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風塵。

這天，又輪到許巍和溯灼在門口當班。好巧不巧的，今天沒人出任務，也沒人要回來，這一上午過去了，一個人都沒碰見，兩人大眼瞪小眼，都閑得快發黴了。

忽然一陣“陰風”吹過，許巍隨意一瞥，卻又趕緊揉了揉眼睛，駭然道：“我沒看錯吧……餵，溯灼，這面前，有個人哪。”

的確有人，還是一個面生得很，絕對不屬於醉風塵的人。

溯灼抽了下嘴角。這陣法敢情今天不管用了麽？來醉風塵好幾年，他還從沒聽說過哪個外人能走到這裏的。

那個看上去年紀稍大的漢子面相卻很是和善。他摸了下腦袋，臉上帶著些許困惑，見兩人望向自己，不由十分淳樸地笑了起來，露出整齊的牙齒：“那個、你們好……”

溯灼又抽了下嘴角：“你好……”

“請問，這裏是醉風塵吧？”

“……”這家夥砸場子不專業啊。

許巍手指已不動聲色地扣上了劍柄，面上卻倒也挺和善：“閣下找對地方了，敢問有何指教？”

“噢。我就是來送個東西的。”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溯灼見狀，也沒多想，順手接了過來：“噢……謝謝啊，不知是要交給誰？”

那漢子笑道：“宵千醉。”

……臥槽。許巍和溯灼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從對方眸中讀出了幾分震驚。然而那人卻沒再多言，向兩人微一點頭，徑自離去了。

許巍盯著他快要消失不見的背影，眉頭蹙了起來。說實話，他的裝束簡直不能再普通，這種打扮走在街上，任誰都不會懷疑他淳樸老百姓的身份。他走得也不快，但偏偏就是這走了幾步的樣子，卻已經快出了視線範圍。許巍看不清他是怎麽做到的，只是留意到他的腳——似乎，有點跛。

許巍蹙著眉收回目光，看向溯灼手上的東西。普通麻布包裹之下，那東西的輪廓隱約可辨。

“許巍……”溯灼盯著那東西看了一會兒，道：“你覺不覺得這東西，有點像……”

他的話驟然停在這裏。兩人目光相觸，然後異口同聲地念出了那個名字：“九曲歸塵令？！”

山間小屋。

“穆歸雲！你又給我偷偷跑出去！”左大娘一個叉腰，怒瞪著面前的人，發現瞪著他不解氣，幹脆上前揪住他的耳朵：“說！你是不是又去找你那老相好了！”

……冤枉啊。雲叔欲哭無淚：“我沒有……你聽我解釋……”

“哼！有什麽好解釋的，”左大娘一言不合就抹起了眼淚：“你就是不愛我了就是不愛我了！”

“……”

見他說不出話，左大娘幹脆一扯嗓子，以手掩面嚎啕大哭了起來。然而“哭”了半天，對面卻還是沒什麽動靜，她從指縫裏偷偷看過去，只見那人仍然一臉蠢萌蠢萌的不知所措模樣，不由急了，一跺腳：“哎呀！你倒是快解釋啊！”

“噢噢。”雲叔摸了摸腦袋，十分聽話地解釋道：“就是上次來我們這兒的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她要的東西我正好有，我就送過去了。”

“……就這啊。”左大娘癟了癟嘴。“還以為是什麽呢……害我裝哭半天。”話音一落，她的眼睛卻突然亮了起來，笑容也變得賊兮兮的：“那你出去一趟……有沒有給我帶桂花糕？”扯了扯他的衣角，一臉期待地問道：“有沒有有沒有？”

“呃……有。”

餵，不帶的話，晚上又要睡地板的吧……

莫陵國。帝都。

夜涼似水。

南宮墨宣推開門時，沒料到會看見那個靜靜瞭望月色的女子。她雙手環胸，靠在院中那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的老槐樹下，微揚著臉，靜謐中，零落一地碎影。

少年走上前：“紅塵姐，你怎麽來了？”

若水清眸微轉，落在少年的面容上，她目光很平靜，卻仿佛帶著一種洞悉的力量。片刻後她移開了視線，覆眺望天邊月色，淡道：“我過來看看。”

少年微垂下眼簾：“我……”

“不必道歉。”

少年一怔。

“你決定了的事情，任何人除了接受結果，別無他法。”她說著，唇邊卻有些許無奈蔓延開來：“可惜這次……我真的幫不了你了。”

削骨為引、以命易命。若早知他的《天命訣》會這麽用，她寧願從一開始就不曾助過他。

少年自知理虧，微有些不自在地別過臉去，他幾次欲言又止，卻終於只道：“紅塵姐，這幾年……多謝你。”

“說這個做什麽。”戀紅塵輕聲嘆道：“你現在虛弱到這個地步，自己萬事多加小心。”微微莫可奈何的語氣，出口的是極少表達的關心。

少年低垂著眉目應了，戀紅塵沒再說什麽，轉身要走。

“紅塵姐，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少年叫住她。

女子停步。

“紅塵姐，你知道我的《天命訣》一直停留在原地，幾年過去，進步微乎其微。曾經我以為是我不夠努力……”他停了停，“現在我才發現，或許並不是這個原因。”

微涼的夜風翻起衣袂，戀紅塵擡眸，對上他的目光：“這件事，很重要？”

少年答：“至少現在很重要。”

“為了她？”

少年抿了抿唇，沒接話，也沒否認。

“她該去看看，而不是被困在這裏。”沈默很久，他才終於給出這個答案。聲音平靜，仿佛陳述事實。

戀紅塵盯著少年微斂的墨黑眉目。

——如果你的功力再深一點，能給她爭取的時間也許就會多幾天，是這樣麽？因為那也是你的枷鎖，所以你明白她想要什麽，所以你給她自由。可惜……

“《天命訣》的本意是預知與洞察，而不是逆勢而行。”戀紅塵淡道：“你有沒有想過，或許——這部功法，根本就沒有第八層、第九層？”

眸光一閃，少年看著她沒有說話。

“三年前，你的《天命訣》便已經練到了第六層，那個時候你覺察到你師兄將處於險境，曾幾度伸予援手暗中布局，卻又次次陰差陽錯、無功而返。”戀紅塵盯著他的眼睛，“或許——我換一種說法，如果真能事事順心而行，那麽當年我在武學上已達到那般境界的師父，所創功法與《天命訣》有異曲同工之妙，卻又為何獨獨改不了她自己的命理？”

後來的玥瑤公主，更像是隨意落腳於繁華帝都裏的隱士，她獨自居住在禦晗宮，平日裏一身素衣，不問將來，也不論前塵，這一點，南宮墨宣是知道的。

戀紅塵的意思已經很清楚——總有些事避無可避，能做的，坦然面對而已。

可為什麽——還是不甘。

十指漸漸握緊，屋內的光線透過牗窗追逐在少年身後，就著月光描摹出半明半滅的光影。他站在幾分寂然的夜色裏，眼眸微微一闔，掩蓋住瞳孔中深不見底的幽邃。

鳳棲宮。

宮燈只留了一盞，微弱的光線映照著女子蒼白如雪的面容，籠上一層清淺的光暈。她闔著眼躺在榻上，不染煙塵的臉美到了極處，卻少了些許鮮活的氣息，就仿佛秋風中蕭瑟的樹葉，淒清而婉轉。

屋內的燭光一閃，又迅速恢覆了幽寂。顧清夢睜開眼，努力從模糊的視線中分辨來人的輪廓，待少年清雅的面容落入眼簾，不由安靜地笑了：“木頭，是你啊……”

病情加重後，原本極少踏足這裏的南宮墨宣，會常常過來看她。只是她的病一天一天惡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漸漸地，很多時候，他來了也並不知道。

“還沒休息？”南宮墨宣在她身邊坐下，見她要起身，伸手輕輕扶起她，問道：“好點了麽？”

“嗯。”顧清夢一笑：“今天不知道為什麽，比平時感覺好了不少。”

少年壓下了眼簾：“那就好。”

“木頭，我都想好啦，我要是能夠再好一點點，就做東西給你吃。”她眨了眨眼睛：“吶，你說我是做甜點呢，做甜點呢，還是做甜點呢？”

少年輕笑：“那——為了那盤甜點，你也要好起來啊。”

玉質般溫潤的嗓音中，仿佛摻了幾分動人心弦的溫柔，讓顧清夢幾疑是錯覺。她擡眸，正好與少年浸潤在無邊夜色裏的目光相遇，對上那樣幹凈而澄澈的雙眸，幾分說不出的貪戀感覺油然而生：“木頭，能不能再借你肩膀用會兒？”

少年一怔。

“哎呀，不會調戲你的啦~”

隨意的一句玩笑話，卻教少年臉上泛起了可疑的紅暈。

嘖，這麽萌的啊！顧清夢掩嘴偷笑，又補了一句：“歡迎你來調戲我。”

少年的臉頓時更紅了。

嗯，雖說一直被“欺負”，肩膀卻還是借她了。顧清夢靠在少年肩膀，看燈影裏的重重夜色，發現自己竟然喜歡上了這片刻的寧靜。以前——她只覺得四周靜得可怕。

微一擡眼，看向那溫雅美好的側顏。他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那樣水月清華的氣質，竟也能鎮守這萬裏山河。

四周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簌簌的聲響。她闔上眼，只覺此刻不像處於繁華帝都的宮殿，反而更像置身於霜染楓林的香山。

良久，她輕聲喚道：“木頭？”

“在。”

簡單的一個字，讓她無端安定下來。

“木頭，你方便的話，能不能幫忙留意一下初裳的去向？”她知曉自己時日無多，卻一直放心不下尚在昏迷中的初顏，也怕初裳有什麽不測。

“她現在在麗山，接下來應該是去極塵之境，放心。”

顧清夢微一怔，顯然是對他知道這麽清楚有些意外。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正常：“也對，你們關系那麽好。之前初裳在烈焰幻境受傷，你就曾……”她停了停，腦海中又浮現了那個夜晚，他面容蒼白如雪的畫面。眼眸不由一暗，卻又迅速掩飾了過去，顧清夢嘴一撅，佯怒道：“哼，真是氣死我了，那日要是我的話，你肯定都不會管我的對不對？”

略帶玩笑的語氣，顧清夢自認聽不出什麽破綻，反正平時他們也習慣了這種相處模式，偶然她說話半真半假，他也從不計較。她知道的——他對她一向足夠寬宥。

然而這次，少年卻陷入了沈默。

半晌聽不到回音，顧清夢自少年肩膀擡起了臉，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木頭，你生氣啦？”

濃密的睫毛在沈默的面容上打下幾分深邃的陰影，少年轉過眸，淡道：“我會。”

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怔在那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說的什麽意思。

面上一點一點綻開明媚的笑靨：“木頭，你真好！”

在這個時刻，她寧願不去細想他說這句話是出於什麽，不管是因為她是他名義上的皇後還是因為她的病而讓他有幾分惻隱，她都很感謝。

“那——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你需要為我付出什麽，別去好不好？”

少年微垂下眸，夜色沈寂如空山碎雪拂落。

久久等不到答覆，顧清夢又輕聲問了一遍：“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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