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僵持之時, 手術燈悄然熄滅。緊閉許久的門打開, 護士小心地推著手術推車出來, 主刀醫生取下口罩，喚了許玨的名字。

接下來是做完手術的正常流程, 淩笙要照看許玨，還要聽醫囑、繳費，根本顧不上淩擎。好在有傅秋月和時緋在，三人分工合作，讓淩笙沒那麽忙。

許玨的傷並不嚴重, 已經轉至普通病房。她的麻醉效果還沒過, 已經睡著了，只是或許是太疼, 連睡夢中也是愁眉不展。

淩擎和黃鳳殷跟著進了病房, 看著許玨那被紗布層層包裹的手臂, 縱是淩擎很不喜許玨, 也說不出一句話了。

當兩人得知許玨是瞞著父母住院的, 淩擎更加沈默。

黃鳳殷知道淩笙心裏不好受, 走過去拍拍淩笙的肩膀：“笙笙，明天我給許玨帶燉湯過來, 我和淩擎還有點事要處理, 就不多待了。你……註意休息，別沒有照顧好她，自己倒病了。”

他們兩個老的在這裏，小的也放不開。索性走了, 讓小的自己解決吧。

淩笙點頭：“那我送你。”

黃鳳殷拒絕道：“不用，她醒了要是沒看見你，指不定多難過。幾步路而已，你媽還沒老到要人送，醫院門口有司機等我，我自己走。”

看淩笙滿臉不讚同，黃鳳殷望向昏睡中的許玨，聲音溫和：“今天玨玨受苦了，我還沒來得及感激她保護你，就派你好好照顧她。至於其他事，媽媽會幫你處理好的。”

說完，就帶著欲言又止的淩擎離開了。

淩笙目送他們離開，想的卻是母親的話。玨玨，笙笙，這是她媽媽對小輩慣有的疊字稱呼，有親昵的意思。

黃鳳殷這麽喊許玨，是不是代表，她真的認可許玨了？

車上。

黃鳳殷讓司機去買包煙，司機心知黃鳳殷和淩擎應該有話要說，琢磨著晚點回來，恭敬地離開了。

等完全看不到司機的人影後，黃鳳殷雙手合攏，放在膝蓋上，神色淡淡：“淩擎，我記得上次我跟你講過，讓你安分點，別再難為笙笙和許玨那孩子，你是忘了我的話麽？”

淩擎對上次被打，眼鏡還被踩得稀爛的事心有餘悸，不動聲色地坐遠了一點：“鳳殷，你誤會我了，我這哪裏是為難她們，只是合理關心一下。你不能因為我不同意兩個女人在一起，就覺得我在難為她們。”

和這個男人好歹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說完全不了解是根本不可能的，這話聽上去好像有那麽點道理，卻糊弄不了黃鳳殷。

她嘲諷地笑了笑：“這些鬼話，你騙騙其他人還行。我就問你，笙笙拒絕林景成肯定並非第一次，那為什麽以前林景成不去發瘋，偏偏這次這麽過激，還傷人？”

淩擎心裏一突：“這我怎麽知道？小成那孩子那麽喜歡淩笙，陡然輸給一個女人，不甘心是正常的，就是行為不可取而已……難道你要說，這是我造成的嗎？”

黃鳳殷斜睨著淩擎道：“你敢說，你什麽都沒做？林景成被笙笙和阿黎趕出宏江，這件事都沒能完全惹怒他，卻在找了你之後，陷入瘋狂！怎麽，是要我繼續說，還是把照片扔你臉上你才肯承認？”

淩擎大怒：“你派人跟蹤我？”

“如果你是一個安分的人，我自然不會跟一個變態似的，讓人去盯緊你。”黃鳳殷很淡定，沒有像過去一樣，情緒隨意任由淩擎掌控。

淩擎胸膛幾次起伏，終是忍耐住沒有發火，聲音有些嘶啞：“……我只是告訴小成，他不能離開宏江，否則淩雲不會給他留位置。但我沒想到，他居然會選擇去堵人，還是堵的淩笙。你相信我，虎毒不食子，我本心不是想傷淩笙的。”

今天傷人事件的推動者，竟真的是淩擎。雖然淩擎不是故意的，但這樣的真相，黃鳳殷希望淩笙和許玨永遠不知道。

她有些累，移開視線：“這是一。其二，你私下找過許玨，以你的性格，絕對不是僅僅想了解女兒的伴侶那麽簡單，假如我想的沒錯，你是想讓她知道同笙笙的差距，甚至是侮辱她，逼她主動離開笙笙。”

這的確是淩擎最初的計劃。

思及被許玨出乎意料的表現給擊退，他的臉色很不好看：“我身為淩笙的父親，難道不該找許玨？要不是許玨，我女兒怎麽會和一個女人在一起？淩笙這個年齡，就已經是總監，要是在淩雲，她可以坐到更高的位置！”

不說淩雲還好，一說淩雲，黃鳳殷的火氣就蹭蹭蹭地冒：“是你和你那一家子逼笙笙離開的，你還有臉提？另外，許玨和淩笙的事，你怎麽知道不是笙笙主動的？你是親眼看到許玨逼笙笙娶她了嗎？”

黃鳳殷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淩擎，今天許玨保護了我們的女兒，你如果有點良心，都不該再當著他們幾個孩子的面，去指摘她們的感情！況且，將心比心，你認為是許玨帶壞笙笙，對於許玨的父母來說，笙笙又何嘗不是那個帶歪許玨的人？”

將心比心，換位思考，是一件說起來很容易，做起來很難的事。

淩擎心裏有些松動，口氣依然冷硬：“淩笙以前從來沒有和女人廝混，怎麽可能是她！”

費了半天口舌，得到的還是這麽句話，黃鳳殷有些不耐煩：“我和你沒離婚的時候，我也沒想過你會和其他女人廝混在一起，還生下孩子！”

淩擎噎住。

“你不了解真實情況，就別以為你真的很懂笙笙的心思。這麽多年，你一直不是個稱職的父親！你可曾想過，你過去的嚴苛對待、你出軌導致的婚變、你逼她離開淩雲，這一樁樁事累積起來，足夠讓她對你心灰意冷？”

淩擎一楞。

是的，曾幾何時，淩笙是會跑到他懷裏咯咯笑的，而他會抱起他的小公主，跟別人驕傲地說，這是他的女兒。

究竟是什麽時候，淩笙從活潑的性子，漸漸變得安靜和沈斂？尤其到近幾年，他都完全猜不透她的想法了。

黃鳳殷喝了一口茶：“回國不久，我和玨玨那個孩子打過一次照面。她的樣子看起來就很乖，心思也很單純，耳根子軟，膽子小。不像笙笙，表面風輕雲淡，實則卻是個又倔又好強的性格，除了工作，什麽都不放在心上。”

淩擎不屑道：“你被許玨騙了，她和我見面，手段可多了，根本就是個小滑頭！”

“那她膽子大不大，有跟你惡言相向嗎？”

“她哪有這個膽子！”

“許玨應該知道你和笙笙的關系，更明白你不會同意她們的事，但她沒有跟你說什麽，而是選擇和你和平共處。你可以說，她是想藉機討好你，那今天林景成的事又如何？我聽秋月說，當時誰都不敢去那邊看情況，只有許玨敢。”

淩擎默然。

黃鳳殷揉揉額角，有些疲憊。她撥通司機的電話，讓人趕緊回來。等司機回來後，她用手機滑出一個地址：“去這裏。”

司機應下。

淩擎眼神很好，一眼便看出那個地址是他之前去過的地方，震驚道：“你去許玨爸媽家裏做什麽？”

“道歉和感謝。”

淩擎：“……”

黃鳳殷沒再搭理淩擎。

許玨不跟她爸媽說受傷的事，是為了讓她爸媽不去遷怒笙笙，但要是未來有一天他們知道了，心裏肯定會不舒服。而她作為一個母親，理應上門拜訪，這樣也好過淩笙被詬病。

再說，都訂婚了，雙方父母還沒見過面，真是不像話，黃鳳殷嘆了口氣。

醫院那邊。

夜漸漸深了，已是晚上十點。淩笙讓時緋和傅秋月先回去，自己則留下來照顧許玨。兩人勸阻無效，幹脆也不勸了，只說第二天過來換班，淩笙勉強答應。

兩個人離開後，病房更安靜了。

淩笙望著血一點點滴入許玨體內，整個人慢慢放松下來，眼皮打著架，腦袋一點一點。

折騰大半天，縱是鐵打的身子都受不住，淩笙身心俱疲，身旁又是愛人的氣息，終是扛不住了，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病床上垂在左側的手指動了動。一拾起意識，右手的疼痛鋪天蓋地席卷而來，許玨咬住嘴唇才沒有大叫出聲，一下子清醒過來。

鼻間是消毒水的氣味，應該是在醫院。

她睜開格外沈重的眼皮，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墻壁，不太好看的病號服袖子，以及……半靠著椅子熟睡的淩笙映入眼簾。

許玨眉眼柔和下來。

她想摸摸淩笙的臉龐，右手剛一動，比先前還要強烈幾倍的疼痛湧上來，她的額頭一霎便沁出冷汗。這一輕微的變故，立馬驚醒了淩笙。

“阿玨，你右手不能動，會疼。”淩笙不敢碰許玨的手，只能擦去許玨的汗水，低聲說。

許玨看出淩笙臉上掩飾不了的疲憊，乖乖不動：“我是想讓你靠著我好好休息一會兒。”

淩笙頓：“我沒關系的。你這麽久沒喝水，嘴唇都起殼了，先喝口水？”

許玨點點頭。

淩笙給她倒了一小杯水，因為怕她嗆著，倒的很慢。許玨也不催促，一口一口的喝。

喝完，淩笙問許玨還喝不喝，她搖搖頭。等收拾好水瓶，淩笙說：“你餓不餓，我給你帶點粥？”

“我不餓。淩笙，你擡頭看看我，從我醒過來之後，你為什麽都不願意看我的眼睛，你是不是生氣了？”許玨問。

淩笙抿抿唇，沒有擡頭：“我沒有生氣。你這麽久沒吃飯，怎麽會不餓，我還是給你買碗粥回來，你等我一下。”

她說完便轉身要走，許玨心裏急得不行，幹脆大聲說：“疼，我好疼啊！”

淩笙果然停住動作，緊張地查看許玨的傷口：“哪裏疼？傷口是不是感染了，你等我去喊……”

許玨打斷她道：“你走，我就疼，特別特別疼，就像被一萬個容嬤嬤紮針。”

淩笙：“……”

許玨氣鼓鼓地問：“你說吧，你還走不走？”

淩笙沈默一會，無可奈何地說：“不走，怎麽敢走。”

許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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