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奶，你說阿哥什麽時候能回來啊？”蝶翅一邊問一邊也沒有忘記手上的活計，她正在繡被面，白家人喜歡用的被面沒有那麽多的講究，基本上都是一個款式，只是在細節上有些不同而已——一朵開得正艷的茶花，枝條蜿蜒而上，上面有一朵剛剛吐蕊，半開的花朵，其上茂盛的枝葉間有成雙的骨朵兩三處，一雙蝴蝶飛舞其間。有的會添一對蜻蜓，有的還會在下方添一對鴛鴦。大多數用綠色的綢面繡制，也有少數用粉紅色的綢面，蝶翅用的就是綠色的綢面，大紅大綠的顏色少了些雅致，顯得有些土裏土氣的，可也平添了些喜氣。

“怎麽忽然問起阿鵬來了？”阿奶漫不經心的回了一句，然後看看天氣，道：“今天天氣不錯，太陽挺大的，一會把阿鵬蓋的墊的都抱出來曬曬。他們去了已經一個半月了，要是快的話，明後天就能回來，慢的話也就在耽擱五六天。”

“我昨天在葉榆見到趙青梅了，她是去江家鋪子買東西，看樣子是要準備嫁妝了。”蝶翅笑著道：“從她到家裏來相家之後我見過她好幾次，覺得還是挺不錯的，每次見到我都很熱情，但不會覺得她是在討好人，我還聽說他們家在下關有間鋪子是她在打理，生意不錯，看來也是個有本事的人。”

“你阿公和阿媽看了好多人家，好不容易才相中她的，不好才怪。”阿奶倒是很相信自家男人和女兒的眼光，道：“青梅是個不錯的姑娘，性子也那沒有那麽潑辣，和你阿媽那個暴脾氣在一起也能相處得來，做事麻利不說，還有見識，家裏和鋪子裏都能幫上忙。等以後有了孩子，我和你阿公就專心的帶孩子，什麽事情都不用管，你阿媽也不會太累。”

“阿奶，你說阿哥什麽時候成親呢？”蝶翅很關心這個問題，阿鵬今年已經十九歲了，在大理雖然還算不上大齡青年，但也是到了該成家的年紀，這個歲數成家的男人最多，阿德當年也是在這麽大的時候到楊家上門的。

“年底吧！”阿奶不是很確定的道：“我們家是想在過年前讓他們兩個成親，一來到了過年可以多一個人熱鬧一些，二來阿勳家一直想讓你早點嫁過去，一年之內又是娶又是嫁的也不大好……不過，我看青梅家也很心疼這個姑娘，估計會舍不得，難說要拖到過完年……這個倒也不急，等阿鵬回來之後先給他們兩個訂婚，然後再商量成親的事情。”

“我不嫁，我要留在家裏多陪你們幾年。”蝶翅有些羞澀，但說的也是實話，她還是希望能夠在家中多留兩年，多陪陪家人。

“傻姑娘，到了該嫁的年紀就嫁，嫁了人也能經常回來陪阿奶的。”阿奶笑呵呵的，然後道：“要不然阿勳那小子非得急壞了不可！”

“阿奶～”蝶翅不依的拉長了音，正要和阿奶撒嬌，卻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

“是誰啊？大白天的這麽使勁敲門，也不怕把門給砸壞了！”阿奶不滿的嘀咕了一句，看到荷花媽去看門，兩個人也就坐著沒有動了。

“阿嬢～”進來的是一身風塵和疲倦的阿龍，看到阿奶和蝶翅的那一剎那，眼淚從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中奪眶而出，蝶翅忽然覺得腳底發軟，渾身無力，這阿龍是和阿鵬一道去的麗江，他這副樣子難不成……不，阿鵬一定不會有事的，自己別嚇唬自己。

“怎麽了？出了什麽事情？”阿奶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消失了，她到現在都還沒有忘記當年楊譚林走德欽遭遇土匪，回來報信的人也差不多是這幅模樣。

“阿鵬出事了！”阿龍撲通一聲跪在阿奶面前，八尺漢子忍不住的淚如雨下，道：“我讓其他的人在七河守著阿鵬自己先回來報信。”

“出了什麽事？”蝶翅聽到阿奶發問，她的聲音又幹又澀，而蝶翅自己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阿鵬他……”阿龍看著阿奶已然全白的鬢角，實在是不忍將這個噩耗告訴眼前的老人，可是他又不能不說，他遲疑了一下，咬牙道：“阿鵬死了！”

死了！蝶翅的心緊緊地縮成一團，她聽見一個尖銳的聲音尖叫：“你胡說！”那聲音仿佛是自己的，可又不像是自己的，可如果不是自己的，那又是誰在說話呢？

“是真的！”最難的已經出了口，阿龍說話也流利起來了，道：“是前天出的事情……前天一早我們準備出發回來的時候不見阿鵬，我原本以為他是不是喝多了沒有起來就去房裏叫他，可房裏沒人，也不想有人睡過的樣子……我們慌了，到處找，後來在河邊找到了……可能是半夜出的事，阿鵬已經冰冰涼涼，全身都僵硬了……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就先報了官，其他的人在七河等，我一個人騎馬趕回來報信。”

“阿鵬他是怎麽死的？是掉到河裏還是……”阿奶比蝶翅冷靜多了，雖然心疼的讓她想要蜷縮起來，但她還是堅強的坐在那裏，沒有崩潰。

“他身上沒有外傷，可也不像是被淹死的，我們已經報了官，也讓人去束河找江邊卓瑪大姐，請他們先派人照應著。”阿龍交待著，他馬不停蹄的趕回來報信，體力已經透支，能夠支撐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你做的很好！”阿奶拼命的吸著氣，她覺得自己都要窒息暈倒了，但是她知道，這個時候她沒有暈倒的權力，她必須清醒，只有清醒著她才能做事情。

“阿嬢，我沒有看好阿鵬，我對不起你和阿叔。”阿龍跪在那裏，他跟在楊譚林身邊已經三十多年了，阿鵬是他看著長大的，阿鵬走馬幫也一直是和他一起的，這一次他還和阿鵬開玩笑，說阿鵬馬上就要成親了，成親以後就是大男人了，以後兩個人該各帶一支馬隊分開走……阿鵬出事他不止是傷心更愧疚的恨不得出事的人是自己……

“這不怪你！”阿奶淚淋淋的搖頭，對聽到這個消息也傷心的眼淚直流的荷花媽道：“你讓阿雄爸去葉榆接雪素，然後找人去海邊把雪素爸給找回來……”

荷花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是點點頭，流著眼淚去了。

“蝶翅～”阿奶轉過頭來要對蝶翅說話，卻看到她完全沒有血色的臉和已經沒有了焦距的眼睛，知道她無法接受這樣的噩耗，瀕臨崩潰，阿奶毫不猶豫的一巴掌打在蝶翅的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奶？”蝶翅捂了臉，茫然的看著阿奶，她不知道阿奶為什麽會打自己，她不是最疼愛自己了嗎？

“你清醒一點！”阿奶嚴厲的看著蝶翅，道：“阿鵬已經出事了，你不能再出任何事情，明白了嗎？”

“阿哥出事了？”蝶翅傻傻地看著阿奶，傻笑一聲，道：“阿哥怎麽會出事？怎麽能出事？他不是馬上就要訂婚了嗎？”

阿奶滿心悲切的看著聰慧的孫女臉上傻乎乎的表情，再一巴掌打了過去，厲聲道：“他是出事了，所以我們一定要挺住，不能再出事，你給我醒過來。”

出事了！死了！蝶翅腦子裏亂亂的，她眨著沒有清醒的眼睛轉了一圈，看到近在咫尺的阿奶的臉，逐漸有了一絲清明，她抓住阿奶的手，道：“阿奶，阿哥真的出事了嗎？”

“真的出事了！”阿奶點頭，沒有一絲遲疑。

真的？那個總是笑嘻嘻的說“我阿妹最好”的傻哥哥真的出事了，死了？他不是說要讓自己風風光光的出嫁麽？他不是說會給自己帶最好的皮毛回來麽？他說要是阿勳以後敢對她有一點點不好就把阿勳揍得滿地找牙，他說他會一直護著自己，他說……蝶翅腦子嗡嗡作響，忽然之間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只覺得一陣眩暈向她襲來，胸口也有東西要裂開，可卻感受不到絲毫的疼痛……

“蝶翅～”天旋地轉的時候，蝶翅聽到阿奶驚惶的叫喊……

“蝶翅～”悠悠轉醒過來，映入蝶翅眼瞼的是楊譚林關心的臉龐，讓蝶翅心沈到谷底的還有他眼中怎麽都抹不去的悲痛。

“阿公，阿龍叔是不是到家裏來了？”蝶翅實在是無法接受阿龍所說的事情，她只希望是自己出現了幻覺，阿龍根本就沒有來過。

“嗯！”楊譚林點點頭，滿嘴都是苦澀的滋味，道：“我讓阿龍先去睡一會，他兩天兩夜都沒有合眼的趕過來，已經是累到不行了。”

“那他說……”蝶翅說不下去了，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嗯！”楊譚林也是老淚縱橫，他抹了一把眼淚，道：“你阿奶已經準備馬去了，我讓阿雄爸去接你阿媽，等你阿媽回來我們就去接阿鵬回家。”

阿德去了德宏，這會應該正在路上，家裏就只有楊譚林一個男人。

“我也要去！”蝶翅眼淚汪汪的看著楊譚林，她不知道要是讓她等在家裏的話她會不會發瘋，她必須跟著去，就算是楊譚林不帶她去，她自己一個人也要去。

“我們都去！”楊譚林沒有說“不”，而是點點頭道：“阿鵬一定希望我們一起去接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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