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山留我憩林中(步千執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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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越非常後悔。如果不是她一時心血來潮晃蕩到麗山的這邊,就決計不會遇上這個怪人。

而這個怪人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吐出了兩個字:“出去。”

“你——”簡直豈有此理!阿越氣勢洶洶地走上前,毫不客氣地指著他道:“餵!你搞清楚!這裏是我建的屋子!該出去的應該是你才對吧!”

聞言,那人徐徐擡起了眼。

阿越驟然止了聲。好漂亮的眼睛!她從未見過這樣的眸子,像是倒映著月光的千裏碧波,泛著清與冷,卻又在細看之下,流溢出化不開的淡漠與拒人千裏之外的疏離。

就在阿越發怔時,那人已然站起了身。然而到底是傷勢太重,他雙足一落地,身子便不由晃了晃,阿越下意識地想要扶他,手剛伸出去,卻因他冷冷的一句“別碰我”生生止在了那裏。

她不由有些惱怒。剛想發作,卻見他半跪在地,緊緊閉著眼,額跡此刻已隱隱沁出一層薄汗,面上也浮起了病態的潮紅。

阿越這才註意到他血跡斑駁的衣衫,與淺到幾近毫無色澤的唇瓣。

那張臉——恕她找不到什麽詞形容,只能說是,美極。

然而再俊美的人拖著這樣一副身體還不要命地往外走,本來脾氣就不好的她自然壓不住心底的怒火,直接堵在了門口:“餵!你是傻子嗎!”

他向後退了退,避開有可能與她的接觸,依舊是低低冷冷仿若浮冰的聲音:“讓開。”

好好好!真是言簡意賅惜字如金。一連對她說了三句話,全是命令!想她阿越長這麽大,幾時受過這等氣?擅闖木屋本來就是他錯在先,她攔著他也是為了他好,他憑什麽還給她臉色看!不過是徒有外表罷了——她這麽想著,面色也漸漸轉冷。

“落難了就安分點兒,到了這個地步,你還以為你是誰?”她猜他不過是某個富家的少爺,習慣了高高在上頤指氣使。所以這下幹脆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說出的話帶著自己都覺得奇怪的刻薄。

那人神色卻淡淡的,似乎並不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阿越瞇了瞇眼,然後伸手,猛然扣住他受了傷的手腕。

她猜得沒錯——他現在的狀態,根本騰不出力氣反抗。

賭氣般地故意在傷口最深的地方一點點用力,摻了內力的鉗制,幾乎是刻意地要看著他痛楚。

她能感覺到手心已被鮮血染透。傷口肯定是又裂開了,冷汗順著清雋的面頰涔涔而下,他唇色已然慘白得講不出話來。可為什麽即使是這樣——他卻依舊可以神情寧定,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小姑娘,我勸你最好放開他。”

身後,散漫慵懶的聲音響起。阿越回過頭去,只見一位擁著紅色輕裘的年輕男子,此刻他微微勾起了唇角,說不出得妖冶與優雅。

阿越冷哼了一聲:“憑什麽?”

“看看你的手。”

阿越低頭看去,只見一團黑色的毒氣,自與那人接觸的地方,已逐漸蔓延到了手腕處。

她不由駭然。

紅衣男子打了個呵欠:“他難道沒叫你離他遠點麽?”

所以……之前那三句“命令”,是這個意思麽?阿越怔然松手,卻見那紅衣男子取了短刃,徑自在那人手上劃下一道新傷。

她愕然地看著這一切。然而那人……卻什麽反應都沒有。他不痛麽?

盛了血的瓷瓶扔到了她手上。

“喝下去,毒就解了。”紅衣男子懶懶道:“我已和你師父說過了,這屋子就暫時借來用用。以後,少來招惹他,嗯?”

阿越怔怔點頭。其實就算他不說,她此刻已沒臉再作刁難了。

臨走前,她神色覆雜地看了那個人一眼。清雋的面容,除了冷淡,什麽也沒有。

“我叫花綺。”閑閑地拍了拍衣上的塵灰,隨意坐在他對面:“我從不做賠本生意。我救你的命,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好。”

花綺略微挑了一下眉:“不多考慮下?”

“不必。”一抹很淡的笑意浮現在他唇畔,又頃刻逝去。

嘖。這家夥笑起來還蠻順眼的嘛。“公子——對吧?”

聽到這個久未被提起的稱呼,對面的人神情也沒什麽變化,他平靜回望,道:“我叫步千執。”

阿越今天晚上睡不著。她翻來覆去,數綿羊從一數到一百又從一百數到一,就是睡不著。

她氣急敗壞地拿起枕頭蒙著臉,蒙得快要背過氣去了猛然摔開了枕頭,抓起衣服就往外跑,一邊跑還一邊喊:“死老頭兒,下雨啦,起床啦,收衣服啦——”

寒煙客從睡夢中驚醒,發現自己胡子又被人拉住時,內心是崩潰的。

“哎喲我說小姑奶奶,下雨了你就收嘛,不想收就淋著嘛,多大點事啊。”他一個倒頭,又要接著去睡。

“不準睡不準睡!”阿越再接再厲地扯著他的胡子:“陪我說會兒話嘛——”

寒煙客從那慣有的撒嬌語氣中聽出了些許不對。嘖,奇了,這丫頭什麽時候說話還能帶著哭腔了?

寒煙客點上燈,只見燭光下,女孩兒眼眶紅紅的。他不由稀奇道:“咦?越丫頭你怎麽了?”

這下阿越幹脆“哇”得一聲哭了出來,她直接撲到了寒煙客懷裏,力道之大,差點沒把他給抖散。

“好好好,有什麽委屈你慢慢說。”

阿越哽咽著,將白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阿越講完了。

寒煙客眨巴了下眼睛:“就這?”

“什麽叫就這?!”

“疼的又不是你,你哭個什麽勁啊……”

聞言,阿越哭得更大聲了。

寒煙客趕緊不再逗她:“好好,別哭了別哭了。越丫頭,你是覺得愧疚對不對?”

“他受了那麽重的傷,可我……”阿越擦了一把眼淚,想到那人冷淡的表情,忍不住又哭了出來。她不由哽咽道:“師父,你知不知道是誰把他傷得那麽重?”

“唔,宵千醉。”

“宵千醉?那個傳言中……”阿越怔了下,“師父……真的會有這麽狠的人麽?”

寒煙客笑了笑:“越丫頭,你平日裏也不曾這麽刁蠻過,今天又為什麽會這麽反常呢?”

“我——”阿越咬了咬唇。在這個問題上,她之前也想了很久。

“因為我覺得被無視、被瞧不起了,覺得在那人面前自己像個跳梁小醜一樣,所以用這種方式來獲取關註,以掩蓋內心的匱乏。”她擡眸看向寒煙客:“是這樣麽?”

“吶,所以你看,這世上的起因有很多種,欲望也有很多種。”寒煙客笑著摸了摸阿越的頭:“在某一個時刻,因一念所起,你都可能成為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

彈錯的音律會隨風消散在記憶中,而摔碎的瓷杯,卻永遠都不可能覆原。

阿越次日再來到這座木屋時,正是冬陽初照。她輕手輕腳地推開木門,再小心翼翼地探進頭去,當發現那個紅衣妖孽男子不在裏面後,松了一口氣,然後做賊似的趕緊關上了門。

榻上,那人安安靜靜地閉著眸。

初陽照在他俊美的面容上,畫面像是刻意靜止了那般。

——真的挺好看哩!她托著腮在他旁邊坐下,把帶來的食盒放在了一邊。

榻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啊……”阿越一驚,慌得差點跳了起來:“你你你……你怎麽醒了?”

啊呸!怎麽這麽不像人話呢!阿越忙補救道:“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哎呀!我、我就是過來道個歉的!”她將食盒推了過去:“吶!這是我親手做的,如果、如果你肯原諒我的話,一定要嘗嘗哦!”說罷,她不敢看他的神情,也不敢等他的反應,生怕他拒絕似地,一溜煙飛快跑了出去。

“這丫頭沒放鹽吧!!”花綺一陣哀嚎,強忍著吐出來的沖動,腸子都要悔青了。他怒瞪著對面的人,卻見那人面上一點異常都沒有,舉筷下咽,一套動作極其優雅與仙氣。

臥槽這人有毒吧!

“餵!好歹我也是你救命恩人!你就這麽對我?”

對面的人輕輕擡起了眼:“很難吃麽?”

你這一臉溫和無害外加貌似疑問的語氣是鬧哪樣啊!花綺咬牙道:“不、難、吃、麽?!”

“噢。”他垂下了眸子:“我嘗不出來味道。”

花綺一怔。

“小時候……生了一場病,從那之後就一直是這樣了。”

花綺盯著他:“失去了味覺?”

“算不上。有兩樣是例外。”

“哦?是什麽?”

“酒。”

“唔……還有呢?”

花綺這句話一問出來,對面的人臉上卻難得起了赧然之色,他扭過頭去,半天才別扭地道:“……糖。”

“哈哈哈哈哈……”花綺毫不客氣地大笑出聲。可以可以!糖與公子很配啊!哈哈哈哈哈哈這把柄他喜歡!他搭著步千執的肩,心情十分愉悅地順手拍了拍:“反正我明天還得出去一趟,放心,絕對不會忘記給你帶糖。”

步千執頓時面露郁結:“餵……”

花綺當然不會真的帶糖。他帶的是酒。可就是這一帶,出了岔子。

不過是幾杯酒下肚,剛剛還聊得好好的,那人卻忽而掩著嘴劇烈咳嗽了起來,繼而大口大口地吐出鮮血。花綺駭然地看著他越來越蒼白的臉色,卻什麽忙也幫不上,心下一急,連忙站起了身:“我去找寒煙客,步千執,你撐住!”

話音還未落,人已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他走得太急,以至於連門都忘了掩好,凜冽的寒風卷起屋外紛飛的大雪,卷起難知難解的塵喧,肆意呼嘯在耳畔。步千執半倚在榻上,略一擡眼,凝眸處,咫尺清寒。

阿越第三次見到步千執時,外面下了好大的雪。他閉眸安靜地躺在榻上,卻不會像上次一樣待她一落座就能醒來。

師父面上是少有的凝重之色,屋外狂風呼嘯,阿越卻只覺四周靜得可怕。

“花少俠,你可聯系到他師父了?”良久,寒煙客停止了診脈,開口問道。

“是。”

“那便等戈塵來罷。我只能略微減輕他的痛苦,治不好他。”寒煙客嘆了嘆,替他掖好了被角,站起了身。

“師父——”

寒煙客苦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越丫頭,對不起,師父又騙你了。師父不是萬能的。”

“那,前輩,他什麽時候能醒來?”花綺問道。

“快則三日,慢則七日。”寒煙客叮囑道:“切記,為防加劇毒發,萬不可再讓他飲酒了。”

阿越聞言,松了一口氣:“還好,只是不能喝酒而已……”

花綺沒有說話。他看了病榻上的步千執一眼,然後,輕輕垂下了眸。

有了第三次見面,自然就會有第四次、第五次……

阿越已經記不得她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叫他步哥哥的了,幾年後她偶爾回到這個已經空無一人的木屋,總會怔怔地看著那扇落了塵的窗,與那很簡陋的床榻。在很多個日子裏,他曾因她一句算不得數的戲言,一遍又一遍為她講述招式要領,靠在那裏指點著她的動作,目光平靜。

她陪他看過冬季的最後一場雪、見過他雪落眉梢安靜微笑的模樣,也數過山間年歲,記得他日漸開朗的每一個表情,可阿越明白,總有些地方,是她走不進去的。

比如她曾經愛他琴音悠遠,卻在很久之後,才發現他面無表情擦去琴弦上血跡的漠然。

——她不知道那種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感覺到底是什麽,竟可以不惜覆刻一種夢魘般的疼痛,來對抗走出迷霧之前無止盡的靜穆與虛無。

他離開的那天一點預兆都沒有。回來的時候,師父問她:“越丫頭,你喜歡的人未必喜歡你,遺憾麽?”

……真是受夠了這老頭兒的直言不諱。她想了想,答道:“唯一遺憾的,就是難以與他並肩。”她歪了下腦袋,“若是有一天——有這麽一個可以與他同路的人,我便助她。”

“哦?如果那個人是你不喜歡的呢?”

“那又如……咦?死老頭兒,你是不是又算到了什麽?”

“咳、我又不是戈塵那老家夥,天命這種東西,跟我有什麽關系啊……”

“你不是說你什麽都會的嗎?!”

“唉呀!都說了是騙你的啦!這你也信!”

“……你這個為老不尊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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