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受和小孩的事都說了, 其他事就不算太難啟齒。許玨技術性過掉這幾個尷尬的話題, 詳細交待了一下自己的基本狀況。

從童年說到如今, 從家庭說到個人，詳細到就差生辰八字沒說出來。

黃鳳殷沒有不耐煩，反而對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很感興趣，時不時還問兩句細節，顯然聽得很專註。

到最後，許玨先忍不住了，問道：“阿姨, 我說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兒, 你不嫌嘮叨啊？”

黃鳳殷笑了：“比起從小到大我嘮叨笙笙的話，你這些根本不算什麽。知道我為什麽想知道這些嗎？”

許玨搖頭。

黃鳳殷站起身, 走到電視櫃旁邊的白墻, 凝視著簡單時尚的相框畫說：“語言是人與人相處的一部分，卻不是了解彼此最好的辦法。想知道一個人的性格怎麽樣, 除了一起去旅游這個法子外，如果能知道對方大部分的經歷，也就是小學、初中……直至工作時期的事，就可以窺得一斑。”

許玨跟著站起來：“可是, 阿姨不怕我為了掙表現，騙你或者只撿好事來說？”

黃鳳殷哼笑，睨許玨一眼：“騙人不難，難的是每個細節都圓得回去，能騙人一輩子。”

許玨沈默, 對此簡直深有所感，她不就是騙人翻車的最佳範例？她是不敢再在大事上隱瞞或者欺騙淩笙了。

黃鳳殷說：“挑好的方面來講很正常，但這不影響我的判斷。一個人對於幸福的描述，其實是很特別的，就像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可到底怎麽個難念法，是不同的。你對幸福的定義是什麽，用一句話來談談？”

幸福是什麽，這個話題很像以前語文老師提出來的，許玨發了個抖，想起曾經被作文支配的恐懼。

但未來丈母娘要問，而且只是一句話形容，而非八百字起步，這還是很容易的。

許玨想了想，說：“分階段吧。小學的話，集齊所有小浣熊……噢，就是小學門口賣的幹脆面，一塊錢一袋，有水滸的108將收藏卡，總共108張。每次成功收集一張，我都幸福得很。”

“初中呢，爸媽給我買了手機，我開始看。假如上學的時候，也能像寒暑假一樣看一天，我就覺得蠻幸福。”

“到了高中，高一還好，邊玩邊學。後來快高二文理分科，高考壓力接踵而來，我的班又是理科火箭班，天天有做不完的卷子，我覺得只要能睡一天，就挺幸福。”

“大學比較簡單，不掛科就成。”

黃鳳殷聽前面的時候還是淡定的，聽到高中和大學，不禁哈哈大笑。笑完抹抹眼角的淚水，真心實意地誇讚道：“可以看出來，你是個很實誠的人，有趣又單純。”

只是說了不少心聲，就被淩笙的媽媽這麽誇，許玨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黃鳳殷撫摸著木制相框，有些惆悵：“但是，笙笙就不同了，她從小到大，都沒跟我抱怨過什麽……只是，也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很幸福。”

許玨認真傾聽。

現在她已經不怕黃鳳殷了，雖然還是很緊張，但就是不怕了。黃鳳殷一點不像她想像中那般，是個尖酸刻薄、拿銀行卡甩她臉的富家太太，而是和淩笙一樣，不乏偶爾一針見血的敏銳，但骨子裏是溫柔的。

她喜歡淩笙的媽媽。

“笙笙的爸爸，對笙笙要求很嚴格。我以前一直覺得，教育分一紅一白，我□□臉，她爸爸唱白臉，這樣很好。事實證明，笙笙的確很優秀，無論是學習，還是工作，從未讓我們失望過。”

提起女兒，黃鳳殷滿臉都是驕傲，但想到什麽，她的神色又黯淡下來。

“只是，這段時間我常常想，或許我……從來不曾走入過笙笙的心裏。”

前兩天，黃鳳殷回國的事被發小張明霞知道了，張家長女打小就是個炮.仗，性子急，氣勢洶洶地殺到黃鳳殷的住處，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臭罵。

原本的幸福生活被丈夫的背叛撕成碎片，黃鳳殷心如死灰，直接選擇了離婚。告知大致行蹤後，她毅然離開C市，去了國外旅游散心，連女兒都沒管，更別說閨蜜和朋友了。

張明霞理解，卻不讚同。

她先是針對黃鳳殷的沒良心罵了十多分鐘，而後，忽然哭了，傷心的像個孩子：“你一走了之，扔下一堆爛攤子去逍遙，你想過笙笙嗎？這幾年，你知道她怎麽過的嗎，你關心過嗎？你這個混蛋女人，又狠心又壞，有你這樣當媽的嗎！你和淩擎那卵.蛋玩意兒不愧是夫妻，根本是半斤八兩！”

張明霞字字句句都往黃鳳殷的痛處戳，黃鳳殷啞口無言。

之後，張明霞一邊哭，一邊抽抽噎噎地跟她講了淩笙這幾年的遭遇。大致情形和傅秋月他們說的差不多，但細節上，有很大的區別。

傅秋月和黎覓等人是小輩，縱然心裏有再多的不滿，語氣也是得體禮貌的，內容點到為止。

張明霞卻不同，她和黃鳳殷是同輩，又是自小認識的朋友，怎麽痛快怎麽來，專門挑淩笙在淩雲公司被刁難，之後憤而離職，去宏江和黎覓一起艱難打拼的事來講，尤其是那幾年大大小小的困難，更是描述的繪聲繪色。

黃鳳殷也落淚了。

憤怒、悔恨與歉疚，像是一塊大石頭，沈沈壓在她的心上，重若千鈞。她每次打算去找淩笙，又想起這些腌臜事，一下就沒了勇氣。

張明霞說的對，她和淩擎一樣，都不是合格的父母。

張明霞走後，黃鳳殷去收拾淩笙留在房間的舊物，意外找到了淩笙的一個日記本。那日記本時間跨度極大，從第一頁的小學到最後一頁的工作記錄，將近十五年。

字跡開始還頗為稚嫩，中期已然是一手漂亮的鋼筆字，到最後的尾頁，筆鋒行雲流水。

黃鳳殷小心地翻動著泛黃的紙張。

【4月3日，爸爸說，我是他的女兒，我必須優秀。優秀具體是什麽意思，我其實不太明白，但應該和聽話差不多，我很聽話，算不算優秀？】

【5月4日，我知道什麽是優秀了。沒彈好鋼琴，爸爸很失望，這幾天多練一會。】

【8月10日，獲獎，爸爸媽媽很高興，我也很高興。】

【6月1日，今天是兒童節，黎覓問我去不去游樂園，我跟她說我不去，於是她就跟其他人一起去了。怎麽辦，我還是想去的，不過不敢問爸爸，他說優秀的人都要坐得住，肯定不會帶我去游樂園。還是寫奧數吧。】

【6月3日，奧數好難，今天有同學問我，小學生為什麽要學奧數，雞和兔為什麽老要待在一個籠子裏。我發現我一個回答不上來，這些問題和奧數一樣難。】

【6月7日，爸爸說，今天是高考的日子，淩家的孩子也要在很多年後的今天，拿下狀元。我答應他了，雖然我還沒上高中。】

【2月9日，明霞幹媽帶我吃了一次KFC，很好吃。兒童套餐還有一個很可愛的玩具，我悄悄藏在枕頭下面了。】

……

【9月10日，初二分班考試，我只考了年級第二，爸爸大發雷霆，告訴我說，考不到第一，不如別考。我想，或許我生病的事不用說了，因為那對他來說不值一提，只是考不好的借口罷了。】

……

【6月29日，我畢業了，爸爸讓我去淩雲上班，他忘記恭喜我畢業，也忘記我應該有個畢業旅行。媽媽雖然跟我說了畢業快樂，但畢業典禮她也沒有來，應該是他們太忙了吧。

不過沒關系，傅學姐、原辰他們特地趕過來給我送了花，還有很多朋友也祝福了我。

黎覓被小朋友接走了，我有點羨慕，我也想有家人接走我，但是那大概只是妄想。】

畢業這一段，算是花費筆墨最多的，之後只有寥寥幾個字，入職、升職等等，然後就戛然而止。

日記的內容，讓黃鳳殷椎心泣血。

她止住漫長的回憶，指向畫框裏以鉛字繪的小鹿，對許玨說：“你看，這小鹿的色彩真寡淡。還有笙笙這套房子，我沒來過她這個家，裝修……是不是簡約了一些？”

許玨心想，這可不是簡約一些，壓根就是性冷淡風，好看是好看，幹凈整潔，整體搭配給人的感覺也是清新寧靜，但作為家來說，還是少了一些溫馨的味道。

“蠻……適合獨居的。”許玨搜羅了一下詞匯，最後幹巴巴地給了一個不算好評的好評。

黃鳳殷收斂情緒，不鹹不淡道：“嗯，只是適合獨居，畢竟你們同居在其他地方。”

許玨心頭一跳：“阿姨，我們沒有……”

黃鳳殷環住手臂，沒有相信許玨弱弱的辯解：“我既然跟你談孩子了，同居之類的事，你以為我還會和你計較？換句話來說，你覺得我有那麽好糊弄，以為你們談的是柏拉圖式戀愛，不摻雜任何肉.體交流，只崇尚美好的精神交流？”

許玨：“…………”

這話接了是一個大坑，不接也是一個大坑，阿姨太潮，她都要跟不上話題的深度了。

許玨幹咳一聲，轉移話題：“阿姨，我原本以為你會不同意，但沒想到……你好像挺開明的。”

聞言，黃鳳殷眼尾上揚，笑得很和善：“開明我認了，但是許玨，我說我同意了嗎？”

許玨：？？？？

“我們……不是都談到孩子了嗎？阿姨，你不會是等我生了孩子後，一腳把我踢開，來個豪門虐戀吧？”許玨急了。

這就觸及到黃鳳殷的知識盲區了，她楞了一下，問：“什麽虐、虐戀？”

許玨解釋說：“就是裏那種……我生孩子的時候，醫生問，保大人還是小孩，你和淩笙冷酷地說，保小孩。最後，我虛弱地生完小孩，你們抱走小孩，任我自生自滅。沒想到，老天有眼，我居然活了下來！接下來，為了報覆你們和搶回孩子，我，展開了一系列行動……”

她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地表演，把惡婆婆和渣女演得活靈活現，黃鳳殷都看呆了。

思忖幾秒，黃鳳殷打斷了這場豪門虐戀：“你等一下，這邏輯走不通啊，既然是為了要小孩，那小孩的基因我肯定很重視，笙笙的基因還不錯，另外一半……好像還可以更好點？”

許玨：“……”

嫌棄她這個人就算了，還嫌棄她的基因？

這要換個人，她馬上走人！

黃鳳殷看許玨一臉無語，反而樂了，眼睛笑成一條縫：“哎，你好像很生氣，很不滿？來，跟我說說？”

許玨登時跟戳了個洞的氣球一樣，別說反駁，整個人萎靡不振：“沒有啊，阿姨你看錯了，我怎麽可能生氣和不滿。”

黃鳳殷笑了笑，沒有當真。

她望向窗外，陽光沒有之前那麽明亮了，天色漸晚，一陣風吹來，蕩開旁邊薄薄的紗簾，劃了一個有弧度的半圓。

“許玨，我不會同意，但也不會阻止你們在一起。既然笙笙選擇你了，那麽我會尊重她的選擇。”

“對我來說，笙笙過得幸福就可以了，我沒有其他要求。但如果，哪一天笙笙不再幸福，我就沒有現在這麽好說話了，不管你是不是女孩子，我都會替她出氣。”

至於淩擎，還有其他一些障礙，就讓她這個長輩，來替她們清掃吧。

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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