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宮姓夜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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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的時候,飄起了雪。

城郊,一輛馬車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前行,兀自駛得悠閑。男孩兒挑起了車簾,看到天地間緩緩飄落的雪花,睜大了眸子:“初裳姐姐,雪啊……”

少女循聲向外看去。舊道古驛被收進眼底,風聲緩緩,那輕靈的素色落得溫柔。

這是她在這裏第二次看見雪。

第一次看見時,那個少年贈過她一支梅。

人間如故,鼻尖仿佛又能嗅到梅花的暗香。少女幾步上前,探出腦袋,向那趕車的車夫道:“姜師傅,可冷麽?趕了一天路,要不換我一會兒罷。”

車夫被她的話說得楞在那裏。

“丫頭,你這,哪兒有讓客人趕車的道理?這雪又不大,說了怕你不信,我可算是練家子呢。”

初裳眨了眨眼。這麽厲害?

姜師傅哈哈大笑起來:“都是些陳年舊事,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雪花輕輕拂過臉頰,原先有些遠的古驛此時已看得清全貌。驛站外,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手執拂塵,舉手投足間圓潤如意,帶著一種描摹不真切的超然世外。而老者對面的男子,一身簡單的儒衫,身姿宛如清雅的竹。

他沒有笑。很淡很淡的表情,卻流露出決然與堅持。老者似是問他是否做了決定,他輕輕頷首,然後躬身,在風雪中深深一揖。

馬車漸漸走遠,初裳回眸,驛站的輪廓淡成水墨。

“丫頭,你還不坐回去呀?”姜師傅的話拉回了她的思緒。初裳回過神,笑應:“那就麻煩姜師傅了。”

“韶歌就在前面。放心吧,別看我行得慢,定能在天黑之前趕到韶歌。”車夫說著,那自信的語氣讓人想不放心都不行。

韶歌。和夙繁有些不同,它一脈平和安靜的表象之下,隱隱透出些許不易察覺的銳利,似是深藏在江湖千載的肅殺之感,於無聲處悄然蔓延。

初裳抱著小泠下了馬車,謝過車夫,然後擡眸往男孩兒指點的地方看去。那是極普通的一個小院。木門緊閉,兩邊的楹聯已經很舊了,似乎好幾年都沒有更換,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初裳上前,輕輕叩動銅環。

不一會兒,傳來一個女聲:“哪位?”

她打開門,看到男孩兒的那一剎,楞住。然後驚喜之情溢於言表,一連串的話停不下來:“小泠!你去哪兒了!我們到處找都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小姐回來沒看見你有多著急!平時不是那麽聽話麽!這會兒怎麽跑出去一個月!你害得她又出去找!而且……”她還想繼續,卻突然想起來那個一直沒插話的少女。

目光對上。少女唇畔綻開淡淡的笑意。

那開門女子的話戛然而止。

初裳道:“他姐姐回來了是麽?”

女子下意識點頭。

“清歌姐姐,這是初裳姐姐,她帶我回來的。”小泠扯了扯她的袖子,向她介紹道。

“啊……”喚作清歌的女子頓時有些尷尬:“那個……對不起啊。真是太謝謝你了……”

初裳微笑:“那我便告辭了。”

小泠一急:“初裳姐姐,這就要走麽?要不等我姐姐……”

初裳輕輕搖頭,沒讓他繼續說下去:“小泠,送你回來就好。”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她初衷又不是得人報償,何必停留。至於小泠……她摸了摸他的頭,轉身:“有緣再見。”

少女走得無一絲猶豫,就像行於世間本就該如此灑脫。

清歌幾次欲出聲挽留,動了動唇卻終是沒說出話來。小泠楞楞地看著她離開,在她的背影快要消失不見時,大聲喊道:“初裳姐姐,再見!”

入夜。

“清歌,小泠回來了是嗎?”門被猛得推開,急急的聲音傳入耳畔。

清歌瞧見那個風塵仆仆的少女,起身,比了個手勢:“他睡著了,在裏面呢。”

少女急喘漸漸平靜下來。她走上前幾步,輕輕挑起門簾,目光觸到男孩兒安靜的面容時,心才徹底放下來。沒事就好——她這麽想著,在清歌旁邊坐下,舉起茶杯灌下一大口,才問道:“他去哪兒了?”

“小泠說,他是想出去找你。”清歌也有些後怕,“不過,有個好心的姑娘送他回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著:“我就怕,他等不到我找到解藥就……”

她話沒有說完,清歌面上的表情卻慢慢凝重起來。“上次你回來,還沒來得及告訴我這幾個月出去的結果。”她心底其實隱隱猜出了幾分,卻還是帶著略微的希望問了出來:“可有什麽進展麽?”

少女苦笑:“沒有。我在皇宮暗中打探,卻並沒有發現關於‘歧音絕’的線索。那時我已經想要離開,可落月閣冥修找上門,讓我殺一個宮女,然後她替小泠解‘歧音絕’。”

“你的意思是——‘歧音絕’還有其他解法?”

“對。”

“那麽——冥修後來反悔了?”

“不。”少女看著她,輕輕吐出幾個字:“我失敗了。”

“什麽?!”清歌眸底盡是不敢置信。宮家女子天賦異稟,修煉招數獨一無二,而且宮夜漪作為年輕一代的翹楚,事關小泠,出手必然全力以赴。可——殺一個宮女,她居然失手了?

“有人救了她。以命換命,強行破了幻境,致我重傷。”她笑得無奈:“我只能選擇連夜離開皇宮。”

清歌沈默許久。宮夜漪說要去皇宮找線索時她曾想過阻止。雖非江湖,她卻並不認為裏面有幾個是省油的燈。可不過是去皇宮裏查閱古籍,打探打探,又不招惹誰,即使被發現了身份也沒人有那個閑心去計較,所以她便也默許了。

但如今,這皇宮裏殺一個宮女都能這麽麻煩?

“那麽你現在的打算是什麽?”

宮夜漪看著她,緩緩道:“去醉風塵,答應宵千醉的條件。”

“你瘋了?!”

“‘歧音絕’徹底毒發還有兩個月。這兩個月裏,要麽,我找到冥修,讓她給我解藥。要麽,答應宵千醉。”冥修那裏變數太大。誰能確定她一定找得到冥修?誰能確定冥修肯替小泠解‘歧音絕’?即使她肯,誰又能確定解毒之法萬無一失?所以——“你知道的,我別無選擇。”

她不等清歌接口,繼續道:“宮門確實不能忍受背叛。可既然我有利用價值,宵千醉多少會保我不死。”她微微一笑:“我已經決定了。”

清歌良久說不出話來。

夜色百轉。

再開口時,她盡量用著輕松的語氣:“對了,那個送小泠回來的姑娘呢?可謝過她了?”

“她看上去不太介意還不還她人情。是給人感覺很特別的一個少女,名字叫,初裳。”

相當普通的一個名字。宮夜漪面色卻突然變得煞白——

“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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