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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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又到了十二月份, 這幾日的天氣又幹又冷, 哈一口氣好像都能凍住。周梓寧回到北京有半個多月了, 心裏面念著的掛著的還是那個人。

可是這半個多月以來,他始終都杳無音訊。

她下了樓,走到客廳裏,電視裏開得很大, 周居翰靠在沙發裏看新聞聯播,不時低頭翻一下手裏的報紙。

他的頭發剃地很短, 但和早些年入伍時一溜兒的板寸不一樣了, 梳成這個年紀適宜的三七分, 身上還是部隊裏那身靛藍色的常服, 熨地一絲不茍。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看到她就合上了報紙,柔聲問:“不是不舒服嗎, 怎麽下來了?”

“不舒服什麽?”周梓寧過去, 拍拍膝蓋在他身邊坐了:“我不一年四季都這樣,哪能真有毛病?”

“是啊,哪能啊?這叫富貴病。”旁邊有人咬著蘋果含糊道。

周梓寧從茶幾上撈了只砂糖橘, 直接往這死丫頭的腦門上打。

沈秋被砸中, 嗷嗷叫喚著跳起來,不依不饒,要她給個說法。周梓寧不理她,她就去纏周居翰:“首長, 您可要給我做主啊!”

周居翰被她晃了老半天,頭都暈了,這丫頭也不肯放過他。

周梓寧看不過去:“你別鬧了,渤海有倆軍機墜了,我哥這段日子忙著呢,好幾天沒合眼了。他這把老骨頭,你再晃就直接散架了。”

周居翰說:“要不是有我這把老骨頭撐著,有你這些年的好日子?”

周梓寧自知失言,吐吐舌頭,不做聲了。

沈秋撇撇嘴,松了手,托著腮擡眼打量眼前男人。三十六七歲的年紀,真是一點兒也瞧不出來,還是那麽英俊。

沈秋幾年前見他時,他還在沈陽空軍指揮所那邊任職,是個師級單位的參謀,閑暇時曾到她家裏做客,雖然是同輩人,她和他說不上話,總覺得他是叔伯輩的人。後來去了空軍指揮學院的高級班學習,調回了北京,這兩年在西山指揮所那邊工作,她很少見他。

不過她這人天性開朗,逢人都能說上兩句,一點兒不怕生。

“如果可以,真想跟您一道兒去一部看看,聽說工作單位在地下,還得乘電梯下去,是不?聽著就不賴。”

死丫頭什麽都敢說!周梓寧唯恐她再口沒遮攔,拖了她的胳膊往二樓走。

“你幹嘛呢,幹嘛呢?”

周梓寧:“消停點兒,還沒完沒了你?”

“你放不放手?我說你放不放手?”

……

把她送了回去,周梓寧才走到樓下,周居翰正巧收了報紙要上樓,見了她,招招手:“到我書房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什麽了不得的事兒啊?周梓寧扁扁嘴,心裏這麽想,可不敢明目張膽地說出來。

周居翰的書房在樓梯口,位於兩個房間的中間,地方不大,左右兩面墻壁整面都是玻璃櫥櫃,陳列著古今中外各種書籍。

他很喜歡看書,閑著沒事就把一個人關在房間裏,一天不出去都是常事。

房間中央一張實木雕花的辦公椅,上面整齊地疊放著一些文件資料,竹制的筆筒,零星地插著兩支黑色的鋼筆。

“坐。”周居翰走過去,把那些文件豎起來,撞在桌上疊了疊,彎腰擱到了桌角。

回頭,見周梓寧還杵在門口,低著頭,雙手揪著衣角,他就笑了,拍拍桌面:“過來坐啊。”

周梓寧噓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搬了把椅子,坐到了辦公桌對面。

周居翰瞥她一眼,轉身脫了外套掛到一邊的衣架上,背對著她隨意地低頭撣拂:“想喝點兒什麽?我去給你端。”

周梓寧說:“白水就好。”

他回頭看她,神情有點兒莞爾:“我記得你以前喜歡喝咖啡啊,正巧有個朋友從國外回來,帶了些Kopi Luwak。”

他人走了,周梓寧才舒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松懈些許。

臨走前,他還給她放了音樂,是鄧麗君的《北國之春》。這本是一首日本民歌,鄧小姐翻唱後,曲調悠揚婉轉,又帶著一點兒淡雅的惆悵,直直鉆入人心窩裏。她哥小時候是聽著鄧麗君的歌長大的,尤其對這首情有獨鐘。

他處理公務的時候,一個人在書房看書的時候,都喜歡聽這首歌。

可是周梓寧不喜歡,乍聽是慢悠悠的,卻總像牽著人的心,鉗制著她,讓她變得極為被動。她更不明白在這樣安靜的氛圍裏,他離開前還要放這樣一首歌。

她跟他,終究不是一個年代的人。

周居翰沒有讓她等多久,端了杯咖啡給她。他給自己泡的是一杯大紅袍,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了,架起一雙長腿,低頭慢慢吹涼茶面兒。

安靜中,只有耳邊悠長的歌聲。

最終還是她沈不住氣:“哥,你要跟我說什麽?”

周居翰放下茶盞,淡笑:“也沒有什麽,前些日子碰到了你閆伯伯,說起家裏面的事兒。閆愷時,還認得嗎?小時候你見過的,他給你摘過果子呢。以前挺白凈一帥小夥,出去幾年,曬得跟黑炭似的,不過人是還是以前那人。”

“……”

“你不是老嫌悶在家裏煩兒嗎?有空就和他出去走走,知根知底的,不像外面那些不認識的人,我也能放心些。”

周梓寧低著頭說:“我呆在家裏挺好的。”

周居翰說:“你總得出去走走。難不成,一輩子待家裏?這個家,你還能待到幾歲啊?不過是遲早的事兒。”

周梓寧討厭他這種篤定的語氣,好像一切盡在掌中。

“憑什麽?”她擡起頭,咬住嘴唇,頭一次這麽直勾勾地望定他黑漆漆的眼睛,總覺得他眼睛裏帶著微笑,篤定的笑,輕蔑的笑,讓她由衷感到透心的涼。

“為什麽?”

周居翰說:“梓寧,你還在顧慮什麽?還在想什麽?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趁早打消了吧。你知道我都是為了你好,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什麽人適合你,什麽人不適合,我很清楚,清清楚楚也明明白白。”

“不,你一點兒也不清楚!”周梓寧從來沒覺得這麽憤怒過。她霍然站起,身體都在微微顫抖,眼淚在眼眶裏不住打轉。

“我不會去相親的!語氣安排這安排那,您還是擔心自個兒吧?都三十六歲的人了,連個伴兒都沒有。”

“你怎麽知道我沒伴兒?”周居翰好整以暇地望著她,雙手在桌前交叉著疊了,“只是讓你去和人家見上一面。是要你的命了,還是怎麽了?”

“我不去!”

“沈澤棠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難不成,你還要給他守活寡啊?”

“你別提他!如果你還是我哥哥,就別逼我!”

“我為什麽不能提他?”周居翰施施然一笑,“一個被開除軍籍的敗類,我有什麽不能提的?”

“你怎麽這樣說?”周梓寧的心像被剜去了一塊,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像第一天認識這個人,“你怎麽可以這樣說他?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又怎麽樣?不知道又怎麽樣?”周居翰輕笑,往身後一靠,“甭管怎麽樣,失敗就是失敗,沒什麽理由,我只看結果,他配不上你。”

他站起來,端起那杯喝完了的清茶走回去:“準備一下,我幫你約了明天下午兩點。”

“我不去!”

周居翰駐足,回頭冷冷地看著她。

她不自禁垂下眼皮,雙手在身側捏緊了,抿著唇不發一言。

周居翰擡手松了松領口,放緩了語氣說:“只是去見一面,我又沒逼著你馬上嫁給他。梓寧,你心裏自個兒掂量一下,是不是真的要和我作對。”

和他作對?她哪裏敢啊。這個家裏,周茂霆她都不怕,唯獨怕他。現在,他儼然才是一家之主。

他的態度是溫和的,輕易不動氣,可他固執啊,特別固執,還特別傲,總喜歡用他認定的那一套來衡量一切,就是他上面那幾位也說不動他。

有時候,她也唾棄自己,不見面的時候想念他的呵護,真見了,又備受壓迫,想離遠點兒。對於普通人而言,周居翰是只屬於遠觀而不可深交的人,哪怕他是自己的親哥哥,除非,是和他同樣性子和底氣的人,比如俞家的那位長子。

同輩人裏,她哥哥好像也只有俞庭玠一個朋友。

周居翰轉回她身邊,語重心長地告誡她:“人總要往前看。沈小五什麽時候回來還不定呢,要是他一輩子不回來,你就要一輩子這麽等著?”

周梓寧固執地說:“他會回來的。”

那次見了後,不知道為何傅珊珊放了她和段梵。可是從那以後,她也沒有再見過她。沒過多久,新聞就爆出了有一艘偷渡的船只在就近的海上爆炸罹難的消息。

她真的不想往那方面想。

可是,新聞裏的報道還如此真切,前往何地、嫌犯如何、發現貨物若幹……雖然模棱兩可,但是,她還是能辨認出那艘船上的人。

可是為什麽會那樣呢?

如果他安然無恙,為什麽連個電話和短信都不給她?

周梓寧心臟驟縮,雖然極力控制,仍然不可避免往不好的地方想。

周居翰見她如此,心中一軟,拍著她的肩膀將她摟入懷裏:“讓你去見閆愷時,也不止敘敘舊這些閑事。他在電話裏跟我提過,有關沈澤棠的事兒要告訴你。”

周梓寧心神一震,勉力擡起頭,嘴唇抖了抖:“真的?”

周居翰覺得好笑,擰了一下她的鼻子:“我堂堂一個參謀長,還會騙你一個小丫頭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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