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索酒(夜照、溯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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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照一直覺得,他是不喜歡溯玉的。

盡管那個溫溫柔柔的女子,即使是在他冷著一張臉的時候,也會目光柔和地望著他,露出如水般溫婉的微笑。

但是那又怎麽樣?如果不是那晚的意外,他根本不必娶回這樣一個沒有任何感情基礎的女子。

他不喜束縛加身,他愛酒。可是那個女子,為什麽會傻到明明先前只見過一面、明明只是互相簡單頷首示意過而已,聽到隔壁住客的動靜,就半夜擔憂地去敲他的門?

她難道不懂有人酒品很差,不懂有時候擔憂別人自己反而會出事麽!

——真是夠蠢的了。

他坐在書房,手上是一封挑戰書,素來熱衷於這些的他,現在卻興致全無。

他發現自己腦海裏竟全都是那女子柔美的笑靨。

她到底在圖什麽!那樣簡單隨意到近乎侮辱的婚宴,她都能坦然受之,在他掀去喜帕之後,居然還能露出任何人看了都會心軟的淡雅微笑?

夜照煩躁地將手中的挑戰書揉成一團。

他想得太過入神,以至於連一盞茶湯送到了手邊也毫無所覺,待看清楚來人,頓時像是心事被窺破了那般陡然一驚,立刻厲聲問道:“誰讓你進來的?”

女子嬌美的面容上閃過一絲錯愕,轉瞬即逝。“我……敲過門的。”

“以後不準踏進我書房一步!聽清楚了?”

溯玉垂了垂眸,柔聲道:“對不起。”

她退了出去,輕輕替他將門關好。

夜照盯著她離去的方向,說不清是什麽感受,只是過了很久,心情才漸漸平覆下來。他目光慢慢轉到那碗已經冷掉的茶湯上,半晌才遲疑地伸出手,卻又在即將送到唇邊時,猛地將精致的瓷碗擲了出去。

那天他還是去赴了戰約。只是心緒不寧的他,大失水準。

當晚回來的時候,溯玉的屋內還亮著燈。他蹙著眉頭站在那裏,等了很久,直等到那盞燈熄滅了才轉身離去。

追陵來拜訪夜照的時候,夕陽將落。

他當然沒想過會見到這樣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向晚殘餘的光線從窗外打下,斜映出窈窕秀美的剪影,女子側面沐浴在金黃的夕照之中,卷而長的睫毛微垂,此刻正在為他和夜照沏茶。

即使是察覺到他略顯唐突的目光,她也只是淺淺擡眸,向他微笑了一下。

追陵好半晌才驚訝地收回視線,遲疑道:“這位……”

夜照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旋即,滿不在乎地笑了笑:“一個下人而已。”

追陵動了動唇,幾次欲言又止。

第二天一大早,追陵幾乎是立即去找了那個女子。

晨光熹微的院落,那眉目溫婉安靜的女子,正在給姹紫嫣紅的花朵澆水。追陵大步向她走去,一上前,便是一個標準的大禮。

平生能受他禮的人實在少之又少,可溯玉卻一定算一個。

“看路公子的氣色,想必傷勢已經無礙。”

“多虧溯玉姑娘當時仗義相助。”他語氣十分誠懇,哪裏還有平日裏半分嬉笑隨意之色?

江湖上聲名遠揚卻又異常神秘的“玉面聖手”,行醫時常以面紗遮面,他也是在機緣巧合之下,才得以窺見她的容貌。本來他和所有人一樣,在得她救助後便再也找不到她的蹤跡,可卻萬萬沒想到,此次前來拜訪老友,竟能意外碰見她。

“夜照他知道你——”

“他知不知道,又有什麽要緊。”溯玉接過他的話,輕輕笑道。

追陵頓時啞口無言。

所以夜照怕是不會想到,他口中“一個下人而已”的女子,平生林林總總救助過的人無數,想找她道謝卻又遍尋不得的人,同樣數不勝數。

不由有些感慨地笑了笑:“溯玉姑娘,你此番遁世,江湖上怕是要少許多美談佳話了。”

“醫者不能自醫而已,”溯玉輕輕搖頭:“避世隱逸,原也非我本願。”

追陵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之前就知道,我已時日無多,現下只想找一個地方,將生平所見所感,安安靜靜地寫下來。”她這麽說著,提起自己的生命所剩無幾,依然是寧靜溫婉的表情。

追陵遽然震顫。

她向他躬身一揖:“若有可能,還請路公子多照顧我師妹。”

追陵連忙扶她起身。他知道玥瑤公主有三個徒弟。戀紅塵、溯玉,至於她師妹,他略一回想——

“楓顏九?”

見她頷首,追陵當即鄭重回禮:“路某定不負溯玉姑娘所托。”

——這已經是他見溯玉的最後一面了。

夜照是在很久之後,才發現她時常咳血的。他也是在那時,才發現她的臉根本毫無血色,沒有生氣的蒼白面容上,只有一雙眸子清澈水潤如初。

她擦去唇角的血跡,依然那麽溫柔地向他微笑著。

那一刻他的心驟然揪緊。

他匆忙走上前去,連聲問她為什麽生病了也不說,可惜他卻來不及發現自己的神色有多緊張語氣有多急切。

因為他得到這樣一個答案——

我——告不告訴你,本也沒有區別。

她語氣遲疑,神情略帶著被他連聲詢問後的困惑。

他的臉色那一瞬一定變得很難看。

他明明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明明知道她只是在他不由自主的逼問下陳述那個問題的真實答案而已,可是卻忽然有一種如墜冰窖的感覺。

寒意不可遏止地襲上全身。

是他先不聞不問不屑一顧的,是他對她的關心視而不見甚至惡語相向的,是他——不把她當做結發妻子的。

所以她生病、咳血,又有什麽必要和他說呢?再一次得到意料之中的嘲諷麽?

夜照一步一步地後退,神情狼狽不已。

他飛快地逃離這裏,幾步的距離,他卻用上了輕功。

他聽見溯玉在他身後連聲道歉,急切地喊他的名字——

於是這時又想起來,是他自己,在新婚的那一夜,不讓她叫他相公的。

所以她為什麽要道歉!錯的不是她為什麽要道歉!

他再不敢踏入她的院子一步。

可是當他躲在書房,敲門聲響起,打開門看到她容顏的那一剎,夜照頓時感覺整個人的精神都振奮了起來,不由揚起一個從未對她展露的笑臉,“進來呀。”

溯玉笑著搖頭,“不了,我只是來看看你。”

他沒多想,只當她是不想進來,便邀請道:“那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他緊張地等著她的答覆,卻又隱隱知道,以她溫和的性子,定然不會拒絕。

所以整個下午,夜照都高興地和她說著話,他帶她從街頭走到巷尾,從市井雜談聊到江湖軼事,他發現即使是在說那些他以為她不會感興趣的話題時,她也始終認真聆聽,唇邊的笑意,一直都未曾卸下來過。

直到他牽著她走過華燈初上的長街,有路人見他們恩愛上前祝福的時候,夜照這才發現,原來放下心防,承認自己早已對她動心,這麽簡單。

他送她回了屋,尋思著第二天便和她認真道歉,告訴她他想重新開始。他們可以一起去寧城,看那裏繁花開遍的美景。也可尋一幽谷,由她決定哪裏可建木屋,哪裏可引山泉。對了——還有她的病,一定要盡快根治才好。

然而當他輾轉反側了一夜,天還未破曉便起身去看她的時候,她卻像是趴在案上睡著了。

她指尖還有殘存的墨跡,手邊的蠟燭也並未燃完。那一刻他站在慘白的冷光裏,突然錯過了即將破曉的黎明。

他顫抖地伸出手去,心像是被硬生生剜掉了一塊。

他一遍遍地翻閱她留下來的文字,試圖從那些墨跡裏去追尋她指尖的溫度。她生前他從未了解過她,等到她去世了,他這才通過冰冷的文字觸摸到自己的愛人。

她回憶年少游歷見過的奇景,記錄行醫之後尚有困惑的疑難雜癥,也寫這段時間偶爾外出時遇到的和善的人,又或者是一次雪霽,一次雨聲。

可是翻遍整個手劄,在她所有的文字裏,從未出現過他的名字。

在很久後的一個夜晚,他照常打理著她的屋子,輕輕將她手劄上的灰塵撣去,出來的時候,暖風吹拂,月光灑滿小院。

那一刻突然有些難過,原來這輩子我最愛的人,從未愛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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