逸忙解釋道:“師弟你是咱們梨園的兄弟了,有難同當嘛……令堂患什麽病咱們梨園幫著去找大夫……”

陳逸還作著順藤摸瓜摸到真名的美夢,下一個瞬間常玉瑾幹凈利落地起身遠去,一言不發。

只留陳逸師兄一臉茫然。

茫然歸茫然,陳逸大師兄可不是輕言放棄的人。常氏梨園一入伏天,便有段極熱的日子大家都不願塗抹脂粉,看客也覺著熱,自個兒樹蔭下乘涼去了。常師父遂放了班裏的孩子們,陳逸便披了破爛鬥篷扮作乞丐,悄悄尾隨常玉瑾去找他母親。

轉進逼仄小巷,珠簾被夏風吹拂開來。陳逸藏在轉角的櫥櫃裏,隔著門隙看見了那個女人。

那是一個近乎傾國的女人,眉眼間看不出一絲歲月的痕跡。她穿著一襲水色的素雅長裙,裙下身材玲瓏浮凸,眼睛卻純真如孩童。她的懷裏躺著只布娃娃,線頭淩亂地堆在一起,女人卻不在意,如同慈母般兜著臂彎搖呀搖,仿佛那裏躺著的是她的孩子。

灼熱的夏風裏吹來陣陣絮語,陳逸豎著耳朵去聽,才意識到那個女人在低低地唱歌。她的聲音輕卻極美,猶如沈寂千年的琉璃壺,重見天日的一刻依然晶瑩而明透。陳逸心說怪不得常玉瑾唱戲也是婉轉如鶯啼,支起身子再去打量那個女人,卻沒料到這壁櫥如此之矮,正撞得頭暈目眩,擡起頭來正對上常玉瑾那雙暗金色的眼睛。

“你在幹什麽?”常玉瑾的聲音尖尖的,裏邊藏著強忍的憤怒。

陳逸捂著頭狼狽地坐起來,無地自容間尋找話題,卻捅了馬蜂窩:“你的母親……似乎……不大正常……”

“她瘋了。”常玉瑾咬牙切齒,“自從那個男人離開她之後她就瘋了。現在師兄什麽都知道了,可滿意了麽?”

陳逸被這少年的表情嚇了一跳,腦袋又一時半會兒沒轉過來:“那個男人指的是……你父親麽?”

“他不是我父親,他是個人渣。”

一字一頓。常玉瑾稚嫩的臉突然扭曲起來,猙獰如鬼。

惹了常玉瑾,陳逸接連幾日都只好躲著這少年走。小黃豆見了,來扯師兄衣襟,勸說他別多在意小孩子脾氣,畢竟常玉瑾還是師父面前的大紅人,可別鬧到師父那裏去挨板子。陳逸想想也覺得有道理,卻還是因不知常玉瑾本名而耿耿於懷。這謎團未解,又來了被常玉瑾稱作人渣的父親,陳逸更是心癢癢的想探個究竟,見了常玉瑾臉色又慫,只好每日幫師弟搶飯來搞好關系。

即便是這樣,陳逸也始終未從少年口中聽到一個關於他父親的完整故事。赤城的一年四季流轉過幾趟,陳逸也只知常玉瑾來自白綺城。那座城剛洗凈了鮮血,廢墟裏長出了嫩綠的芽來,赤月掌門的屍體腐朽在泉泥之下。陳逸本以為這場仗打下來骨蝶族不會輕饒華瀾,畢竟秦懷生不僅是赤月掌門,還是白綺城城主。結果遲雀居然派人來感謝華瀾皇帝出兵滅了反賊,只是小小地提了提賠償幾萬金鈔,以覆白綺之華。

而常玉瑾聽了這消息,垂下頭去笑笑,說起了他童年時候的白綺城,女人抱著還是嬰兒的他在最高的塔頂上唱歌,等著一個永遠也等不來的男人接她去看萬世繁華。而他從未多提及這個男人,陳逸只知常玉瑾的父親似乎是白綺城內的大人物,卻狠心拋棄了他們母子,將他們趕出白綺城去自生自滅。

大人物總是這樣,一旦登臨絕頂俯瞰眾生,便握了生殺予奪的權柄,以世人為牛馬。

陳逸慨嘆間,常師父拾著醒木立上講臺。又是一日講戲了,常師父最愛講戲,抑揚頓挫間是歷史洪流。

“戎馬消何日,乾坤剩此生。白頭江上客,紅淚自沾巾。”(出自《桃花扇》閑話)

驚堂木落桌,清清亮亮的一聲,常師父神采飛揚。

“今日來講這宣武帝,北伐燮堇盡英名。虎嘯龍騰,卻是英雄末路,玉人死別。”常師父抿一口茶潤潤嗓子,掃一眼臺下正襟而坐的弟子們,洪聲又起:“塞外黃沙嘯,歸鄉路遙遙。將平十六年,宣武帝列陣焦河畔。時是初冬,滿目蕭索,而鬼哭林紅楓正烈,熾然如北蒼戰袍……”

常師父平日嚴厲,講起歷史來卻娓娓然。他的聲音沙啞,恍若當年焦河一戰的英靈借言,傳承著光耀萬年的史詩。

而陳逸知曉常玉瑾定是茫然的。這少年身為骨蝶,雖知宣武帝此名,但未曾深究那段歷史。他一面註意常師父的動作,一面看常玉瑾的反應,見著對方躲閃的眼神,心中仰天大笑三聲,想著今日可是能將舊怨一筆勾銷了。他從袍子下伸出手去抓常玉瑾衣襟,笑道:“聽不懂?”

常玉瑾點頭。陳逸心裏得意,嘴上還是嘆氣來維護自己大師兄的威嚴。他壓低聲音道:“這宣武帝啊是華瀾歷史上有名的英雄,可與太祖皇帝並肩。明帝太平年間,燮堇中興於天可汗獨孤千泓,揮師南下,而我守軍不力奸佞並起,接連失了山北十州,”說到此處陳逸覺著有些激動,輕拍案桌,低喝一聲:“喪權辱國!”

常玉瑾出了一身冷汗,擡頭看向沈浸在自己長吟中的常師父,遂知有所縱容。陳逸繼續道:“燮堇人在赤城提出停戰協定,史稱‘赤城之盟’。而這盟約極為苛刻,割地賠款和親進貢皆有條例,逼得華瀾那是民怨沸騰。可明帝不管百姓死活,竟默許這一條約,還要親自前往赤城簽字賣國。便有俠客江蕪,出世修行十餘年而返,獨身負劍入甄晨宮,刺明帝得手,且全身而退……”

“全身而退?”常玉瑾驚詫。

“江蕪學劍,師從清麟岳湘派,沒有不成的道理。”陳逸頗為得意地揚眉,仿佛江蕪跟他有一絲一毫的關系,“明帝死,燮堇作亂,興師直逼當時的京城洛中。十六歲的宣武帝柳言於亂世登基,冠冕未正而被燮堇破城,是為‘太平國恥’。”

“那宣武帝豈不是……”常玉瑾畢竟還是小孩子心性,一瞬間就被故事扯著心尖兒,整個人陷到宣武帝的命運裏去了。陳逸十分配合地流露出悲傷的神色,微微頷首:“是的。天可汗手下力將、人稱‘狂龍’的展恒逼宣武帝北上做所謂的朝貢——呸!”他啐了一口,“一群蠻夷,也敢稱朝貢?”

估計是他的聲音有些大了,常師父投來懷疑的眼神,始作俑者連忙低下頭,裝作認真聽講。見師父未能發現暗中講話的二人,陳逸膽子又大了些:“宣武帝北上多年不返,眾人都以為他永無還鄉一日。宣武帝的母親藺太後扶其侄宣文帝即位,並遷都至玉錚,安心做起了南方小朝廷,‘赤城之盟’也暗中被承認……”

“那山北十州就真的拱手相讓?”常玉瑾的聲音有些顫抖。即使這十州與他骨蝶並無相幹,他還是覺得心裏有一把火燒得烈烈。

“小朝廷不爭氣,自然讓了。”陳逸輕蔑一笑,“小人處事,就是這般沒骨氣!那個時代唯一有骨氣的人,就是宣武帝。”

“可是宣武帝被燮堇人抓走了啊?”

陳逸見著常玉瑾焦急的神色,心想這孩子真是好逗,宣武帝都已是宣武帝了,怎麽會被埋沒在燮堇人的刀下呢?

“宣武帝是英雄啊……死了的人,還能叫做英雄嗎?”

“英雄嗎……”常玉瑾渾身一悚,這個詞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仿佛來自古老的枯井,井下巖漿湧動鐵水迸流,鑄出名耀千古的刀劍與傳說。

陳逸一掌拍在楞楞的常玉瑾肩頭,不禁笑出聲來:“宣武帝輾轉五年回到了玉錚,帶回了冠軍侯白湘和鳳凰潮戚雲鶴,組建了北蒼騎,然後與竹馬好友慕容浚一齊發動了昭陽宮政變,藺太後自縊於臨清閣,宣文帝不知所蹤。奸佞橫死,宸衷歸位,宣武帝籌劃多年,終是揮軍北上,直指燮堇聖城明曌!”

說史到淋漓處,不免讓人有拔刀擊柱的豪氣。常玉瑾被這氣一激,滿腦子都是宣武帝揮軍北上直指燮堇聖城,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站起,常師父笑吟吟地看著他,四周的師兄弟給以同情的眼神。

那笑……令人毛骨悚然。

“常玉瑾,這一曲《湘妃竹夢回時》,你可是有信心?”

什麽?常玉瑾之前完全聽了陳逸講宣武帝去,這一站只是被豪氣所激,根本不知常師父講至何處。常師父眼神炯炯煞是期待,畢竟常玉瑾是他手把手教出的學生,可不能丟了他面子。常玉瑾渾身冷汗,努力思索著曲調和填詞,張口來喉嚨卻澀,可不能再等。他吞下口唾沫,心一橫想著豁出去了。

“芳草萋萋今又是,無人再唱夢回時……”低吟出聲,是清脆的旦音,百轉千回,如鶯如燕。至清至純,唱的卻是英雄美人生離死別的故事,頗有物是人非之感。

“宣武帝決戰天可汗於焦河畔,戰事僵持至深冬,大雪如被寒風烈烈,我華瀾死傷甚重,就連宣武帝也因傷口感染害了寒病……”伴著常玉瑾的唱腔,常師父繼續講歷史,渾濁的眼睛裏竟也暈了點淚光,“華瀾士氣低落,慕容浚將軍便扮作宣武帝模樣沖鋒陷陣,銀槍金甲,為光覆華瀾大帝國的榮耀。”

“夢回時,夢回遲,湘妃念,誰人知……”

“黃沙永無情,生死不可追。玉錚城內,湘妃病死。這個宣武帝愛了一生的女人終是沒能撐過西風凜冽的寒冬,她死去的消息穿越千山萬水到了焦河畔,到了宣武帝耳中。”

“竹枝泠泠盡胭脂,盼不得西風雁字……”

“將平十五年,宣武帝駕崩於焦河畔。”

常師父輕輕放下驚堂木,滿屋皆靜,故事裏英雄末路,玉人死別。

只聽得常玉瑾低唱:“斜陽蔓草英魂祠,只笑紅顏癡。”

兩行清淚。

作者有話要說: 強行講解設定第二波。

宣武帝啥的都是亂編的,畢竟架空歷史嘛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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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說了qwq封面來自喬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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