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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音千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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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沈大娘,出發趕往韶歌時已是兩天後。

小泠不要她抱著,執意自己走。初裳牽著他盡量放慢了腳步,男孩兒卻察覺到她的心思,拼命將步子邁大,揚起臉看著她:“初裳姐姐,我能走快,你不用等我的。”

這孩子懂這麽多,反而讓她有點為難。小泠純凈,卻不代表好騙。說到底,還是他覺得與她不算熟稔,怕麻煩她。“小泠,你和你姐姐出去的時候,她不是也會等你嗎?你暫時把我當成你姐姐就好啦。”

“我姐姐……”他停了片刻,聲音漸漸低下去,初裳卻沒錯過這句話:“她從來不會帶我出去。”

從來不會帶小泠出去?初裳心底疑惑漸濃。她想起問小泠名字時,他只說是小泠,然後很為難地告訴她,他姐姐叮囑若無她的允許不可以把全名和家裏的事情說出去。非富即貴,還是身份特殊?不帶小泠出去,總不可能是窮得怕弟弟各種要東西罷?

初裳囧。好吧,還挺神秘的。

“那這樣。我們待會兒到前面歇一歇,明天租輛馬車怎麽樣?”

男孩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好。”

初裳又囧。坐個馬車,至於麽。這孩子該不會連馬車也沒坐過?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沈大娘本來就強留他們用了午飯再走,她既然打算明天去租馬車,倒也不急著趕路,幹脆傍晚的時候,在一家客棧落腳。

和小泠點了幾個清淡的菜式,他們在角落的桌子坐下。客棧處於夙繁城鬧市,往來的人很多,遠道而來的商隊、背著劍的俠客、游吟的僧人……初裳目光掃過一圈,將各種畫面收於眼底。

人間將夜,暮色四合。就在這片人聲鼎沸中,逆著冬日最後的夕陽,有人踏過門檻緩步而來。那是個一身書卷氣的男子。面善,儒衫。他其實算不上多俊朗,初看時也並不覺得有多特別,可視線一旦觸碰上,偏偏就移不開,仿佛生生被那文雅淡然給吸引了去。

此時客棧已經坐滿了人,真正顯得有些空的,只有初裳和小泠這角落裏的一桌。小二招呼他進來,面上賠著抱歉的笑,環顧一周後向初裳這邊做了個手勢,大概是問他願不願意坐在角落。那書生模樣的男子點了點頭,唇畔帶著仿佛永不消失的溫文淺笑,向初裳這裏走來。

他越過鼎沸的人聲,在一片喧鬧中走得從容自若,普通的儒衫竟給他穿出了翩翩之感。然後他在初裳桌前站定,笑意不增不減:“姑娘可否行個方便,讓在下搭個桌?”

“公子請便。”

“多謝。”他坐下來,斟上茶,不再說話。

這人仿佛有讓塵囂褪色的本事。整個熱鬧的客棧中,她這一桌顯得尤為安靜,就仿佛外面是人間,這裏是桃涯。

小泠許是走累了,不怎麽開口,初裳也不找話題,所以當小二送菜來的時候,看了幾眼這一桌子安安靜靜的人,走的時候忍不住又補了幾眼。好吧——奇怪是奇怪,可居然還很搭調?

那書生默默飲茶,面上全無尷尬之色。初裳則不斷給小泠布菜,直到男孩兒幽幽地望著她,然後幽幽地道:“初裳姐姐,我都看不見飯了。”

啊?“……哦。”

對面的人放下茶杯,唇畔的笑意深了一分:“令弟很可愛。”

初裳一怔,沒想到他會突然開口。“謝謝。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小泠本來就生得討喜,七歲的年齡,小臉卻頗為精致,更襯得他雙眸熠熠生輝,長大了定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那天替他洗凈了臉上的汙垢她就毫不懷疑這一點。誇小泠嘛,她自然十分讚同。

——只希望他的弦外之音不是但你很蠢。

就在初裳腹誹的時候,男孩兒手中的筷子突然掉落在地,大堂喧鬧,這一點動靜並沒有發出什麽引人註意的聲響。旋即,他身子搖搖欲墜,一張小臉變得慘白,唇畔毫無征兆地溢出血跡。

意外突如其來,初裳忙伸手抱起他,急道:“小泠,怎麽了?”

往日清澈的眸子緊閉著,整個世界都在腦海裏一點一點裂成碎片。他睜不開眼,看不清那些畫面,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他的名字,隔著重重霧氣,恐懼自心底油然而生。

“別喚他。”那書生起身,一如既往的溫文聲音裏並無迫人氣勢,卻讓人自然而然地忍不住聽從。他走到初裳身旁,帶著少許驚詫的眼底看不見絲毫惡意:“我看看可以麽?”

初裳點頭。

他將手搭在男孩兒脈象上,神色一點一點變得覆雜。小泠好像沒有剛才那麽疼了,身子放松下來,血也漸漸停止溢出。過了許久,他才擡眸看她:“‘歧音絕’。恕在下直言,姑娘是否得罪過宵千醉?”

初裳本因小泠的好轉微微松了一口氣,可一聽到這句話,頓時驚得無以覆加。

宵千醉。

江湖上第一情報組織“醉風塵”樓主。這個名字,與血色和枯骨相伴,三年前,憑借著極其狠烈的手段以席卷之勢讓“醉風塵”坐定了無可比擬的地位。他用毒、用刑、用最卑劣的威脅迫人為他賣命,仿佛摒棄了所有常理,執意逆天而行。

可沒有人知道他是誰。見到他的人記得他做的所有事,卻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他的長相。有人說這是一種失傳的隱秘功法。但江湖上有權威地位的前輩或不問世事,或緘口不言,便也無從證明。所以關於宵千醉,是男是女,年齡幾何,一概不知。

不過——你不惹他,他也不會惹你。除非,你有他想要的東西。

歧音絕,只有宵千醉有。這種毒蟄伏期格外長,只在逐步加深的毒發時間裏置人於死地。可一個小男孩能有什麽值得他註意的!還是說——他姐姐或其他家裏人?想到這裏,初裳大概有了猜測,默默將小泠抱在懷裏,不發一言。

見少女幾息之內壓下面上的驚異,那書生也沒追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懷中的男孩兒閉著眼睛,輕輕呢喃著:“姐姐,我想睡一會兒。”

他話裏面沒有加初裳二字。不知道是在喚她,還是意識不清中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姐姐。初裳緊了緊手臂,應道:“嗯。”

她這裏想著心事,客棧突然闖入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嗓門大得驚人:“言掌櫃的,我聽說鐘靈經過夙繁城,在你這兒留宿來啦?她人呢?走了沒?”

被他這麽一吼,整個客棧的人都往那邊看去。不一會兒有人壓低了聲音道:“喲,又是丁孟嵇找人挑戰來了。他還真是一刻也不肯閑著。”

“他挑戰就挑戰唄。咱們看看又不吃虧。”

那言掌櫃忙上前:“喲!丁少爺……”

“什麽少爺!我看著像少爺的樣子?”他一瞪眼,十分不滿這個稱呼,不等那言掌櫃開口,又補上一句:“大爺也不準叫!”

言掌櫃擦汗:“是是是……”

眾人壓低了聲音繼續看戲。這時,一個冷面女子站起身來,聲音也冷冷的:“找我?”

丁孟嵇一看到她,頓時兩眼發亮:“哇!久仰久仰。來來來,打一架。”然後他目光一掃,吼道:“餵餵!你們都讓開點。要看的出去看。”

鐘靈頓時有些頭疼。丁孟嵇,夙繁城城主長子,武癡之名她也早有耳聞。客棧裏的眾人見此狀,都起身欲站遠些。還是不要惹這個家夥的好……畢竟是一個名字占了三個姓的男人。

丁孟嵇滿意地點頭,然後瞥到角落,又一瞪眼:“餵!你們為什麽不動?”

眾人忙回頭往角落看去。只見一個儒衫書生,泰然自若地斟茶,並不是很關心四周發生的事。眾人看著看著,不由生出一種他關心才算奇怪的感覺。而旁邊那個懷中抱著男孩兒的少女,淺淺擡眸,聲音無怯:“我弟弟睡著了。從這裏走出去怕喚醒他。”

“哇!他們都走你不走!”尼瑪!這讓他很沒面子好嗎!

少女瞥他一眼:“你打你的架就是了。莫非你摔東西非要往這個角落裏砸?”

眾人頓時忍不住笑開。

“你你你……”丁孟嵇你了半天沒你出個所以然來,揮揮手道:“行行行,我們出去打。”他轉向鐘靈,嘿嘿一笑:“鐘靈姑娘賞個臉?”

那冷面女子輕點了一下頭,然後在註目下向初裳那邊走了幾步,拱手做了個禮數:“在下渺音閣鐘靈。不知姑娘是否有門派,可願加入渺音閣?”

渺音閣。莫陵十大幫派之一。鐘靈作為渺音閣管事的高層,這樣的邀請,少之又少。

而少女只禮貌性地報了名字:“初裳。”然後拒絕——“有事在身,暫無入閣之意,還請見諒。”

看戲的不少人頓時一種“大爺胃疼”的感覺。我想入啊!你怎麽不找我啊!QAQ。

鐘靈也不強求,輕輕點頭,然後目光掠過旁邊一直無話的男子,向他微頷首示意。

他舉了舉茶杯,算是回禮。

鐘靈和丁孟嵇那一戰,用一句話形容就好。呃——那就是名字占了三個姓的男人敗的很慘。不過,大家都習慣了。

次日,丁孟嵇聽到手下的匯報,怒:“她連鐘靈的邀請都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然後你告訴我是城南裁縫鋪一個打雜的?!”

那手下十分委屈。“她好像是路過夙繁城,但真的不是什麽江湖中人。”查出來人家本來就在城南裁縫鋪打雜,這他有什麽辦法。您不就是嫉妒人家得了邀請麽。“不過……屬下查明,那日她身旁的男子乃是蕭霽月,不知何事來到夙繁。”他試探著問:“那……少城主,要不要和蕭公子約戰?”

丁孟嵇猛得翻了個白眼:“我跟他打!吃飽了撐?我有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麽!”

手下小聲嘟噥:“知道還到處找打……”

丁孟嵇橫眉:“你說啥?”

“啊!我說您英明神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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