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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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辰走了以後, 賈主任有些脫力, 她下意識地放松脊背,才終於讓身子挨上了椅背。

桌上的茶已經徹底涼了, 書下面壓的加強學生思想道德教育意見稿已經寫了一大半,她伸手想去拿,一下子沒抽出來,撕開了一個角。

賈主任的呼吸都有些喘不上來了,她絕不允許自己的文稿這麽破破爛爛,照以往,她可以重新手寫一份,但現在,她不確定自己還寫不寫得出來了。

有些氣,一旦被紮洩了, 就再充不回去了。

賈主任有些生氣,不, 她很生氣, 她氣得手都開始發抖, 但她無從發洩,只能一腳踹到了桌腿上。

夏天的鞋子薄軟, 腳趾生疼。

賈主任的怒火終於躥上了頭, 她拿起桌上的書,胳膊向後撤出巨大的弧度,準備奮力朝對面的墻上扔去。

但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有人壓根沒經過她同意, 便推開了門,出現在了她的視線裏。

她討厭的人。

這些天,她的眼裏,心裏,都是這些她極度討厭的人。

那人笑得像朵帶毒的花,肆無忌憚地招搖著,一步一扭地到了她桌前,道:“賈主任好啊,還記得我嗎,我叫冉星夙,昨天我們剛一起吃過飯。”

賈主任真想把手中的書拍她臉上。

但她向來不是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於是收拾自己的心情,放下了書,讓自己面沈如水地看著眼前的人。

冉星夙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面前的桌上有一杯沒喝的茶,看來這裏正好是剛才韶院長待過的位置。

冉星夙笑了笑,道:“賈主任,今天過來呢,本來打算跟您長談,但我看剛才韶院長從您辦公室出去了,覺得大概沒有長談的必要了。”

賈主任冷笑了聲。

冉星夙笑得比她漂亮許多:“我呢,就只是希望賈主任公私分明,咱們呢,好好搞分內工作,將連大建設得更美好,至於別人的個人隱私,不犯法不違紀的,就少管。”

“連你也敢過來威脅我了嗎?”賈主任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啊,主任您可能不太清楚。”冉星夙往前湊了湊,將胳膊肘撐在了桌面上,手掌拖著腦袋,笑瞇瞇地看著她,“我們星月集團呢,很期望能夠同貴校生科院進行合作,為表誠意,我們不僅會幫助貴校完善生物實驗室,還會出資在新校區建立一座實驗樓。”

她眨了眨眼:“我叫冉星夙,星月集團的星就是我,您說我有沒有資格來威脅您呢?”

賈主任不說話了,她的怒火熊熊燃燒,把血液都燒得沸騰,卻像燒開的水沒有出氣的孔,憋在胸腔裏,快要炸開。

這就是成人的世界,成人的世界可以把未明的政策當做令箭,成人的世界資本壓在頂端,不管你有多少道理,都得屈服。

冉星夙得意洋洋地看著她,賈主任知道自己輸了,如果說韶辰抓著她的把柄,用他的院長身份對她的威脅,讓天平上的籌碼勢均力敵,相互牽制,那麽冉星夙就是砸下了重錘,將這天平砸了個粉碎,她根本沒有還擊之力。

但惡毒的話總是要說的,最好成為一句詛咒。

“你們這樣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賈主任道。

冉星夙臉上的笑容沒了,她面色沈下來,直勾勾地盯著賈主任時,有著和美麗樣貌不符的狠厲。

賈主任的手指摳在那份未寫完的報告上,拉出一道皺痕。

冉星夙看了她很久,仿佛要把她的每一根毛發都盯個透徹。

而後她忽地笑了,活生生笑得賈主任背後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冉星夙趴在了桌子上,把她的文件推得往後挪了一大片。

這人眨著她那雙故作純真的大眼睛,笑著道:“賈主任,你有沒有覺得,你太在意這件事了?”

賈主任覺得自己的頭發都要豎起來了。

“我請教過您的領導和同事,您這麽多年,為了連大兢兢業業,有功勞也有苦勞,為學校師生做了不少實打實的好事。”

“而且您性格謹慎,即使有時候犯點小錯誤,別人也沒法真憑實據地挑出毛病。近年來唯二的失誤,一個是生科院那姑娘在校外住宿的事,另一個就是學生搞彩虹集會的事。”

“現在,我坐在您面前,是為了阻止您的第三次失誤。都說吃一塹長一智,您在這事上都連著絆倒三回了,沒想著反思反思自己嗎?”

冉星夙歪了歪腦袋,又把自己往賈主任跟前擠了擠:“想一想,您到底為什麽這麽在意這些表面上看來跟你沒什麽關系的事,您心底的厭惡,恐慌,您那些過激的情緒,最根本的原因到底是什麽呢?”

賈主任的身子開始發抖,她垂下的視線來回空白地轉動著,沒有焦點。

冉星夙覺得差不多了,於是站起身,將精致的小包包甩到身後。

“自己沒本事做到有好下場的事,就一心盼望著別人也做不到,這可太可悲了。”

完美結尾,冉星夙轉身出了辦公室,覺得自己最後這句可真是太有文化了。

她原本不打算同賈主任談心,但奈何賈主任非得說那句讓她不爽的話。

所以用錢砸完人,再進行點心理攻防,內外兼施,打她個措手不及,氣她個頭昏腦漲,可真是太爽了。

冉星夙走出教務樓時,樂滋滋地想,果然跟文化人待久了,自己都變得有文化了許多。

她掏出手機,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還秉持著以前絕不過多打擾韶昔工作的原則,發了條韶昔無需回應的消息過去。

一閃一閃亮晶晶:

-愛你呦,麽麽噠。

但很快,冉星夙就樂不起來了。

頂著越來越熱烈的太陽,她想起中午要同韶辰吃的那頓飯,感覺胃都疼起來了。

冉星夙捂了捂肚子,要是現在告訴韶院長她身體不舒服,可以逃過一劫嗎?

不可以。

韶院長早早地定好了位子,將餐廳的地址發到了冉星夙手機上,還囑咐了冉星夙時間,說這個點人少,菜上得快,好吃。

韶院的嘴,騙人的鬼,明明就是催她準時到而已,把時間框得死死的,她冉星夙能怎麽辦,那可是韶昔的親哥哥啊。

在去赴這鴻門宴之前,冉星夙抓緊最後的時間,去連大學校門口最熱門的奶茶店裏點了杯奶茶。

據說這店是高考狀元大一的時候開的,等狀元大四畢業時,不僅拿完了學校能發的所有的獎學金,奶茶店也已經成為連鎖品牌,發展到了省外。

有才有財,冉星夙猛吸一口,汲取好運。

韶辰還是較約定時間早到了十多分鐘。

這是他的習慣,為了表示對此次邀約的重視,也為了能做好充足的準備。

現在這個年紀,除了和家人在一起,還哪裏有沒目的的飯局。

同冉星夙的這個局,獨特,新鮮,是之前從未有過的。

韶昔從小到大真沒讓他操過什麽心,平時提點兩句就完全可以了,哪能輪到避著人約了別人的朋友來敲打。

韶辰握了握手掌,想到這件事有可能被韶昔知道,心裏就有些微的……羞……羞愧?

韶辰是個高級知識分子,早就明白人是自由的,是該自由的。

談一場戀愛,從來都沒有錯,同誰談,怎麽談,那都是韶昔的自由。

他無權幹涉。

但他,哎……韶辰用力地撫了撫腦袋,多年少有的煩躁。

冉星夙在約定時間來到了餐廳,包廂沒有門,只掛了簾子,她便在墻上敲了兩下,手指扣墻的聲音悶悶的。

韶辰立馬看了過去,冉星夙先出聲:“韶院長?”

“嗯。”韶辰應了聲。

冉星夙這才小心翼翼地挑起簾子,彎腰對他先是一個鞠躬,然後笑得十分燦爛又拘謹地打招呼:“韶院長中午好。”

“你好。”韶辰嗓子有些發緊,擡手指了指對面,“坐吧。”

冉星夙腳步輕輕地走過去,剛坐下又立馬站起來:“要點單了嗎,我去叫服務員。”

她這動作搞得韶辰越發緊張,差點隨著她一塊站起來,趕緊壓了壓手:“不用不用,他們會有人過來。”

“哦。”冉星夙坐下身,低頭看著面前的餐具。

韶辰將茶壺遞了過去:“喝點水。”

“好好,謝謝。”冉星夙雙手接過。

氣氛詭異,韶辰很驚奇。

冉星夙之前他在連大見過幾次,雖然都是匆匆打個照面,沒什麽緣由多說幾句話,但冉星夙的氣質他是看在眼裏的。

家族氛圍和成長環境帶來的氣場,落落大方,自信開朗,從來就沒這麽畏手畏腳過。

韶辰同冉月昇接觸得比較多,知道星月集團的大小姐是被寵得無法無天地長大的,到如今,這無法無天的人,坐在他對面,怎麽跟個鵪鶉似的。

“韶昔她,去做一個學術交流了。”韶辰提了個話頭。

“啊,好的好的。”冉星夙趕忙點頭,“工作要緊,特別是你們的工作,需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馬虎不得,不能被不相幹的事打擾。”

韶辰:“……”

茶杯裏的水下去半杯,韶辰:“這樣的學術交流,在韶昔的工作分配裏,其實頻率是比較高的。”

冉星夙:“高好啊,說明咱們研究的這個領域有活力,這個再難的事情呢,只要動起來,大家一起努力,轉得快一點,再快一點,總會有更大的進步的。”

韶辰:“……”

茶杯裏的水被續上,但很快又見了底,韶辰:“韶昔她表面看著性子踏實穩重,其實心思活絡,想法多,好奇心重,膽子也大,什麽都想試試。但對大多數東西,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旦那個勁過去了,便舍棄得很決絕。”

冉星夙:“誒,這樣的人可太棒了,敢於嘗試,又有主見。現在這個社會啊,信息量太大,變換又快,只有韶昔這樣的人,才能活得既眼界開闊,又瀟灑自如。”

韶辰:“……”

他盯著冉星夙,快要說不下去了。

這姑娘把他要說的話都說了,是幾個意思。

這姑娘知道今天他們是以什麽樣的身份坐在這桌子兩端嗎?

“我的意思是……你……”韶辰做最後一次嘗試。

“我不重要。”冉星夙接過了他猶猶豫豫的話頭,神態認真,眼神真誠,“我就是一個普通的,欣賞,喜歡韶昔的人而已,我不重要。”

“韶昔原本是什麽樣的生活,什麽樣的目標,並不會單純地因為我而有什麽改變,我對她所有的影響全部取決於她的抉擇。”冉星夙笑笑,“所以我不重要,她還是她自己,她永遠都是她自己。”

韶辰徹底說不出話來。

他又喝光了一杯茶,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麽那個在感情上一直拒絕接受的木頭妹妹,對著這樣一個人,就伸出了手,發了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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