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有機會時敬他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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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子和梁刃以前的老房子沒變樣子,只是鑰匙已經還給房東。所以河子飛機落地就給李印城打電話:“上次那套房子還在嗎?”

“在啊。”

河子聽李印城聲音有點晃晃蕩蕩的,還以為他騙自己:“真的假的?”

“騙你給你打。”

“那你猶豫什麽啊?”

李印城猶豫一會:“電話裏不方便說。算了,不告訴你了,明天直接跟你說好消息吧。”

他這麽說,河子大概知道是什麽事。她說:“千萬小心,註意安全。”

她從房東那裏取了鑰匙,房東是個成天遛鳥澆花聽相聲的老大爺,看她還提著行李,問她:“姑娘那麽急著搬回去啊?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吶。”

河子心情不錯,她說:“這麽好的屋子,您自己怎麽不住啊?”

大爺說:“別提了,我老婆子死了那麽多年,那麽大間屋子我自己一個人住著,人氣兒都沒有,一股子黴味兒。給你們小年輕住去吧。”

河子笑瞇瞇的:“您不用睹物思人啊?”

老大爺橫她一眼:“鬼靈精。進來。”

他給河子打開大衣櫃,那裏面整整齊齊掛著一櫃子的旗袍。月白水紅刺繡壓紗綾羅綢緞,什麽樣兒的都有。河子眼光很毒,一眼看出那些旗袍都是舊時候的手工,剪裁合體,價值不菲。她說:“真漂亮。”

老大爺說:“那可不,老婆子年輕的時候也是萬惡資本主義小毒草呢,家底兒厚得很。抄家的時候,什麽都不管,死活要把旗袍留著,你說是不是傻?”

河子說:“這麽好,是我也要留著的。她那會特別漂亮吧?”

“漂亮啊,真漂亮啊。嘖嘖,沒法說,現在那些女明星,可沒法比。”他打量河子兩眼:“你可別說,她的衣裳你也能穿,送你一件。”

她說:“我個子太高。”

老大爺連連搖頭:“你試試就知道。這件你拿著,不滿意包退。”

河子接過衣服,仔細看老大爺:“您老是裁縫?”

大爺很得意:“那可不,她的衣裳全是我做的。”

河子攤手。人心情好的時候,碰到誰都覺得浪漫。

河子回家去,別的都不管,先去試那件旗袍。旗袍墨綠色,暗紋壓花,長及腳踝,肩臂都包裹得輕松舒服,果然合身。她去找了雙銀色的高跟鞋換上,在鏡子裏端詳自己的樣子:長脖子,薄肩膀,腰身扁扁,腿筆直。梁刃說她像小白楊,她覺得自己的男朋友很有眼光。

她想著等梁刃回來就穿給他看,生怕忘記,把收好的旗袍掛在家裏顯眼的地方。

然後她打開電視聽新聞聽紀錄片,把頭發紮起來,開始收拾屋子。家裏幾個月沒有人住,自然落了灰,她拿了兩塊毛巾當抹布擦灰。擦完灰又把地板擦了,剛開始蹲在地上擦,擦完一間屋子,已經覺得全身酸酸的,索性跪下擦,像日本女人似的。

河子收拾了一下午,黃昏的時候終於完工。她站在夏天的陽臺上叉腰打量了半晌,窗明幾凈,非常滿意。

不滿意的是陽臺下面的小花園,長滿荒草。上次她看的時候還是隆冬,這裏堆滿積雪,現在已經長滿了雜草,長勢喜人,倒也綠茵茵的。河子欣賞了一會,打開電腦上網買了除草的工具和菜種子。去年秋天貼在玻璃上的清單還在,她把單子撕下來,把上面寫著的植物種子一樣樣加入購物車:雞毛菜,西紅柿,油菜,生菜,葡萄,絲瓜……只是可惜不能種一顆可以長皮蛋的樹。

不過她最後還是買了許多薔薇種子。河子喜歡廚房外面爬滿薔薇,覺得那樣子很溫柔。而且有薔薇的時候,梁刃做菜好像也好吃一點。

她累了,本來想出去吃飯,走到門口又折回來,給自己做了飯。燜一小碗米飯,鹹味的西紅柿炒雞蛋,加香菜。

她發消息給梁刃:我在吃西紅柿炒雞蛋。

遠在西西裏島靠羊奶酪和圓茄子度日的梁刃回了一條:還有沒有人性了……

既然他這麽說,她索性把飯菜擺得整整齊齊,拍照發給梁刃。她沒忘了多開一盞燈再拍,跟了個整天混劇組的男朋友,她都學會打光了。

果然梁刃說:靠。

河子聊天不怎麽用表情,但她今天很高興,給他回了個再見的表情,然後坐好認真吃飯。

她睡得早,還記得要打開網頁看一下賣菜種子的賣家有沒有給她發貨,結果網頁還沒打開她就睡著了。

夢裏她的視野模模糊糊的,好像是清晨的霧氣,她坐在車後座,不停向後望。

車後面的玻璃本來就不太幹凈。她想回家,家裏的窗戶都很幹凈。

河子使勁伸出手去擦幹玻璃上結的水霧,看清車後面的景象:梁刃在車後面跑,邊跑邊喊些什麽。她看了一會,分辨出來他說的是“不要走”。

但是她潛意識裏知道不能停車,那個原因很重要。所以她只是回著頭看著她自己在車子裏絕塵而去,梁刃跑不過車子,卻一直沒有停,漸漸消失成一個黑點。

她難過起來,砰砰地拍著車後窗玻璃。拍得手都發痛,有人把她的手扳回來,手腕一疼,她驚醒過來。

她躺在床上楞了一下,因為真的有人在敲門,“砰砰砰”。河子腦海裏還是夢裏的景象,她拍著車玻璃,手都疼。

其實家門外面還有院門,來人一定是有院門鑰匙。河子知道那就只有梁刃、李印城和房東大爺才有院門鑰匙,所以放心地去門口,在貓眼看了一下,果然是李印城的管家王叔。

她想起李印城在電話裏緊張的樣子,覺得害怕起來。她很少害怕,世界上絕大多數事情都不會讓她無能為力。

河子給王叔開門,手握在門鎖上,全是涼沁沁的汗。

王叔倒是很冷靜:“大小姐,出事了,二少爺叫我來接你們。”

河子知道自己和李印城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留下來一點好處都沒有,只能平白無故給梁刃找麻煩。她一言不發,套上外套,關燈出門。

李崇明在車裏,問題不斷:“為什麽大半夜的叫我和姐姐走啊?你們緊張什麽?不會是我哥犯事兒了吧?你們也得回答我啊,我這心懸著可難受了……”

河子坐在後座上,心裏沈沈的。她往後面看了一眼,當然是黑漆漆的一片,寂靜無聲。

李印城在城外和他們會合。他下車,從後座裏把郁柳柳拖出來扛在肩上,又把她塞到河子身邊。郁柳柳果然不是普通警察,也許潛伏在他身邊全是為了這一天。河子看得出他在生氣,生氣之餘也許還有傷心難過。

但是他會後悔的,郁柳柳是他喜歡的人。他欺負郁柳柳,就是欺負他自己。他自己看不清,可是河子是過來人。

河子把郁柳柳的身體扶正,這樣她會舒服一點。

李印城開車,一路向西。停車吃東西的時候李印城把郁柳柳嘴巴的撬開讓她吃飯:“餓死了算誰的。”

郁柳柳毫不客氣:“不止我死了算你的,河子崇明王叔死了都算你的。”

河子居然有點想笑。

其實她知道李印城是沒辦法,昏了頭。但凡有一點辦法他也不會逃到國境線上來。父親的良心債壓在他頭上,他每一天都想一走了之。

她也知道這樣不是辦法。有天她趁沒人,跟李印城說:“不如自首。”

李印城不置可否,狠命抽煙。

河子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在實驗室裏泡了半輩子,李印城懂得世界上所有她不懂的關竅。她聽李印城的。

出事的時候河子還沒醒,迷迷糊糊,覺得身下崎嶇不平。她困得厲害,全身動不了,想起很多次梁刃在她很困的時候來搗亂,被她踢得告饒。可是現在打攪她清夢的不是梁刃。

河子困難地睜開眼睛,才知道自己被綁著,丟在卡車後面。車子在東南亞的橡膠林裏行駛,清晨裏天空淡藍,卻彌漫著硝煙的味道。

有人在她旁邊打開車鬥的欄桿,她突然意識到對方要做什麽——她本科的時候做過研究報告,此地地下埋藏無數地雷炸藥。

河子掙了一下,李印城和郁柳柳已經撲過來。他們扭打起來,一聲槍響過去,有人在她腰上踹了一腳,河子從車頂掉下去,一起摔下去的還有崇明。河子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還能抱緊崇明。她想,崇明才十七歲。

炸藥的火光從某處沖出來,爆破聲太大,河子什麽都聽不到。

河子以前從來不是浪漫的人,在合眼前居然努力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藍得輕柔美麗的天空。

有些人能在愛別離之際遺憾地微笑,能在低谷之內保存沒完結的記憶,把回憶變成生活並且堅定地走下去。

河子很高興,她愛的人是出色的、會發光的人。

河子也有點沮喪,難過有機會時敬他太少,後悔經歷這麽多的自己沒有早一點努力,去未來找他。

她和梁刃之間的感情很特別,因為他們各自都是懂得獨處的人,各自是自己的避風港。他們的愛情不是自私的也不是高尚的,對河子來說,愛情是質量更好的空氣,調劑適度的糖鹽,深夜在枕邊發光的舊詩集。沒有也沒有關系,但是擁有這樣的感情,河子好像在幾個月的時間裏成全了好多個自己。

河子還有遺憾,但是她的眼睛看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分崩離析。

作者有話要說: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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