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生俱滅

關燈
蜿蜒的山道,一輛馬車疾馳而過。

天色昏沈,幾朵陰暗如墨的雲仿佛伸手可觸,擁著紅色輕裘的男子,閑散地扯著韁繩,教人生出一種天地皆為虛幻的錯覺。

蕭霽月在他身旁,靜靜地看著眼前掠過的風景,原本平和如常的目光,在接觸到不遠處的重重人影時終於凝成慎重。

眉目溫婉動人的女子,素白的衣衫在風中飄揚,她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等了他們很久。她身後是一個面無表情的男子,墨玉般的眸子,刀裁般的面容,再後面,跟著一行穿著黑色長袍的人。

馬車倏地停下。

山間霧色漸起,將所有畫面都暈染成淺淡不真的虛像。

風聲大作,即將暴雨傾盆。

花綺淡淡勾唇。

縱身跳下馬車,幾縷銀發拂過略顯蒼白的唇畔,又被山風揚起在迷蒙的霧氣中,杳無人跡的山道,除卻糾纏不休的風聲,只有靜默彌漫開來。

蕭霽月也走了下來,對上女子安靜的眸。

蘇淺微微頷首一禮,“蕭公子,久仰。”

常年溫和的目光此時清淺地掃過,他淡淡道:“不敢當。”

花綺緊了緊身上的輕裘,半睨著對面的女子,唇畔的笑意添了幾分諷刺:“蘇淺姑娘,也會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麽。”

面對花綺帶有敵意的語氣,女子並不動怒,依然是低眉順眼的溫婉模樣,“蕭公子意外獲得九曲歸塵令時,就應該猜到,這不過是有人妄圖借我醉風塵之勢,挑起與蕭公子背後勢力矛盾的一個陽謀。”她微微擡眼:“九曲歸塵令於蕭公子而言,並無多大用處,給我醉風塵,並非下策。”

她說得其實已經很誠懇了。醉風塵蘇淺,與宵千醉一樣在世人眼中七分神秘,花綺不過是從各方面推測出這領隊女子的身份,卻沒有料到她竟然並不直接動手,反而會點出當時托付給蕭霽月令牌的絕非善類。他雖然對醉風塵一向沒什麽好感,卻不得不承認一點——醉風塵做了什麽就是做了,陰狠毒辣都擺在明面上,欺詐誆騙這種事,是幹不出來的。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得四方明亮異常。

蘇淺還想說什麽,卻在張口的時候止住了聲音。

劃開天地八荒的亮光中,衣衫樸素的少女,微微躬身掀開車簾,然後,緩緩走下馬車。

風吹開她的發絲,少女衣袖在這片明亮的光線中翻飛如畫。恰逢此時雷聲大作,山間霧氣漸散,那樣不真切的畫面,就著群山延綿的背景,被勾勒成一片婉轉的蒼茫。

蘇淺身後的男子,在看到她時,素無表情的面上終於有了一瞬間的震驚。

旋即,他單膝跪地,深深垂首:“參見主上。”

暴雨終於傾盆而至。

清痕之後,黑衫的人跪了一地:“參見主上。”整齊劃一的聲音,響徹在人跡罕至的山道。

雨水砸到少女的面上,順著她清秀的臉頰滴落。

那一刻,初裳終於明白了什麽才是最刺骨的寒冷。

傾盆大雨中,蘇淺向她微微欠身,並沒有說話,卻教她心底最後的希冀碎成殘片。

艷麗的紅衣突然有些灼傷了眼。

她只看見花綺慢慢轉過身,定定地望著她,任肆意傾瀉的雨水打濕了發絲:“宵千醉?”他淡淡笑了一下,“好套路。”

蕭霽月微微垂下眸子,並沒有轉身。

初裳閉上了眼睛。

那一剎浮生俱滅。

原來一切不可解釋的事情……都是因為她才是那個傳言中的宵千醉麽。

所以第一次南宮墨宣在百珍閣遇見她,是不想和她撕破臉麽?

所以他後來贈她九曲歸塵令、所以他根本不必考慮她會找不到曳焚香、所以當時雪落梅間,他說,“你和傳聞中的很不一樣。”

很多不解的疑惑,終於在這時有了答案。

不是蒼茫雪山,沒有冰封深寒,可怎麽會——那麽冷。

手心裏的溫度一點一點歸至虛無。

那麽——她該怎麽辦呢。

她能怎麽辦呢!

睜開眼,淩冽的寒芒一閃而過。

這是她第一次正面看見花綺出劍。也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用那樣寒冷的眼神看她。

蕭霽月微微側眸,依舊沒有轉身,也沒有動。

對面跪了一地的人仍然在風雨中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花綺的劍停在那裏。他淡漠的唇邊七分嘲弄,不知是在笑她還是在笑自己。對面淋在雨中的少女,眸光卻一如初見那般清澈無邪。

“還手啊。”他嫌惡地蹙了下眉,“你以為這次我不敢麽。”

少女淡淡地笑了笑。

很濃重的絕望。

電閃雷鳴間,她就像一個極易破碎的幻夢。

劍身送進去一點,有血溢出來。

他真的刺進去了。

她也,真的沒躲。

時間仿佛停止了輪轉。

冰冷的劍身抽出,帶出幾分淒艷,血色和著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這一劍,替步千執還你。”

少女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只是迷蒙的目光掠過他,看著不遠處仿佛近在咫尺卻又觸碰不到的江山。

如果沒有這樣滂沱的大雨,如果沒有這樣刺骨的溫度,她會不會稍微好受那麽一點?

游離的目光重新凝聚在他身上,鮮血染透了她的衣衫,少女道:“你們走罷。”

“呵。”花綺輕輕笑了一下,“我們兩人知道了你的身份,面對這麽大的威脅,然後你告訴我,讓我們走?”她的自信是不是有點過。花綺盯著對面的少女,終於承認自己一點都看不透她:“你到底想做什麽?”

初裳只有深埋在心底的無可奈何。

一瞬相逢,一瞬詞窮。

她腦海裏突然閃過了很多畫面,有前世的,有如今的,新新舊舊各種各樣的情景交錯,讓她一時間分不清哪個才是真實。

“我說什麽你才會信。”血仍然伴著雨水落下,暈開深深淺淺的色澤,“你們說不說我的身份,是你們的選擇。讓你們離開,則是我的決定。並不矛盾。”

站在天地雨幕之間,她已經不想去探究花綺笑意中的情緒。無非是諷刺,嘲弄,厭惡,還有什麽……

雷聲漸止,只有愈來愈大的雨聲。

花綺盯著她看了半晌,收劍,帶著落雨入鞘。“不愧是宵千醉。”

——她真是敢賭。

雨聲中人影漸遠。

而蕭霽月,自始至終都沒有轉過身再看她一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