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記寒霜

關燈
溪水潺潺流過,穿過小橋,清晨的陽光剛好,小城裏一個看上去極為普通的院落,迎來了第一個敲門的客人。

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打開門,看著那敲門的少女,問道:“你找誰?”

少女微微一笑:“紀寒。”

那開門的老人臉色不易察覺地一滯。他覆打量著這個穿著普通的少女,道:“沒有這個人。”說著,他伸手欲關上門。

少女攔住他的動作,依然是淺笑的表情:“我此來事關初顏,請他務必見我。”

那老人聽聞,面帶錯愕地停下了動作。她怎麽會知道……

“誰要找我?”聲線微冷的聲音在此時響起。那老人聽見後,略微躬身退至一邊。

初裳向來人看去。隨意搭著一件布衣,凜然英銳的黑瞳卻暗自許了鋒芒,他偏瘦,修長的身影立在陽光下,神情淡漠。

初裳向他微微頷首。“我叫初裳。”

本來就英銳的目光,又鋒利了幾分。

日光打下細碎的光影。

過了很久,他終於開口:“隨我來。”

院落比看上去要大很多。帶她進來,一路上紀寒都沒和她說一句話。初裳只是跟在後面,看過往的人向紀寒行禮,然後用略帶打量的目光瞅著她。

來到安靜的梅苑,紀寒直問道:“你想告訴我什麽?”

初裳整理好思緒,將初顏的情況和當時的經過仔細講給他聽。

劍眉微微蹙起,他卻並未打斷她的話,直到她停下了所有的敘述,再三保證自己一定會讓初顏醒來,他才淡淡道:“你當時,需要小顏救?”

初裳一怔。

這少女的身份,他之前連查都查不出來。“你拿到了曳焚香、找到了真正的寒霜榭,然後告訴我,遇上了烈焰幻境需要小顏的幫助?”

紀寒的懷疑擺在了明面上,初裳知道他對她並無好感。可是面對這樣的質疑,她根本無從反駁。所以她只是輕輕道:“對不起。”

紀寒微微扯了下唇角,笑意裏幾分頹唐。

初裳也不必再解釋。就算紀寒懷疑真正害初顏的是她,她也只能用行動去證明自己。

“我此來還有一件事。”她抿了抿唇:“我是否可以——拿些什麽向你交換九曲歸塵令?”

這少女實在有些莫明其妙。

“你要九曲歸塵令,不怕醉風塵的人找你?”還是說——她本來就有求於醉風塵?

那少女的笑意很難用言語形容,像是苦澀與無奈的總和。然後他聽見她道:“我是宵千醉。”

四周仿佛都安靜了下來。

她就那麽看著他,說,我是宵千醉。

她怎麽敢說她是宵千醉!

紀寒盯著她,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一句:“你最好告訴我你剛才是在開玩笑。”

他的面色幾乎要凝成寒冰。

宵千醉。若不是因為這個名字,他根本無需離開封月國,將真正的寒霜榭隱在這僻靜小城。

然而少女只是輕輕搖頭,重覆了一遍:“對不起,我是宵千醉。”

那一瞬他恨不得殺了這個少女。

控制不住翻湧而上的暴戾氣息,他掐住她修長的頸項,狠狠地將她纖弱的身子撞向墻面。

少女並無反抗。她望過來的眼神裏找不出一絲怨懟,摻雜著些許釋然的眸光,依舊是坦然鎮定的模樣。

手指漸漸松開。他閉上眼睛,必須調動所有感覺強壓下心底澎湃的怒氣。

“你到底想做什麽。”

少女輕輕咳著,微微蒼白的唇透出幾分執拗:“九曲歸塵令,請你換給我。”

紀寒睜開眼,看著她的目光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鄙夷:“小顏本來就把九曲歸塵令交給了你,你何必多此一舉。”

少女就像沒看到他眼神中的輕視那樣,依然挺著了脊背道:“她給我九曲歸塵令,是希望交給你。”

紀寒突然詞窮。她到底在想什麽!當時不擇手段逼他入斷港絕潢的是她,現在令牌握在手上,又多此一舉求他的也是她。他笑了一下:“好啊。你當年怎麽對小菱的,還回來。”

少女扯了下嘴角,唇畔牽起一個苦笑:“只是這樣麽。”然後她道:“好。”

紀寒看著她,沒有說話。

初裳取出初顏托她還給紀寒的那塊九曲歸塵令,遞過去。

偶有鳥叫啁啾的梅苑,安靜如謎。

然後他聽見少女道:“半個月後,請你務必將令牌給我。”

院子裏的人都知道新來了一個少女。

她不像是寒霜榭裏的人。

少主只是吩咐任何人不得和她說話,但是他們還聽說,她好像一步也不能離開院子角落的那間屋子。

他們沒有見過那少女出來一次,也沒有聽到她說一句話。

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地坐在屋子裏,捧一本書,或者飲一盞茶,讓微暖的陽光照進來。偶爾有人望過來,她也是一切如常那般坦然,安靜的模樣讓人猜不透少主為何會孤立她一人。

負責給她送上三餐的霜兒,已經習慣了每次那少女見她的微微一笑。除此以外,再無其它。

今日便是除夕。

入夜,外面一副張燈結彩的熱鬧模樣。

初裳推開窗看院子裏幾個年紀尚小的姑娘笑鬧著將燈籠掛起,此時璀璨的煙花在天際綻開,點亮了整個夜空。

許是感受到註視,有個姑娘轉眸望向這邊,當看見初裳,她的動作不由停了下來,另外的幾人也看到了那個少女。

四周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初裳禮貌性地向她們微微頷首。

其中一個姑娘眨了眨眼,剛想開口對她說些什麽,卻被另外一個姑娘扯了扯袖子,“小璃,不能和她說話的。”

“哦……”小璃有些尷尬的應道。可是那少女看上去很可憐誒。今天除夕都不可以向她祝願的嗎?

她有些同情地看了那少女一眼。然而那少女好像並不介意一般,向她輕輕一笑。

已是亥時。

她所處的小院只剩她一人。遠遠的可以聽見眾人的歡聲笑語,初裳坐在燭影之下,自娛自樂地想起“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古語,忍不住自嘲地笑開。

唉……李密啊李密,實在是對不起你。

敲門聲就在這時毫無征兆地響起。

初裳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打開門,只見外面站著一個十歲左右極可愛的小姑娘。

初裳有些不解。

那小姑娘一見她開門,連忙閃進屋內,又伸出頭去瞄了瞄,見四下無人發現,忙關了門。做完這一切後,像是松了口氣那般,向她吐了吐舌頭:“姐姐,我可是偷偷跑過來的哦。”

初裳有些沒反應過來。

小姑娘向她甜甜一笑:“姐姐,我知道這種感覺。你一個人肯定很孤獨。”

孤獨。她已經好久沒有聽到這個詞。沒想到再次被念起,竟然是從這個小女孩的口中。

“姐姐,你別不信哦。我以前也和你一樣的。”她皺了皺鼻子,哼了一聲,“哥哥也真是的。他明明知道這種感覺很不好,為什麽還要把你關在這裏嘛!”

睫毛顫了顫。“你是……小菱?”

聽到她開口,那小姑娘眸子一下亮了起來:“哇!姐姐,你知道我誒。我就說我很有名嘛。”她扯著初裳的袖子:“姐姐,你多說話嘛好不好,我陪你,不然真的很難受的。”

初裳這一刻幾乎要落下淚來。

當時辜負的人,卻反過來給她溫暖。

何其有幸。

原來這世上根本沒有山窮水盡的絕境。

見到她的神色不對,小菱頓時慌了:“姐姐,是不是我說錯話了?那、那,我不說話了,你說我聽好不好?”

初裳抱起小菱,笑著搖頭,看著她問道:“你恨當時這樣對你的人麽?”

小菱歪著頭想了想,然後道:“不恨。”

“為什麽?”

“聽說恨人很累的。可我覺得我每天都好開心,應該不恨罷……”她抓了抓腦袋,有些不確定。“只有當時的那十幾天,沒有一個人理我,我找不到可以說話的人,那時候好怕,後來哥哥把我救出去就好啦。”眨了眨大眼睛,她望向初裳:“姐姐,你也一定很怕對不對。沒關系,小菱會一直過來陪你的,明天我就和哥哥說,不準他再關著你。”

她說到這裏,突然想起了什麽,緊張道:“姐姐,你也不要恨哥哥好不好。他人很好的,一定是他弄錯了。”

一直盈在眼眶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小菱忙替她擦去眼淚,急道:“姐姐,是不是我又說錯話了?”

“沒有,小菱很棒。”初裳向她微笑:“小菱以後也要天天開開心心的,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忘記。”

小菱認真點頭,“好!”

“姐姐過些天就能出去啦,小菱不必和哥哥講。”她抱著小菱,“吶,姐姐做錯了事,只有這樣才能彌補以前犯下的過錯。”

小菱蹙起眉頭:“很嚴重嗎?”

“嗯。”

“犯了錯改正就可以啦,姐姐千萬別擔心哦。”

她不必擔心。

——因為她對不起的人,已經原諒她了。

霜兒今天早上來的時候,發現這少女好像有哪裏不一樣。

以往她只是安靜地笑,帶著些讓人憐惜的孤單與清冷。而今天她面上的笑意卻如同春日裏微拂的清風,融了淡淡的喜樂。

大年初一。

那少女向她微笑,“新年好。”

咦?雖然少主說不能和她說話,但沒說她若主動開口一定要不理吧。霜兒想了想,抓起紙筆,寫下一行字:“新年好。我正好要把禮物拿去給她們,你挑一個?”

她拿的這些都是分給姑娘們的,大都是些飾物之類。

初裳有些驚訝。她也有份?

霜兒看著她的目光,忙點頭。

初裳微微一笑,從各種各樣晃花眼的飾物中選了一件極普通的木簪。那枚木簪唯一與眾不同的一點,大概就是尾端開了一朵小小的蓮花。

少女拿著那枚木簪,輕聲問道:“可以麽?”

霜兒一怔。好像,這些東西裏面就這個最不值錢了誒。

可是看這少女,又不太像是喜歡按別人的定義判斷價值。她輕輕點頭,回她一個微笑。嗯,改天一定要打聽清楚少主為什麽要針對她。

霜兒並沒有看到,不遠處,紀寒正目光覆雜地望向這邊。

最開始的時候,他以為她另有目的。然而這麽些天,她確實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間屋子內,一步也不曾離開。

很多人問過關於她的事情。可是他要怎麽答?告訴他們這個低眉淺笑的少女,就是為了拿到九曲歸塵令不擇手段,逼得他們不得安寧的宵千醉?

她怎麽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那樣,她怎麽敢不遮不掩地出現在這裏,賭他拿她沒有任何辦法?

他看著那少女取了木簪笑容明麗的模樣。

——以她的身份,居然因為一支普通的木簪展露笑顏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