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河濱公園。

涼風習習, 河岸邊的枝條反覆搖蕩, 抖出簌簌的聲響。許多附近的居民吃完晚飯，出來溜跶一圈，權當消食。還有學生騎著自行車, 從路邊經過，留下一連串清脆的摁鈴聲。

“淩擎, 約我來這個地方，你不會覺得別扭嗎？”黃鳳殷把手搭在欄桿上，靜靜望著倒映的亭面。

淩擎看著自己的妻子……不，準確說，是前妻, 有些愧疚：“鳳殷，好久不見。除了這裏，我一時想不到其他地方，所以……”

這是他們以前定情的地方，時隔多年再來這裏, 沒有一絲懷念，只讓她感覺諷刺。

黃鳳殷收回手, 退了好幾步：“淩擎, 你可別是故意逗我笑吧？跟前妻說這些話, 你不嫌惡心，我還嫌膈應。還有，你約我見面, 問過你現在的老婆了嗎？”

黃鳳殷的語速很快，像是毫不留情的炮.彈，淩擎被懟得張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擡眼認真看了一下這個女人，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以前覺得那麽重，而現在看來，不過如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幾年前離婚的時候，黃鳳殷很憔悴，如今卻像換了個人一般，無論是面貌還是妝容，都很有成熟女人的韻味。

“鳳殷，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但是這麽久沒見面，你就不能態度好些嗎？你以前是很溫柔的，怎麽出國幾年，變化這麽大？”

黃鳳殷看著這個曾經愛過很多年的男人，難以置信：“淩擎，我倒想問，你怎麽變得這麽虛偽？是你婚內出軌在先，也是你對不起我，那麽就算你躺進棺材裏，你也依然對不起我！更別拿什麽溫柔來說事，對於背叛自己的前夫，我為什麽要溫柔？”

淩擎想辯解什麽，終是啞口無言。

黃鳳殷對他很失望，越發肯定之前聽到的話語，不願再看這個男人，視線投向被風吹起漣漪的河面：“好了，我之所以見你，並不是想跟你談這些陳年往事。”

淩擎楞了一下。

沒錯，自幾年前離婚，黃鳳殷傷心之下出國旅游，期間從未回來，他還以為，她再也不願意回到C市。現在又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突然回來，是因為什麽？

答案很容易猜出來。

淩擎放柔語氣：“鳳殷，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困難？是錢不夠嗎，還是……”

黃鳳殷聽了這話，無比驚詫：“以前雖然覺得你毛病不少，但還算個正常的人，現在我打算收回這句話。”

淩擎：“……”

她懶得再和前夫敘舊，直入主題道：“淩擎，你當初答應過我什麽？你說你會對笙笙好，你說會把淩雲給她，你說會好好照顧她。現在你告訴我，你做到了幾樣？笙笙為什麽去了阿黎的宏江？你為什麽要設套給真騰公司，逼迫她們？”

淩擎微微皺眉：“你聽誰說的，黎覓還是傅秋月，或者淩笙其他的狐朋狗友？”

黃鳳殷嗤笑：“你別倚老賣老，阿黎的宏江並不弱於你的淩雲，秋月他們發展得也不錯，同齡你必然不如他們。說他們是狐朋狗友，那你是什麽？”

一而再，再而三被曾經的愛人懟，淩擎心裏很不舒服：“鳳殷，為了一些莫須有的事，你竟然這麽說我？你也不想想看，我怎麽可能打壓親生女兒，黎覓他們向著淩笙，所以故意說我的壞話……”

“說你壞話？呵，她們根本沒有說過你一句不是，只是陳述事實，很多事是我查出來的！”

想到安插林景成、故意壓低價格引誘宏江合作公司的事，黃鳳殷的火氣再也按捺不住，轉身怒瞪淩擎，神色冷厲：“我警告你，姓淩的，少糊弄我！你當我還和過去一樣，什麽都不懂嗎？”

“鳳殷，你聽我說……”

黃鳳殷不耐煩地揮揮手，根本不想聽他的辯解：“你那些職場上忽悠人的手段，少跟我使！我只相信我親眼看到的，笙笙現在不在淩雲，她幾年的心血都毀於一旦，你敢說沒有？”

面對黃鳳殷難得的強勢，淩擎有些不自然：“關於淩笙離開淩雲這件事，是她自己的決定，和我沒有半點關系。而且你既然查了，就應該知道，我是阻攔過她的。”

“呵，好一個阻攔過，好一個沒有半點關系！”

黃鳳殷把手裏的包包狠狠甩到他臉上，氣得渾身顫抖：“你對笙笙那麽嚴格，只是想讓她之後為你打一輩子工是不是？你居然讓笙笙把她做出來的功績，讓給你那個私生子！淩擎，你還是不是人？你不會還籌謀，讓她養你們一家子吧？！”

淩擎哪知道結婚那麽多年的小綿羊，還有這麽潑辣的一面，眼鏡一下撞飛到地上，只能拿手擋著頭，急道：“你別胡鬧，這是在外面！”

這邊的動靜很大，周圍的人一下都看了過來。黃鳳殷倒沒所謂，神態高傲，只是打人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丟人就丟人吧，怎麽著也要替自家女兒出氣。

“淩擎，你還知道護臉？我以為你不要臉。說起來，某人不是還被抓進局子裏了麽？我當時聽這事兒，可稀奇了呢。淩總，我能不能問問您，您是犯了什麽事兒，才讓人報警抓了啊？是又出軌了嗎？”

說起當初拜訪許家這件事，淩擎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本來只是想讓許家父母管好許玨，別禍害淩笙，結果被丁泉萍、許成鋒以及一堆熱心鄰居懟的狗血噴頭，最後進了警.察局才得以脫身。

簡直是一場噩夢。

“不是，我……”

黃鳳殷根本不稀罕事情真相是什麽，趁著淩擎想說話，又甩了幾下包包，啪啪打臉：“假如您還有第三個孩子，那我在這裏給您道聲恭喜了，不如就以此掌聲作為賀禮吧。”

淩擎快要受不了她的毒舌，一邊擋著頭，一邊壓抑著怒氣，低聲道：“黃鳳殷，你講不講理的？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好女兒，她……她居然和女人好上了！這麽辱沒門風的事，我當然要好好教訓她！”

黃鳳殷動作一頓，面露驚愕。淩擎松口氣，放下保護臉的手，正想說點什麽，包包再次甩過來，直接砸到了臉的正中央。

“笙笙喜歡女人也好，喜歡男人也罷，從你出軌，和我離婚的那一刻起，你就沒有資格再做一個父親，也沒有資格再去管她。我是她的母親，這件事由我負責，至於你……”

黃鳳殷重重一腳踩上淩擎珵亮的皮鞋，拿鞋跟碾壓了好幾下：“你最好安分點，什麽也別做，再讓我知道你刁難我的女兒，我就上你家去住著，天天膈應你老婆和你的寶貝兒子，看誰先認輸！”

在男人的慘叫聲中，女人瀟灑離去，順帶還把掉在地上的眼鏡踩得稀巴爛。

與此同時，許玨那邊。

看到彈出非好友的提示框，許玨也沒在意，只當是微信抽了。和才認識的同志馮霆吃完晚飯，她就和人告別，去店裏取了一大堆活蹦亂跳的螃蟹，然後再購買了一堆蝦和貝類，準備直接在家裏做好飯，等著她的寶貝總監回來，送上一個驚喜。

剛抵達家樓下，許成鋒給她打了個電話。

“爸，怎麽了？”許玨琢磨著應該是問相親的事，於是擺足了姿態，淡定問道。

許成鋒看了一眼身旁給他打眼色的丁泉萍，開口道：“小玨啊，你之前說馮霆那孩子人不錯，你和他真的見過了？”

許玨撓撓頭，覺得許成鋒有點奇怪：“爸，要我相親的人不是你和我媽嗎？怎麽我見了，你還不太開心？”

許成鋒一聽，很著急。按說許玨是他的親生女兒，應該遺傳到他的專情啊，怎麽和淩笙談戀愛，還去和別的男人相親呢？

難道說，許玨之前那些看似推脫相親的話，不是氣話？難道說，自家崽子真的很花心？見一個愛一個？不要笙笙了，要給她戴一堆綠帽子？

太不像話了！

但是這些話又不能直說，許成鋒決定采用迂回戰術：“沒有不開心啊，只是你當時那麽不情願，我還以為你肯定會想方設法破壞相親，沒想到你這麽乖，很驚訝而已。”

許玨摸了摸還殘留一些醜妝痕跡的臉，有些心虛：“哎爸，你這麽說就不對了，我從小聽你們的話，一直是個乖孩子呢。”

丁泉萍聽不下去，直接搶過電話：“得了吧，吹什麽牛？以前小時候，不是拿了鞭炮塞人家車管裏，就是把你爸下棋的錢拿去買溜溜球，還乖呢。長大之後，越來越皮，還懂得掩飾了，高二有一次你說住同學家，是不是跟人去網吧通宵玩游戲了？”

許玨：“……”

她咳了幾聲，想岔開這個話題：“反正，我見了馮霆了，你們該滿意了吧？”

丁泉萍問：“真的是你本人去的？沒說謊？”

許玨翻個白眼，摁亮家裏的樓層，等待電梯門關上：“真的是我！媽，人與人之間能不能多點信任，我答應了你，當然會去嘛。”

丁泉萍撇嘴，信自家崽子？那還不如相信母豬會上樹。

“那，有別人知道這件事嗎？你和……緋緋說這件事沒有？”

叮咚，樓層到了。

許玨蹙眉，拿著手機走出電梯：“相親不是什麽光榮的事兒，我幹嘛和時緋說？又不是吃飽了閑得慌。”

丁泉萍和許成鋒對視一眼，既然這小崽子連時緋都沒說，肯定也是瞞著淩笙的。雖然這是他們種的因，但要合夥欺負笙笙這麽好的女孩子，總覺得於心不忍。

而且，許玨這小崽子最不擅長隱藏秘密，保不準這事兒已經被笙笙知道了呢。

她嘆了口氣，莫名有了一種負罪感：“小玨，你要是實在不喜歡馮霆，就算了。別為了讓我們滿意，強行和人家在一起，知道嗎？”

“媽，在一起什麽啊，我不是都說了雖然他人不錯，但我們價值觀不同，不合適嗎？”

丁泉萍嗯了一聲：“那就好。”

許玨懵：“啊？那就好？”

“哦，口誤。”丁泉萍面不改色，“好了，再看到有合適的人我們會跟你說的，我和你爸去散步了。”

通話結束。

許玨覺得父母怪怪的，但又想不到是哪裏出了問題，只好掏出鑰匙開了門，換上拖鞋往廚房走。

走到一半，她隨意瞟了一眼臥室方向，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好像……少了很多東西？

她放下食材，走回臥室，發現的確不對勁。淩笙的衣服少了好幾件，一些常用的東西、行李箱都不見了。

沒來由的，心中湧上一股慌亂，許玨直接撥通了淩笙的電話。好在電話不會像微信那樣抽，響了快半分鐘，淩笙接了。

耳畔，是輕輕的呼吸聲。

許玨說：“那個……”

“我出差了。”

淩笙的聲音淡淡的，似乎是在外面，背景有點嘈雜，能聽到很多陌生的人聲。

許玨心裏一沈：“怎麽這麽突然，也不提前跟我打個招呼？去哪裏出差，什麽時候回來？”

淩笙不答反問：“阿玨，牛排好吃嗎？和同學相處的如何？”

問話間，隱隱有一絲期盼。

許玨沒聽出來。謊言這種東西，撒一個，就要用無數個去填，她咬緊下唇，故作鎮定道：“還可以，下次我給你做。同學都是老朋友，當然相處得挺好……你問這些做什麽，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

淩笙攥緊的手指松開，最後的期盼也如流沙一般，從指縫溜走。

“嗯，知道了。接下來幾天，工作很忙，可能無法及時回覆你，不用擔心我。好好吃飯，明天有雨，記得帶傘。”

依然溫柔的叮囑，許玨忽然好想她。

“好。那你忙，回來的時候跟我說，我接你。”

淩笙還沒回答，許玨聽到那邊有人喊淩笙的名字，很懂事地不再打攪她。

屏幕熄滅。

連著接了兩個電話，心情卻完全不同，前面一個還算愉快，後面這個就讓人很難過了。

在一起之後，這還是頭一次分開這麽久，許玨有些不開心，後悔早上沒有多親那人幾口。

她走到廚房，看著幾大袋新鮮的食材，有些意興闌珊。

兩個人在一塊，她有無限精力去琢磨烹飪，只要淩笙吃的滿足，她就很有成就感。可現在再回歸到一個人的生活，根本懶得折騰。

許玨癟癟嘴，戳了一下爬到盒邊的螃蟹。那螃蟹好不容易爬上來，差點又被戳下去，不由憤怒地張開鉗子，夾住了她的手指。

“嘶！”許玨痛地驚叫一聲，趕緊把手指帶螃蟹放進裝滿水的盆裏，沒幾分鐘，螃蟹吐了一連串泡泡，松開了鉗子。

手指有一處被夾出了血，許玨鼓起腮幫子，擠出臟血，簡單消了一下毒，準備一會煮了這些螃蟹作為報覆。

兜裏震動了一下，許玨擦幹手裏的水，劃開屏幕，發現是時緋的消息。

【緋時：傅秋月要我跟你說，淩笙知道你去相親了！】

【緋時：老許，活著不好嗎？你膽子怎麽這麽大啊？牛批，作死新高度，和我當初有的一拼。】

許玨差點摔了手機。

這段時間淩笙的各種反應，像是走馬觀花一樣，在她腦中自動播放。

恍恍惚惚中，許玨碰了一下先前的傷口。

“疼！”她跌坐在地上，眼淚汪汪。

不是夢。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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