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起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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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鳳棲宮的時候,天已經大亮。初顏推開窗,就正好看見抱著一副畫卷匆匆而來的少女。少了平日裏的淺笑,她眉心微微蹙起,眼底卻異常安靜。這樣的表情,使初顏不由覺得她真實了許多。

少女在她面前停下:“初顏姐。”

“昨天晚上你和宣帝在一起?”

我湊。就不能換個委婉的說法嗎!初裳沈默片刻:“……是。”她真的不想把這破事越描越黑,幹脆什麽都不解釋。

初顏也沒多問,兀自換了話題:“今天我陪小姐在宮裏走走,你得空的話,把衣服洗一洗。”

“好。”

待初顏向顧清夢的寢殿走去,初裳目光轉回到手上的畫卷。

不加任何技巧渲染的筆鋒淺淺勾勒出少女的剪影。一樹樹的梅花之下,少女淡淡回眸,正是再遇的情形。末尾處——丹青有負,如她當時寫江山無恙那般看似漫不經心。

此舉何意?第一次見面,他明知她來百珍閣盜物卻沒有絲毫為難她。第二次,她直呼他的名字,他不在意反而贈她梅花。第三次,侍衛各宮搜查,她不讓開身,他便不進入,只說無事。第四次,她留宿帝宮,他也不叫她,之後覆贈簪子與畫。初裳將畫卷系好,又想起當時初顏提醒勿惹的人,不由苦笑。怕是——來不及了啊。

正這麽想著,一支飛鏢忽然從半掩的木窗直直向她射來。初裳下意識一避,那飛鏢堪堪擦過衣角釘在壁上,再回頭望時早已無人。初裳取下飛鏢上的字條——

戌時。望禦晗宮一敘。有要事相告。

禦晗宮。她倒是聽說過。只是這禦晗宮地處偏僻,隨著當年在此靜養的玥瑤公主辭世早已廢棄,平日裏只有走岔了路才會到那兒去。大晚上的約在禦晗宮,該不會是殺人滅口吧?

撇開這扯淡的想法不談,約她的是誰她都不知道,還赴個寂寞啊。只是,她穿越來的時間不長,這初裳本人之前到底有什麽朋友或者有什麽秘密,她還真不知道。看來——有必要去麽?初裳收起字條,微微蹙眉。

慕月宮。

少女避過守衛,幾次魅步,便悄聲無息地宮裏宮外走了一個來回。

“看來你去找她了?”剛剛關上門,魅惑的聲音便緊追而上。眉目精致的女子靠著桌案笑靨如花,眼底卻全無悅色。

少女擡眸,看著憑空出現的人面無表情道:“該怎麽動手,是我的自由吧?”

“我倒不是來催你的。只是提醒你——小心一點。”

少女依然沒有什麽表情:“此事若成,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放心。‘歧音絕’的解法不止一種。我來找你,自然有把握解你弟弟的毒。”魅惑女子笑得明媚:“宮家女子做事向來不會讓人失望。何況你還是宮夜漪。既然如此,等你好消息。”

話音一落,女子便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在房間一樣。

宮夜漪站在那裏久久無話。落月閣冥修。以她的實力,親自過來找她殺一個宮女,會不會有些小題大作?初裳——那個和她對弈了一局的少女麽。宮夜漪十指漸漸握緊。抱歉,這一次為了我弟弟的命,我也必須贏。

初裳來到這裏的時候楞是沒見到一個人。耳畔只有掠過的風聲相伴。她穿過一片荒草叢生的前院,在小徑盡處看星辰寥落的夜空。

最好不要讓她知道是誰坑她在這裏凍成狗……初裳點起火折子,推開木門打算在裏面等。久無人跡的禦晗宮彌漫著塵灰,但好在榻邊尚有燭臺。初裳將燭光點亮,眉頭越蹙越緊。今天這個約,到底赴得對不對?她來的時候顧清夢和初顏還沒有回來,於是只在房裏留了字條告知。初裳忽然覺得,或許在心底她已經把初顏當作可以信任的朋友了吧。

也好。

燭光搖曳。在這涼意徹骨的夜裏,她無端又憶起了舊日年歲。那些很久不入夢的畫面忽然翻湧而上。站在這更陌生的地方,她這才知道,很多以為忘記了的東西一直都存在於她的記憶裏。

比如那時候天冷,出門時會有少年給她圍上圍巾,各項叮囑好了才同意她離開,仿佛她才是被照顧的那一個。如今囑托她出門多添衣的人不在,她這才想起來,原來她是怕冷的。可縱然少年的聲音再溫暖,在他的眼底,她卻從來都看不見真正的笑意。小軒……如果你肯問我當年祝家的事是否與我有關,那該多好。

又比如她以為她忘記了父親將“神跡”交給她時她曾拒絕過。無上的榮光,至高的權利,父親,你有沒有想過我願不願意要呢?這麽多年過去了,連她自己都以為自己是真的願意執掌“神跡”了麽……

就在初裳所有不願意想起的記憶都在這個夜晚一遍遍回放的時候,隔著一條小徑的距離,面無表情的少女任寒風吹開發絲,盯著那屋內的亮光佇立不動。

我傾全力布下的幻境,毫無防備的你要怎麽逃掉。宮夜漪轉身,眼底只剩一片漠然。當火光燃起的那一剎,和所有塵封的記憶同歸吧,初裳。

屋內,少女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四周萬物都無聲無息地褪色,只剩一個個執念流連著不肯離去。初裳跌坐在地陷入昏迷,同一時間,火光悄然彌漫開來。

鳳棲宮。初顏將案上的信箋打開,看到最後一個字時沒由來地呼吸一頓。她停了片刻,然後放下信箋便向外走去。

初顏趕到這人跡罕至的禦晗宮時,火光灼傷了眼。這一片夜色被淒厲地照亮,卻安靜地像是被遺忘在人間之外。

“初裳!”推開的木門傾塌在她身後,烈烈火光中木板轟然砸下。初顏從刺目的灼燙中極力分辨,終於看見倒在地上的少女:“初裳!初裳!”

是誰在喊她的名字……為什麽喊得這麽急切?初裳意識被漸漸喚回。半夢半醒之間她看見了初顏的臉,隔著重重火光向她而來。她拼命找回自己的意識,可是沒有絲毫力氣與這火光抗衡。是夢嗎?

畫面模糊間她只覺自己被扶起來,下意識地隨著初顏邁步。耳畔初顏一直在喊她,和她說著什麽,可是她聽不清,也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有皮膚被灼燒的溫度,卻使她冷進骨子裏。似乎……有什麽正在悄然離去。

初顏扶著尚未清醒的初裳,向出口處望了一眼。凜冽的風聲在此時呼嘯而過。火焰與寒意交錯間有淚光落下。初顏,你何曾被逼得如此倉皇……指尖纏綿火光,她唇畔勾起諷刺的弧度。可是啊,拋下初裳自顧逃命……對不起,她辦不到。

眸光堅定起來,初顏在這一剎那做了決定。

宮夜漪。傳言中非死即殘的烈焰幻境是麽。領教了。只是我一死,你也別想好過。

將功力過給初裳助她暫時恢覆清醒,初顏的臉色一點點由紅潤褪成蒼白,可是她眸底破釜沈舟的笑意,卻比這漫天的火光還要奪目。

意識漸漸被找回,初裳緩緩睜眼,四周的畫面終於被還原成了完整的景象。身體是從未有過的不聽使喚,腦袋也昏昏沈沈地像是要炸開,可好歹分辨得出眼前的人:“初顏姐。”

“帶我出去。”她聲音很低,但卻異常地冷靜。

“好。”初裳忙答應著,濃煙中也顧不上細問。她只覺得身旁的初顏很虛弱,仿佛隨時都要離開人世一樣。

初裳的手有些抖。她不知道在害怕什麽,只是這一刻什麽都不再想,一步步踏著濃煙與火光,強撐著從焚燒的斷木中找到一條回到寒夜的路。

她覆看見荒草叢生的庭院的時候,星空寂寥如舊。

扶著她手臂的力度漸弱,初顏無聲跌落在地。

一直被壓抑的不詳之感幾乎是一剎那湧上,像是要留住什麽那樣,她跪在地上扶著少女的身子,大聲喚她:“初顏姐。”

以烈焰為背景,初顏對她緩緩微笑。

初裳這才看見她蒼白的唇色。淚光一瞬間跌落,她顫著聲音喊她:“初顏姐。”

“你叫我好多次了啊。我知道你並不想這麽叫我……可是總不能一直讓你白喚我姐姐對不對?”她淺笑:“我不後悔。你也別難過。”

“我……”

初顏握住她的手,聲音愈發微弱起來:“初裳,你聽我說。”

初裳忙點頭,擦去不斷落下的眼淚:“好,你說,你說。”

“今天的烈焰幻境,和宮夜漪有關。記住這個名字。”

初裳不斷點頭,生怕錯過了她說的每一個字。

“還要拜托你兩件事。”初顏從懷中取出一個令牌:“這九曲歸塵令,後來我一直帶在身邊,你若見到了紀寒,替我還給他。還有,幫我帶句話,謝他回眸,勿等。”

“好。”初裳點著頭,反握住她的手,希望自己的溫度能讓她的臉色微微紅潤起來。哪怕一點也好。然而……只是徒勞。

對面的少女見她答應,微微笑了笑。小姐的事,不必她擔心。其他的,便也沒什麽了吧……她擡眸瞥見零落的星光,以極低的聲音說了句:“那就好。”隨著尾音漸淡,她輕輕闔目,將這沈寂湮沒在亙古不變的夜色裏。

淚光一滴滴砸落。初裳閉起眼睛,卻有更多的畫面在腦海裏洶湧。那個臉上不怎麽有笑容,說話也不怎麽討喜的少女,其實,後來我喚你初顏姐,是真心的……你知道麽。

只是不會有人再一面冷著臉說讓人去送死,一面又舍身護那個敵友難分的人。初顏姐,你有沒有想過,和我對弈的人不在了,我該有多寂寞。

意識和力氣再一次被抽空,初裳再也支撐不下去,枕著這重重墨夜,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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