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 許玨對那些為戀愛傷心的人很不屑, 覺得他們就是太閑了, 以至於為一個人要死要活。包括失戀，她同樣不當回事，畢竟她可是失戀過好幾次的人。

但現在, 她不這麽想了……準確說，是連想都不敢想。

淩笙不在, 家裏很安靜，像是一座空空蕩蕩的墳墓。許玨跌坐在冰涼的地面好一會，才發現渾身都冷透了。她手撐地，艱難地爬起來，不由打了個哆嗦。

好冷。

其實, 許玨本該有個溫暖的懷抱。

她神經大條，有時候睡蒙了，會不小心滑倒。但只要淩笙在家，她每次摔在地上，那人就會疾步趕來, 把她撈在懷裏，一邊親她, 一邊柔聲哄：“別哭了, 我親親你, 痛痛就飛走了。”

每次許玨都會笑淩笙幼稚，卻又很享受這種溫柔的對待，兩人親來親去, 沒完沒了。

後來，家裏多了很多張毯子，跟不要錢似的，鋪的到處都是。就算跌到地上，因為有毯子減緩沖擊力，一般也不會太疼，更別說還不會冷。

廚房不方便，所以淩笙沒有買。

現在，沒有毯子，也沒有溫暖的懷抱。

許玨越發難過，背靠流理臺，再次撥打那個已經打過很多遍的號碼。

“嘟……嘟……” 永遠都是這樣重覆的循環，一聲一聲，像是拖得極長的心跳，把人從急切、期盼的沸水之中，拉入不悲不喜的溫水，最後逐漸冷卻。

淩笙沒有直接拒絕接聽，也沒有把許玨拉入黑名單，只是不再接她的電話。

許玨這才明白，原來微信沒有抽，淩笙那個時候就很生氣了。但淩笙脾氣好，太寵她，之前那通電話，字字句句都是想再給她一次機會，只要她那時候坦誠，不再騙人，或許……

淩笙又會原諒她吧。就如同之前的第一次、第二次，第很多次一樣，輕易原諒她。

可是，她沒有坦白，她又騙了她。

所以，淩笙失望了。

六十秒不到，由於一方一直沒接，電話自動掛斷。本來要更新第二十二次撥打記錄，但想著自己這樣占線，萬一淩笙看著煩，萬一耽誤淩笙的正事……

這樣的可能，淩遲著許玨的心，她的手指在綠色的撥打鍵上徘徊許久，終是抿抿唇，按熄屏幕。

許玨吐口氣，決定找點事做，好安放沒有著落的思緒。東張西望半天，她的視線漸漸定在那堆活蹦亂跳的螃蟹，和裝著鮮蝦與貝類的盒子上。

半小時後，歡快的音樂伴奏下，旁邊一個盆裝滿食鹽水，蟶子、貽貝泡在裏面，而許玨本人，把洗幹凈的螃蟹放進大碗裏，加入適量的白酒。

等蟹醉的時候，許玨好幾次也想找瓶酒，跟著飲個痛快，躊躇半晌，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酒很難喝，喝醉了，也不會再有人照顧她，給她泡蜂蜜水的。

幾分鐘後，許玨切掉歡快的歌單，換上安靜的純音樂。等螃蟹醉了後，她手腳麻利地去了腮，再將螃蟹的腸胃切成小塊，放在一邊。除了蟹本身的處理，這道菜的調料也很重要。

她清洗好姜蔥，把前者切成薄片，再把後者切成小段，倒油點火，等油燒到三成熱，加入花椒、幹辣椒，小心地翻炒。不多時，有香味傳出，放入正主蟹塊和調料，一道香辣蟹就做成了。

恰好這時，那邊的清蒸蟹黃也做好了。

貝類吐沙時間比較長，暫時不用管。蝦只需煮一下便可，許玨端著做好的幾道菜出了廚房，擺好放在飯桌上，下意識朝沙發那邊喊了一句：“久等，知道你餓了，快來……”

空無一人的沙發，讓她及時止住了剩下幾個字。進廚房拿了筷子與蘸料，等坐在凳子上時，赫然發現自己拿了兩雙筷子與兩個小碟。

習慣成自然，真的很可怕。

許玨吸了口氣，沒放回多餘的筷子和小碟，任它們擺在對面，假裝另外一個主人也在。她拿起筷子，左晃晃，右晃晃，不知道怎麽下口。

或許，不是無法選擇，只是因為漏了幾個關鍵的步驟，有些無所適從。

“阿玨，色香味俱全，辛苦你了。”每次端上所有菜，淩笙都會微微張開嘴，以稍顯浮誇的演技表示讚賞之情。

許玨總會嗤笑一聲：“好假啊你，淩大總監。”

淩笙看著她，眼睛亮亮的，有最溫柔的皓月光輝：“你說，我第一個口吃哪個比較好？”

“我瞧著，您怎麽挺像那翻牌子的女皇啊？吃個菜，跟考慮翻誰的牌一樣。”許玨故意使壞。

淩笙笑，嗔她：“胡說什麽？有獨寵一人的女皇？”

許玨有些害羞，吐了吐舌頭：“你不獨寵一人，還想充盈後宮呢？我可跟你說，後宮女人心機深，你敢有其他想法的話，哼哼，把你毒成一個殘廢，只能靠著我活下去。”

淩笙故作嚴肅地思考：“嗯，這可不得了，我只能依靠你生活了。這樣吧，要不然我們先提前演習一下，比方說，你餵我吃菜？”

許玨被逗得咯咯笑：“幹嘛，你就是想讓我餵你，還繞這麽大的彎子？”

“所以，餵嗎？”

“你是小孩子啊，還要餵？”

“怎麽，我不能當你的小孩了？”

“老阿姨，不知羞……”

“再叫我老阿姨，信不信我治你？”

“不信……噗，哈哈哈哈，我錯了我錯了，別撓，我錯了，淩大美女，淩姐姐，淩老師，我錯啦！”

昔日的笑鬧尚在耳邊，轉眼就只剩自己一個人，許玨心裏越發不是滋味。她夾了個蝦，吭哧吭哧地兩三下嚼碎，吞進肚裏，感覺味道……很一般。

許玨繃著臉，又剝了個蝦，決定蘸下醬油，驗證自己的廚藝沒有退步。剛放進嘴裏，忽然想起一件事。

好像……自打跟淩笙在一起之後，蝦、蟹、貝這些需要去殼的玩意兒，到她嘴邊，往往都處理好了，只需要張口吃。

她現在，居然都忘記了要挑蝦背後那根黑色的腸線。

許玨沈默幾秒，夾了點蟹肉來吃。吃著吃著，一滴水忽然落在了碗裏，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時緋正在玩游戲，突然一個電話過來，嚇得她手一滑，走火了，被不遠處搜尋物資的敵人發現，一槍送她成盒。

時緋：“……”

剛想罵人，看到是許玨的電話，時緋露出不出所料的表情，接起電話：“餵，老許啊，你可總算找我了，雖然我的吃雞被你打斷了，但是……”

許玨沒有如往常那般同她扯淡，很直白地問：“我緋，傅秋月在你身邊嗎？”

時緋聽出許玨說話間有些哭過的嘶啞，心下了然，瞥了一眼不遠處看工作文件的傅秋月，嗯了一聲：“在呢。”

許玨垂下眸子，有些難以啟齒：“幫我問一下她，她知道淩笙在哪兒出差嗎？”

看樣子，是聯系不上本人了。時緋不敢這時候戳許玨的痛處，正要走過去，傅秋月轉身看向她，伸出手：“是許玨吧？電話給我，我跟她說。”

時緋遞上手機，蹲在旁邊聽。

傅秋月眉頭一皺，把人拉到自己腿上坐著，跟許玨說：“你找我，應該是想知道淩笙在哪兒吧？”

“嗯，我沒有黎總的聯系方式，想問問你知不知道她去哪兒出差了？”

傅秋月說：“我知道，但是很抱歉，淩笙專門和我還有黎覓說了，不準我們透露她的行蹤。”

許玨急道：“拜托了，我有事想和她說，很重要的事……”

傅秋月嘆了口氣：“許玨，你先冷靜點聽我說。淩笙猜到你會在聯系不上她的時候，來找我和黎覓，所以才特地囑咐我們不許多嘴的。不只如此，連我都知道你想解釋什麽，淩笙怎麽可能不知道？”

許玨握住筷子的手松了緊，緊了松：“什麽意思？她是在生氣和傷心嗎，還是？”

傅秋月玩著時緋的頭發說：“許玨，你知道淩笙走前，說了什麽話嗎？我覺得，你可能搞懂這些，再去找她比較好。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見解。”

許玨心知，傅秋月作為淩笙的好友，在這種情況下，還願意跟她說這麽多，已經很不容易。再者，她其實很想知道，淩笙說過什麽，想過什麽，現在又是什麽心情。

是還在生氣她去相親嗎？

許玨沈聲道：“沒關系，麻煩你告訴我。”

傅秋月想起幾個小時前，三人去赴一個長輩的約，淩笙卻在路上看到許玨的事。

當時，盡管淩笙沒有明說，但黎覓和傅秋月都看出淩笙心情糟透了。傅秋月問淩笙：“你真的要去E市？”

淩笙嗯聲。

傅秋月蹙眉：“你不要沖動。如果你是為了工作，我和黎覓大力支持，可如果你只是為了逃避小主管，我覺得毫無意義。”

淩笙搖搖頭：“我不是逃避，我是去工作的。之前我就打算和黎覓說這趟E市的事讓我去，但中心花園的項目擺在這兒，我又不敢輕易抽身。現在一看，就算出了什麽問題，也能及時解決，我走幾天，應該沒關系。還有，這次去E市的重要性不用我說你們也清楚，原定的那個人經驗不足，我不太放心。”

黎覓十分欣慰：“你沒有被愛情沖昏頭腦，還有幫我掙錢的心思，真讓人感動。”

淩笙懶得搭理她。

看到好友依然冷靜，傅秋月也放下心來：“既然你考慮周全，那我們倒沒有什麽意見。只是，你就這麽走了，小主管不得滿世界找你？時緋是她的閨蜜，我估計……”

“學姐，大人管教小孩子，常常會很生氣地告訴小孩說，你這件事做錯了，必須認錯，還要保證下次不能再犯，否則我就不疼你了。你說，小孩會認錯嗎？”淩笙望向遠處的車水馬龍，拋出一個不相幹的話題。

傅秋月想起了淩擎的事，不知道淩笙是在影射這個，還是在說什麽，一時緘默不言。

黎覓沒那麽多心思，開口道：“不叛逆的情況下，會的。”

淩笙看向她：“為什麽？”

黎覓想了想，說：“以前我看的一本教育孩子的書上說，孩子做錯事，看家長的反應，他們會知道自己做錯了，但是他們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他們會討好大人，還會做很多事來彌補，但他們依然不明白，自己哪裏做錯了。”

她回憶起一些有趣的往事，輕笑：“孩子們有時會產生一種誤解，他們覺得，只要認了錯，家長就會高興，不會對他們感到失望，會繼續疼愛他們。所以，為了做一個乖孩子，他們肯定會認錯的，但他們常常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錯了。”

作為聽眾的兩人默了默，淩笙率先鼓起掌來：“不愧是養了女兒的黎總，發言格外有經驗，和別的人都不一樣。”

傅秋月跟著啪啪啪鼓掌：“可不是呢麽，這麽長兩段話，居然是一向高冷的黎總說的，真是不可思議啊。我瞧著，黎總應該看了不少書？比如，《如何教育孩子》、《如何在孩子的成長路上做風向標》、《教育是門學問》這些？”

黎覓：“…………”

調侃一下好友，身心都愉快多了，淩笙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又很快消失：“我和許玨的問題，並非一日之寒。倘若我走了，她只會感覺舍不得，這種認錯和哄人，我拿來又有什麽意思？我和她在一起，需要那句對不起嗎？”

淩笙閉上眼睛，苦笑道：“趁著這段時間出差，彼此都冷靜一下，不是什麽壞事。無論是她，還是我。”

對淩笙的話，傅秋月深有所感。曾幾何時，她也不想聽那句抱歉，只覺得刺耳得很。

她洩憤一般戳戳時緋的臉，問靜靜聆聽的許玨：“我想，淩笙話裏的深意，你能聽懂。”

許玨一言不發，傅秋月又說：“我會把淩笙去的地方發給時緋，你想清楚之後，就找時緋要吧。順帶一提，不要說是我告密的，就說是黎覓幹的。”

與此同時，遠在家裏給蕭靈吹頭發的黎覓打了個噴嚏。

許玨謝過傅秋月，掛了電話，客廳再度安靜下來。她撐起胳膊肘，右手拿筷子剔著蟹殼裏的肉，陷入迷茫。

她第一次覺得，淩笙是真的很了解她。她的確是舍不得淩笙，也的確是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個歉，哄哄人就好。

爸媽拿淩笙威脅她，她才去相親的，她不是故意要騙人的啊，而且她沒打算真的相親，她其實是沒錯的……

這些話，一條條都是許玨給自己無罪釋放的理由。

或許，秉著淩笙怎麽都會原諒她的想法，也是肆無忌憚作死的一大籌碼吧。

以前和淩笙的對話歷歷在目，許玨仰起頭，不讓眼淚再次滾出眼眶。

她怎麽真的恃寵而驕了呢？明明不知道自己哪裏錯了，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敷衍那個最愛她的人。

怪不得……淩笙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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