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緩步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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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初裳就啟程了。離開前她留下了字條,沒驚動任何人。

微醺的晨曦裏,清泉靜靜流淌,木屋仍然沈睡在一片安逸中。初裳回眸望去,只能在心中暗暗告別。

——此去,怕是無緣再見了。

她說不上是什麽情緒。真正離開的時候,很平靜。也很……空寂。

當這種空寂漸漸匯聚成一種極少有的失落感襲上心房時,初裳有些詫異。

——怎麽會呢?與這個人相處時間也不久。在她發現他能輕易攪亂她心緒之前,他們不過只見了三次面而已。

……

“願意的話,就當我欠你一根糖葫蘆!”第一次見面,耍無賴請她幫忙時,他是這樣說的。

“美妞兒,九娘說了,欠你一根糖葫蘆有些虧,所以……”年初的寒霜榭,他站在屋外漫天的風雪中,將一顆糖放在她手心:“吶,兩清。”

後來呢?後來在城主府,他眉間只剩下她從未見過的漠然。“你知道麽——我真想殺了你。”

她在那個回廊站了一夜。

那時她以為他們以後的相處就是這樣了,最好也不過是淡漠的疏離。未帶著任何期許上路,卻在時間給出的另一種答案裏回憶起許多有關那個人的畫面。山中留宿時,清淺一語化解她有口難言的尷尬、在醉風塵察覺到她受傷,借口累了而刻意留下讓她方得一夜好眠、還有他給的越來越像故人的相處模式,以及對過往幾年的絕口不提。

她怕的那些,他從未讓她面對過。當回想起這些,她甚至有一種錯覺——一直都是他護著她,有意或無心。

微微闔眸,讓陽光落在眼瞼。初裳勾了勾唇。

真是有些好笑。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喜歡上一個人卻又匆匆離開,答案居然是因為這個——她配不上他。

逃避麽。或是自卑?

她自嘲地笑了笑,繼續向前走著,恍惚間卻聽聞身後有人喚她的名字。初裳有些沒回過神,只停步,本能地回眸看去,然後,一張俊美無儔的面容落入眼簾。

周遭仿佛一瞬間淡成背景。喧聲漸褪。

清晨,山道。剛才思緒中很難再見到的人,現在就站在她面前。

初裳眨了下眼睛。

然後聽見他說:“不介意再同行一段路吧?”

初裳又眨了下眼睛。

很好,世界覆原。她張了張口:“你——”

“被阿越趕出來的,誰知道我又哪裏得罪了她。”他攤手,有些無奈。

嘖,真可憐。秀眉輕輕一挑,明白又是阿越幫她的傑作,剛忍住笑意,卻忽然想起了什麽,驀地睜大了眸。

“你剛才——叫我,初裳?”

少女的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她看著他,眸光清澈瑩然。步千執註視著那未染雜質的眸子,這才想起,他與她說話的時候,從未喚過她的名字。哪怕,他早已知道她不是誰。

輕輕嘆息:“不然,叫你宵千醉麽。”

噢。好像這麽叫的話,確實不太好。初裳聳肩,表示接受這個說法。

“或許,你比較喜歡我叫你美妞兒?”

誒誒,這也不太好吧……

知道他在開玩笑,少女眼角微微挑起,勾成一個明媚的弧度,剛想說些什麽,卻在看清他面上神情時止了聲。

他在笑。眼神卻一片清冽。

一直都知道他的眼睛很漂亮,笑時洇染幾分慵懶的醉人溫柔,不笑時也安靜寧和,即使偶爾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些許冷淡與倦怠,卻也極少有其他情緒。

而現在,那雙很少蘊藏情緒的眸子,一半是濃若烈酒的灼熱,一半兀自沈抑的清寒。

初裳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方才他說這句話時,沒帶任何她記憶中的戲謔語氣。

是什麽意思呢?明顯是開玩笑的話語,可又偏偏錯許了幾分讀不真切的認真。他明明不想笑的——那樣的神情,更像是在沽酒半醉間想起久未謀面的故人,不該在這樣一個時刻,對著這樣一個她流露出來。

眉間勾勒著些許困惑,少女的眸子清楚地倒映著他的面容,步千執一時有些狼狽地錯開視線,未經思考就說出口的話語,難免顯得隨意而輕佻,而他,收不回,答案也等不到。

“走那麽快做什麽。”不自在地輕咳一聲,話題轉得也不太高明。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她:“你不是要去見煙無論?帶著這個去。”

微微發舊的紅線,串著一枚邊緣有些殘缺的銅幣,看上去頗有些年歲。初裳怔怔接過:“這個……是煙無論的?”

“母親的。”

誒?初裳眨了眨眼睛。煙無論母親的麽?可他這個表述,有點不對啊。她盯著那個銅幣瞅了幾秒,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我和煙無論,是同母異父的兄弟。”步千執略一挑眉:“你不知道?”

初裳頓時有些無奈:“我沒查過你。”拜托,血脈相連還互懟,誰猜得到你們家這麽喪心病狂啊。

啊不對!重點不是這個!她突然想起來,宵千醉之前為了《焚心》費盡心思,沒查過他才是有鬼吧!現在跟他說這話,作死呢!猛地意識到這一點,初裳卻一時想不到什麽詞補救,正糾結著,那邊步千執卻似不甚在意地“唔”了一聲,只道:“走吧。”

“……啊,哦。”初裳回過神來,望著他的背影怔了片刻,才提步跟了上去。

其實,她也是希望他問下去的吧。在某個時刻,她也很想以她自己的身份站在他面前。而那些零碎的往事,早已古舊的記憶,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秘密,如果說給他聽,應該沒關系吧。

可是他卻……並不在意。

心底微微嘆息,往前走了些許,初裳腳步卻一頓。

不遠處,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子,右臂上帶著箭傷,她閉著眼靠在一棵樹下,臉色已因失血過多而變得慘白。聽見有人靠近,女孩警覺性地睜開眼,當對上初裳探究的目光,她瞳孔裏終於有了一點希望的溫度:“幫幫我……求你……”

初裳蹙起眉。這個女孩,在山間木屋她和步千執推開門的時候,曾經見過一次。

女孩兒叫覓琴,手臂上雖受傷嚴重,卻還能勉強行走,初裳替她簡單包紮了一下傷口,打算送她到山下。然而還未走幾步,山上卻起了霧,一場大雨不久將至。此處離山下尚遠,轉回去找寒煙客卻又不太方便,看來只好先在附近的山洞躲躲雨。

“那個,你要一起嗎?”一直耽誤步千執的時間,初裳有些尷尬地問道。

漂亮的眸子轉向她,神情在漸起的霧氣中看不真切。目光深處,是她未曾察覺的柔和:“別趕我啊……”

聲音因低醇而顯出幾分溫柔,宛如上好的紅酒,甚至似乎帶了點懇求的意味。初裳一怔,忙道:“沒有沒有。”

“咦?哥哥和姐姐之前是吵架了嗎?”那喚作覓琴的女孩兒聽得他們的對話,眨著眼睛好奇地猜測道。

餵!什麽鬼邏輯!走哪兒都把他們當一對她也就忍了,現在還說得跟她鬧別扭似的,有毒吧!可是,她仔細想想步千執剛才的那句話,似乎的確是有哪裏不對的樣子。

唔……他好像,在賣萌?

雨下了一整天。

入夜,山洞有些潮濕,初裳席地而坐,幸好燃起的火光帶來了些許暖意。女孩兒靠在一旁睡著了,步千執將柴火添上些許,初裳透過火光看著他的臉,恍然間有了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步千執擡起眼皮,瞅了她一眼:“你該不會想來添柴吧?”

“當然不是。”

他勾了勾唇:“那你一直看著我做什麽?”

餵,目光好歹要放在一個地方,正好停在你身上而已,別那麽較真啊。

“……這山洞,為什麽會有柴火?”算了,還是趕緊轉移話題吧。

“阿越那丫頭不喜歡練功,又經常搗亂,有時候玩過火了,寒煙前輩拿她沒什麽辦法,就只好罰她砍柴。”他坐了下來,想起那些畫面,唇畔染上些許笑意:“我曾經教過她一種功法,她大概是覺得拿來砍柴挺有用,結果別的不會,砍柴倒是砍上癮了,所以有很多隨手丟在這裏。你要是找到別的山洞,估計也有不少。”

嘖,敢情這都是阿越扔這兒練功用的啊……

聽他輕松聊起這些往事,像是並不介意在麗山的這幾年。平和而寫意的語調,勾勒出不過是走累了而隨地歇息的安逸畫面。初裳撐著下巴看他,夜色中大雨依舊,而她安身之處,火光一閃一閃,那人就在她旁邊,眉眼如畫。

“阿越經常被罰?”

“唔。”不然也不會砍柴砍得這麽爐火純青。

“話說,她被罰的時候,你都不幫忙的麽?”

“當然不幫。”他答得理所應當。

“……那你在幹嘛?”

“我看著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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