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昔還真是連夜上了飛機, 這讓她有些懷疑, 這個名額韶辰原本壓根沒打算給她。

也就是出了如今的意外，才因禍得福, 讓韶辰舍得把她又送了出去。

到達雲市時，淩晨三點半，雲市的晝夜溫差極大，風一吹，透涼透涼的。

韶昔短袖長褲，胳膊凍得起了層雞皮疙瘩，落地第一件事，沒忘了給總是擔心過度的韶辰發條報平安的消息。

消息剛過去沒兩秒，電話響起來，韶昔楞了下, 接起了電話。

楊睿喊：“到了啊？”

韶昔有些驚訝：“到是到了，你這意思是？”

楊睿嘆口氣：“我來接你啊, 你拿了行李往出走, 我就擱這站著呢。”

韶昔笑著道：“我們感情什麽時候這麽好了, 半夜三更來接我。”

楊睿也笑：“你哥給我有好處呢，我尋思著大晚上的也不熱, 就來了。”

兩人就這樣拿著電話聊了幾句, 韶昔的行李剛好到了，她提了行李，掛了電話沒走幾步，便看到了人。

楊睿還是那個樣子, 黑瘦，掛著酒瓶底眼鏡，看著特別有學術氣質。

韶昔到了她跟前，楊睿去接她箱子，韶昔道：“不用，很輕。”

“那你自己拉著吧。”說完她又看了兩眼那行李箱，“這次待時間不短呢，又不是在采集隊，你東西拿這麽少了？”

“沒有的再買唄，又不是出不去。”韶昔道。

“啊……”楊睿頓了頓，“我怎麽覺得你沾染了點某些人的氣息。”

“哪個某些人？”

楊睿笑了聲，沒回答。

兩人出了機場大廳，直接上了出租。

韶昔挑了挑眉，楊睿笑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是不是不適應啊？”

“什麽不適應？”

“普通人的接機方式。”楊睿瞄她一眼。

“我還是喜歡那個有話直說的你。”韶昔道。

“哦，你和冉星夙怎麽樣了？”

韶昔給她一個標準微笑：“個人隱私，不方便回答哦。”

楊睿十分直白地翻了個白眼。

兩人沒再聊和冉星夙相關的話題，說到了采集隊和種子庫，話題還是非常實用且有趣的。

從機場到種質庫，距離十分之遠，聊到口幹舌燥，便陷入了沈默。

車窗外是黑沈沈的夜，韶昔問楊睿：“我上飛機的時候你是不是就已經出發了？”

“差不多。”楊睿往後靠了靠，“那會不覺得，現在有些困了。”

“睡會吧，辛苦了。”韶昔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等到了目的地，天色已經蒙蒙亮了。

種質庫造型方正，磚紅外壁在茂密的綠色山林背景掩映下，十分奪目。

韶昔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氣，剛想感嘆一聲，便猛地咳嗽起來。

楊睿冷靜地看著她咳完，道：“冷到了？”

韶昔撫了撫胸口：“過於清冽。”

楊睿指了個方向：“去宿舍吧，先睡一覺，反正沒什麽正事。”

“你來的這幾天……”韶昔看她。

“幫忙曬了曬陳年老種子。”楊睿道。

韶昔看她那忿忿不平的樣，覺得挺快樂。

宿舍條件自然不能同采集隊住過的酒店比，但兩人一間，幹凈整潔，該有的也都有。

正常的學術交流氛圍。

楊睿進了宿舍，臉都沒洗，倒頭便睡：“我瞇一會，車上晃得我。”

韶昔便放棄了整理行李的想法，楊睿睡眠淺，她不想再打擾她。

床是鋪好的，被褥很幹凈，韶昔也躺下身，眼睛閉著休息，但沒睡著。

通常冉星夙過來找她，是午飯時間。

大小姐到底早晨幾點起，她不太清楚，但這個點，肯定是睡得正香的。

大小姐的家在北市，所以是在酒店的床上睡得正香。

會不會住自家的酒店呢，如果住了自家的酒店，會不會有記錄傳到家長那裏去，那家長會不會追究，她到底在連市做些什麽呢。

想到這裏，韶昔心裏一空，有些愧疚。

這些基礎的情況，她從來沒問過冉星夙，因為她從來沒想到過。

這會隔了幾千公裏，她反倒想起來了。

手指在手機上摩挲了會，最終還是發了條消息過去：

-我出差了，今天別去連大了。

隨口答應韶辰的話就那樣吧，反正她現在是青春叛逆期。

消息發完，困意沈沈地襲了上來。

韶昔翻了個身，很快便睡著了。

冉星夙的鬧鐘九點響，通常她會磨嘰到九點半再起床。

摸著手機按了鬧鈴，瞇縫著眼瞅了下，意想不到地看到了韶昔的消息。

跟塞了顆薄荷糖進嘴似的，大腦立刻便清醒了。

她盯著那條消息，覺得合情合理，又有些不可思議。

韶昔這樣身份的人，出個差，開個會很正常，何況現在又是暑假的學術交流高峰期。

不可思議的是這差出得毫無征兆，十分突然，一點準備都沒有。

往好了想，是任務來得急，韶昔自己也沒有準備。

往不好了想，任務早就有了，韶昔只是沒準備跟她提早說而已。

往好了想的分支裏，再往更好了想，這任務的急，是因為事情本身就急。

往不好了想，是韶昔被逼無奈，被緊急處理了。

冉星夙瞪大了眼，9102年了，普通人出個櫃而已，不至於這麽聲勢浩大吧。

而且韶昔不還有院長哥哥罩著呢嗎，一個教務處而已，能逼著性子軟弱的學生，總不能逼得動韶昔這樣的叛逆老師吧。

冉星夙跳下床，沒有急著回信息，跑進洗手間洗臉刷牙，給自己思考和冷靜的時間。

等洗漱完畢，她已經把各個假設歸納總結，分了輕重緩急，並想好了應對步驟。

韶昔那邊不著急，這兩天躲開連市正好清靜兩天，於是冉星夙的消息回得非常輕松愉快：

-好噠，照顧好自己哦，祝工作順利~~

-可愛女孩親親.gif

需要重視的是連大這邊，賈主任到底會不會報覆，韶院長到底清不清楚現在的狀況。

冉星夙匆匆吃了個早飯，挑了身優雅莊重的小套裝，驅車前往連大。

她本來想直擊目標人物，先找賈主任聊聊天，沒想到剛到了主任辦公室外，就聽到了裏頭韶院長的聲音。

韶辰平日裏說話溫聲細語的，這會聲揚起來，還挺嚇人。

“那你說怎麽處理！我們學校21個院，真就我那一個學生有問題？”韶辰把桌子拍的啪啪響，“她做了什麽過分的事嗎？需要你們這樣立典型？！四月份三院聯合彩虹集會的事，到現在連大還在被網友指著鼻子罵，這孩子狀態剛好點，你們非得逼著她自殺是不是？！”

冉星夙心裏一跳，要不是昨天韶昔剛跟她講過這些事，她不會這麽快反應上來韶辰在說什麽。

雖然韶辰話裏壓根沒提韶昔什麽事，但這前前後後連在一起，也太巧合了。

這棟總教務大樓占地面積挺大，暑假後樓裏人很少，顯得過分陰涼。

賈主任辦公室的門開了一道縫，要不然冉星夙也不會聽得這麽清楚。

她踮起腳尖退後兩步，左右瞅了瞅，確定了周圍的辦公室都沒人。

一時之間有些尷尬，韶辰要再這麽情緒激動下去，她就得一個人被迫偷聽了。

但走是不可能走的，她來連大就是為這事，如今天時地利的，她肯定得多偷聽兩句。

賈主任說話的聲音很低，冉星夙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但那種語調，大約也猜得到，無非是繞來繞去，不管怎麽著，先平覆面前人的情緒，再把事情打個太極往後拖一拖。

跟了賈主任幾天，冉星夙就見了一次賈主任發火，就是昨天飯桌上，被氣急了，蹦出幾句罵來。

也沒多爭執，罵完就走人，這人膽子實在不大，欺軟怕硬，不太敢和人正面起沖突。

韶辰又揚聲說了幾句，態度很堅決。

冉星夙大概聽明白了，那位休學的姑娘要回學校了，但沒打算在學校宿舍住。

冉星夙挺能理解的，放她她這學幹脆都不上了。

孩子心理脆弱，這種本就敏感的年齡和性向，被當做件壞事捅得人盡皆知，自己鉆進牛角尖裏，便很難再放過自己。

韶辰能夠亡羊補牢的，不過是在休學覆學住不住宿舍這種事上給予幫助，本來不必非得吵到賈主任這裏來，但這氣憋了一年多，總得找個機會撒出來。

韶昔這幾天借著和冉星夙談戀愛撒了一波。

韶辰今天借著韶昔這事，又來了一波。

環環相扣，層層遞進，賈主任估計也得有些心理陰影了。

辦公室內的情緒穩定了下來，冉星夙聽不到什麽了，便往外走了幾步，坐到了大廳的沙發上等人。

時間不長，韶辰走了過來，看見她，眉頭微微一皺，他方才的怒火還沒散盡，這一蹙眉，讓冉星夙有點害怕。

挺遙遠的，對於家長權威的那種緊張和害怕。

“韶院長。”冉星夙站起身，主動迎上去，“你好。”

“你好。”韶辰生硬地回她，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

結合剛才的狀況，冉星夙便十分確定了，韶辰已經知曉了一切。

只是不知道，韶昔是怎麽向自己的哥哥介紹她們倆現在的狀況的，是實話實說，還是叛逆得誇張了一下？

她這裏仔細琢磨著韶辰的神情，韶辰的眉頭越蹙越深，終於開口道：“冉小姐有什麽事嗎？”

“沒。”冉星夙覺得自己暫時不用和韶辰接觸了，“您忙吧，那……”

“我剛好找冉小姐有事。”韶辰打斷了她的話，“您有空嗎？”

“啊。”冉星夙一下子緊張起來，“我……我要找下……賈主任。”

“需要很久嗎？”韶辰問。

“不需要。”冉星夙很真誠。

“那午飯一起吃吧，”韶辰道，“我請客。”

冉星夙覺得韶辰立馬要從兜裏掏出支票本畫上一排零然後朝她砸過來。

想了想，砸支票這麽庸俗的橋段，是他們冉家這種銅臭家庭才能幹出來的事，韶家書香門第，是文化人。

所以可能抱著一沓幾十厘米厚的外文原版書砸過來？

讀懂這些書，否則離開我妹妹？

冉星夙打了個寒顫，實打實地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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