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須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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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仍然站在那裏。哪怕花綺和蕭霽月已經走了很久。

她在風雨中一動不動。

暴雨沖刷走許多塵埃,像是要還給天地一片更潔凈的光明。

蘇淺走上前,輕輕喚了一聲:“小醉?”

初裳擡眼。她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面前的女子,仿佛聽見了一個不太高明的笑話,然後她頓了一會兒,道:“你叫我——小醉?”

蘇淺微微垂下眸:“主上。”

初裳突然笑了起來。她像是從未如此開心過地放聲笑著,一邊笑,一邊落下淚來。

主上……那麽可笑的稱謂,她已經遺忘了很久。前世的“神跡”,很長一段時間裏無人可信的孤冷,她明明都還給了記憶,可突然有一天,歲月終於輕描淡寫地承認,這不過是個預謀已久的玩笑。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朝——都不會有人和你同行的。

眸光一點一點變冷。

傾瀉的大雨中,少女挺直了脊背,瞥了一眼不遠處仍然跪著的人,淡淡道:“都起來,回去。”

魘組和清痕站起身:“是。”

大雨中有人忍不住往這邊望了一眼。醉風塵,從來沒有除蘇淺和清痕以外的人見過宵千醉。

清痕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們甚至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那個手段狠烈神秘至極的主上,怎麽可能是從馬車走下來的純凈少女?

他們只是跟著行禮,壓下心底的震驚與慌亂,久無生氣的心終於被激起了感覺。

她很奇怪,比坊間傳言更奇怪。

暴雨漸漸小了。少女掩了喜怒的眸子,只餘一片深深淺淺的幽寂。

醉風塵。

窗外,湖光柳色相映,有鳥叫聲輾轉。屋內,細碎的陽光灑進來,反而給了初裳一種不真實的錯覺。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

蘇淺聞言,擡起了眸。

少女站在光影中,與她的視線觸碰。

當年的小醉,眼睛裏更多的是一半入魔的張狂與恣肆,與即使天下為敵也在所不惜的偏執。

而如今神情淡漠的少女,眸底藏了更深一層的風霜,那是歲月累積浮生走遍才有的氣韻,哪怕前路坎坷,心若從容,眸光便清澈依舊。

所以她道:“我可以不問。”

很多事情,其實有了答案。

而沒有答案也無需有答案的事情,她根本不必知道。

初裳張了張口。蘇淺這樣說,反倒讓她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蘇淺看向窗外,終年不變的秀麗景色印在眸中:“她堅持修煉《天逆決》的時候,我便料到了這個結局。”

當時她勸過小醉,逝者已矣,沒有必要用扭曲去矯正另一種扭曲。

可小醉一意孤行,她便只能任小醉去尋九曲歸塵令,而自己則隱於醉風塵,替她打理好一切。

她回來了。卻已不再是她。

蘇淺的目光從窗外轉到她身上:“那麽——你想知道什麽?”

蘇淺已經點明了她不是原先的宵千醉,初裳便也問得坦然:“她要九曲歸塵令做什麽?”

九曲歸塵令……先輩送出這幾枚令牌的時候,會否料到有如今的曲折?

順著時光回溯,很多畫面都已經模糊不清,唯有藏在記憶裏的溫暖、扶持、絕望,再被翻出時,如鐫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永遠不可磨滅。

那個時候的宵千醉,不過是縮在墻角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孤兒,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傍晚,遇見逃亡路上的蘇淺和蘇澈。

因為祖輩留下的禁練秘典《天逆決》被追殺,他們的境遇並不比宵千醉好多少。然而少年一念,向來不考慮危險,只問是否值得。所以,便有了之後的一路相伴與扶持。

蘇家當年的輝煌如同湖面上偶爾泛起的小小漣漪,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們曾向和當年蘇家交好的名門求助,卻要麽被以各種理由拒絕,要麽,便根本沒有回音。

後來的後來,蘇澈為了保護她們,被利刃刺穿了心臟。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可這世上有幾人成佛?

那一幕成了宵千醉的魘。

她翻開了《天逆決》,沒有遵從蘇澈的囑托,按照上面狠烈至極的指點一招一式地練了下去。那個時候,蘇淺就已經制止不了她了。她看著曾經笑容純凈的小醉埋葬了人間所有的歡喜,只一心想拿到九曲歸塵令,替哥哥完成那個不算心願的心願。

想要看看九曲歸塵令,不過是哥哥辭世前一天隨口說的一句話,那時的小醉答得自然,她眨著眼睛,應道:“等以後安定下來了,我一定會替你找到令牌。”

蘇澈只是微笑。在他的眼中,根本沒有以後。

他也,真的沒有以後。

可是宵千醉卻不得不走下去。當世界分崩離析,最在乎的人死在面前,她卻連救的機會都沒有。

——此言不踐,永世難安。

房間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當年舊事,如今悲歡。深藏延續了那麽久的執念,一邊冷眼漠視世人隨意詬病的罵名,一邊背負渡她出深淵又將她推向黑暗的所有信仰,只因許君一諾,宵千醉選擇了走這條負盡天下人的路麽。

——借一世罵名又如何,人間本來就無需頌我。

初裳其實有些明白宵千醉的堅持。

九曲歸塵令是從蘇家先輩手中送出的東西,當年擁有它的同時,也承下了蘇家的榮耀。可是當蘇家需要援手的時候,當他們顛沛流離無人可依的時候,誰站出來幫過他們?

“醉風塵的景色很美,卻少了輪回的興替。”望向窗外,初裳淡淡一笑。

逆天而行,不過是逆心而行罷了。錦上添花多,雪中送炭少,世間本來就是這樣,沒有任何法則規定付出一定是雙向而行。宵千醉的遷怒,縱然有她自己的理由,可負的最多的,卻是她自己。

蘇淺看著光線中少女的淺笑。

那樣的笑容,在哥哥死後,她便再也沒有見過。

“小醉的《天逆決》已經練到很高的層次了。”她回憶著,想起來最初那一路的酸甜苦辣,“以小醉的聰慧,必然知道這套祖輩禁練的功法弊遠大於利。可是她等不及。離開對她也是一種解脫。如果不是心底還有個念想,她怕是直接隨哥哥去了。”她擡眼,“你不必接這個擔子。”

蘇淺的淡然有些出乎初裳的意料。她看著蘇淺的眼睛,苦笑了一下:“你可以把我當作一縷不該存在的孤魂。”

蘇淺微微頷首,並不是很在乎她給出一個什麽樣的答案。

自小隨蘇澈四處行走見過各種人情,後來隱於醉風塵,她把一切都看得很淡。有即有,無即無。

“我會盡量替她把九曲歸塵令找到。”初裳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蘇淺淡淡笑了笑:“你不像是會用小醉那些手段的人。沒有《天逆決》的手段,你拿不到九曲歸塵令。”從她之前的反應來看,蘇淺並不覺得她喜歡宵千醉這個身份。“我以為你會盡早為自己做打算。身份一公開,你在江湖上幾乎是寸步難行。”

初裳垂下眸:“我並不想隱瞞這個身份。”

蘇淺張了張口:“你——”

“我還有事要做。我必須以她的身份活下去。”她不可能殺了花綺和蕭霽月。不管她拿到的底牌是誰,不管她將身處怎樣的死局,她都必須面對。

婉轉的鳥叫聲中,花香繚繞。

蘇淺直視著對面的少女:“我建議你看看小醉做過什麽,再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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