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茶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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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軸就擺在她面前。

初裳一條一條看過,一點一點沈默下來。宵千醉樹敵之多,已經遠超她的預計。她最怕見到的,就是熟悉的名字。可是那些名字,避無可避。

蘇淺坐在她旁邊,並不說話。

過了很久,初裳終於深吸一口氣:“上面的,都屬實麽?”

蘇淺輕輕頷首,問道:“你的決定是什麽?”

初裳並無沈默:“和之前一樣。”

蘇淺看了她半晌。縱然少女一條條看下來,掩不住面上的詫異與忐忑,可眸底的堅定,卻一直沒有動搖過。她點頭應道:“好。”微一頓,“你要做什麽,我幫你,以我蘇淺的身份,不是以蘇澈妹妹的身份。你能明白麽?”

如此,她便沒有那麽多壓力。初裳微微一笑,“謝謝。”

“不必謝我。我做這些事,也是為了對得起哥哥和小醉,借你之名求一個心安。”蘇淺笑起來,溫婉嫻靜的模樣煞是好看,“其實我更喜歡青山綠水你知道麽。”她一直在心底裏假設,當年先輩蘇九唯隨性隱居,該是怎樣一副瀟灑與愜意的模樣。她走了太久,卻沒有一次能重合那種心境。若是一切安定下來,她能四處走走停停,或許就已經稱得上幸運了吧。

初裳看著她的笑靨,在這個傳聞中被誇張放大了陰暗色彩的地方,生出許多期待。

醉風塵便醉風塵,宵千醉就宵千醉。或許這一切,並沒有那麽糟糕不是麽?

她突然想到了之前那瘋瘋癲癲的老者寫的八個字——

諸事可期,誅心莫棄。

初裳在案前翻閱醉風塵這幾年大大小小的事務記載,清痕站在一邊,即使是陽光灑進來,照在他的臉上,那冷硬的輪廓也不曾柔和半分。

她讓蘇淺盡快查出幾個人的行蹤,有些要問的問題,便由清痕作答。

初裳從各種雜亂的線索中擡眸,清痕仍然垂首立在明亮的光線裏,微垂下眼,面上不帶任何表情。

“坐吧,我還有很多問題要問。”

微垂的眼簾又壓低了一些:“屬下不敢。”

初裳也不勉強。用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她終於填補了宵千醉離開這幾年的空白。沈思中,一盞茶送到手邊,擡眸,對上清痕無悲無喜的眼,初裳伸手接過,微微一笑:“我記得山中見面那會兒,是因為你對我的稱謂,引得魘組也知曉了我的身份。可我更想知道的是,何以你有那麽大的把握,我會殺了蕭霽月和花綺?”

“見到了主上,屬下自當行禮。”

意思就是,當時既然是由她主動現身,他自然不必考慮會暴露她的身份麽。

初裳端起茶杯,靠近唇畔時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放了下來。

“若我不在,醉風塵可以交給蘇淺接手,一切決策以她為準。”

清痕擡眼。

初裳笑了笑,繼續道:“然後你請她代我去一趟皇宮,幫我向當今陛下帶一句話,請他看在故人一場的面子上,想其它辦法救救初顏。”她看向清痕,“可以答應我麽?”

原本應該是“屬下必定將話帶到”的回答,清痕卻遲遲沒有說出口。他看著那個神色如常的少女,手微微顫抖了起來。

初裳垂下眸,只當沒看見他的異常。“當時你入醉風塵,無非是為了保全妻兒,幾年不見,你便回去看看罷。”

她覆端起茶杯,卻在半空中被清痕奪了過去。他盯著那個面不改色的少女,黝黑的眸中波瀾萬千,分不清是慌亂還是其他。

絕對不該出現在他臉上的神色將事情的反常洩露無疑。茶杯裏的茶灑出來一些,打濕了地面,初裳垂下眸:“茶涼了換一杯正好。”

當時在南宮墨宣的書房,也曾有類似的情景吧……

少女沈默著將筆墨收起,清痕換了一盞茶,就站在她面前,恢覆了冷靜的眸子仍留有殘存的情緒。

一盞清茶握在手中,初裳看向那個早已習慣了沈默的男子。幾年離家,妻兒受制,又常常擔下最危險的任務,恨意與擔憂都壓在心底,誰能歡顏如舊?“謝謝這幾年你在醉風塵。”端起茶杯飲下一口,難耐的苦味在口中彌漫開來。

——“莫陵封肆茶苦,很多時候,無需喝這麽苦的茶。”

回憶裏,少年溫和的眉眼再次浮現。當時她是怎麽回答的?好像是——

“我確實不喜歡太苦的茶。”

那麽想逃避的苦味,兜兜轉轉又回到她這裏。初裳放下了茶杯:“封肆茶麽?”

“是。”

“嗯。”初裳垂眸看沈沈浮浮的茶葉,竟然感受到了苦盡甘來的悠然。苦味彌漫了那麽久,在最後又回饋了淡淡的甘甜,值與不值,還是交給哲學家評判罷……

少女擡起了眸:“之前我說的,絕無半分虛假。你的妻子和女兒再無制約。若你想離開醉風塵,我也不會阻攔。”

清痕看著少女淺淺微笑的表情。那是一念所起便萬物不擾的釋然。淡定清秀的眉目,並不算多麽耀眼,可斂了張揚與鋒芒的她,就像是信步世間的路人,偶爾摘花一朵,風雨來便行走在風雨中,日光灑便流連於日光裏。

她說的話不像是試探。清痕張了張口,卻終究沒有出聲。

心底的憎惡與恨意一瞬間仿佛都沒了著落點。清痕突然不知道自己恨的到底是什麽。說宵千醉卑劣,她卻並沒有真正傷害他在乎的人。之前的日子,他也是刀頭舐血,醉風塵借監視之名,反而行了保護之實。那麽——他耿耿於懷的到底是什麽?

是受制於人的無能為力吧。

那麽如今連這一點都沒了,還有什麽不甘可以成立。

他輕輕閉上了眼睛,“對不起。”

簡單的三個字,不知道說的是哪一件事。

初裳淡淡一笑。若是清痕真的任她飲下那杯茶,世間一切都再與她無關,有那麽一瞬間,她認為這才是最好的歸宿。

清痕離開了很久。

一彎弦月掛在天邊。

初裳引燈穿過亭榭,順著幽靜的小道走去。朦朦朧朧的燈影,和著淡淡灑下的月光,在沿路的花香裏恍然如夢。

少女的剪影半隱半藏在扶疏有秩的花木之間。眺望著天邊的弦月,身後有人問道:“你是誰?”

初裳轉過身去。

那說話的女子蹙起眉:“你不是逆組的人,怎麽會在這裏?”

唔……占了逆組的地盤麽。

初裳微向她點頭示意,引燈轉身欲離開。

那女子盯著她的背影。

身後有風聲襲來,初裳錯身一避,對上那女子的招數。

什麽鬼。有話好說,不要打架成麽。她面對那女子的攻擊一一避過,實在對這裏沒事就動手的習慣表示無語。

那女子卻是心下驚駭。她晚上要出任務,卻沒料到會遇見這個突然出現在逆組的少女。她明明年齡不大,可為什麽功夫的套路卻叫她一點也琢磨不透?見少女只是避開她的招數,並沒有要與她為敵的意思,那女子幾招後收了手,秀眉依然蹙著。

“我走錯了地方。”初裳簡單解釋道。

實在是沒天理。在自家走著都能莫明其妙地被人拉著打一架,看來她還是沒事不要到處亂轉的好。也不管那女子信不信,初裳轉身離開,只留下漸遠的燈影。

女子在那裏站了一會兒,等到少女身影快要消失不見,她斂了氣息,跟了上去。

越過了祭組,穿過了回廊,她就感到有些不對。

少女一步一步走過了她平時極少經過的地方,順著花香一路行去。當她看到蘇姑娘的院落時,就不想再繼續跟了。

再往前面,會是什麽?

可那個少女,怎麽會是傳聞中的那個人。或許——是蘇姑娘請的客人也說不定?

她這麽想著,壓下心底那個可能性極低的猜測,隨著那少女繼續向前走去。

直到她看見了少女走進澈閣。

她看著少女極自然地走入那個醉風塵不會有人闖入的地方,一瞬間倒吸一口涼氣。緊接著,少女回眸,淡淡望過來。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她這一生從未驚訝到這個程度。

少女望著她,神情中有些不解:“是你。”

女子硬著頭皮上前,然後連忙跪了下來:“參見主上。”

一天到晚跪她,這要折多少壽。初裳側身,沒承這突如其來的一禮:“起來。”

女子垂著頭,沒敢擡眼。

初裳覺得有些理解無能,“你——跟著我做什麽?”

“屬下沒見過主上,見有人出現在逆組,以為是……是……”

“是賊不成。”初裳默默吐血。

不讓到處走就不走嘛,還把她當賊防著。她無奈道:“現在知道我不是賊,可以放心了罷。”

女子擡眸,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咦?好像真沒有生氣誒。傳言中的那個主上,真的是眼前這個引燈獨行的少女麽。之前言語沖撞,後來又跟了她一路,她好像都不怎麽在意的樣子。

生怕自己胡思亂想過了頭,那女子忙回過神來:“屬下告退。”

初裳哭笑不得地收了燈,將屋內的光亮點上,靜靜看著搖曳的燭光。不出意外的話,最遲後天她便能拿到紀寒的消息了。前路太難把握,可她必須走這一趟。

十指緊了又松,初裳在夜色中輕聲一嘆。

即使是行夜尋香,到底還是不能平覆心裏的不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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