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山無恙

關燈
幾冊書卷,幾堆奏折,再添筆墨與白衣,便成靜好光景。

帝宸宮的書房燈光有些暗,一擡眼便能看見那個伏案批閱奏折的少年。屋內沒有宮女,燈也只有兩盞。四周很安靜。初裳就這麽靜立地看著眉心微蹙的南宮墨宣。還是初見時那簡單的裝束,光影在他周身明明暗暗。

靜立半晌。待南宮墨宣眉心舒展開,伸手去拿涼了很久的茶,擡眸才瞧見那個沈默的少女。他微微笑了笑:“姑娘不妨過來坐。”

初裳不語,默默地走上前,在離他不遠的位置坐下。

南宮墨宣換過茶水,又替她倒上一杯,遞到她手邊。動作自然地讓初裳差一點忘了他是帝王。

她有一剎那的楞怔。

多年前,也曾有人這樣將茶杯送到她手邊。初裳伸手去接,指尖竟不由有些顫抖。那個喚你姐姐的人,可還在你身邊麽?那個謝你護他的人,翻過陳年的恩怨終於下定決心覆滅所有溫暖,回眸時可還看得見你麽?

微顫的手輕觸到少年指尖。他手上的溫度竟比瓷杯更冷。

初裳抿著唇,看茶葉在水中沈沈浮浮。

“最近事情繁多,我一時不覺,竟把姑娘給晾在一邊了。”南宮墨宣端起茶杯飲下一口,看著案上堆成山的奏折苦笑了一下。

屋內提神的熏香淺淺,卻沒有暖爐給這寒冷添一點溫度。她剛才看他批奏折,有的時候批註的甚至比原文還多。初裳收了裝模作樣的謙卑,也不再自稱下婢:“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好帝王。”

少年輕笑:“是啊。他們都這麽說。”他將茶杯放下,轉眸看她:“姑娘覺得如何才能不負這個評價?”

“仁心為上。無他。”

她答得篤定,其間思慮甚少,像是這個問題再簡單不過。而這邊南宮墨宣卻難得怔住,一時面帶詫色地盯著少女說不出話。

對面少女的眸中只有一片坦然。

你說,仁心為上麽……

見他半晌無話,初裳不解:“你覺得我說得不對?”

“抱歉。方才失禮了。”南宮墨宣收了目光,笑嘆:“只是沒料到……姑娘竟是如此見解。”

初裳伸手去拿那茶杯。其實她並沒有什麽獨到的看法,只是覺得,很多陰謀家喜歡把政治弄得特別覆雜,卻忽略了最簡單的善意與人心。她前世執掌“神跡”,機關算盡又爭到什麽?“萬裏河山從來都不屬於某個人,而是屬於天下。”

少女語氣清淺,無關看破,也無關蒼涼。

淡淡的苦味靠近唇畔。南宮墨宣伸手一擋,將那茶杯接過:“我想起姑娘來自封月,怕是喝不慣莫陵的茶。我給姑娘換一杯。”

又觸到那極涼的溫度,初裳不由擡眸看他:“天冷,別自恃藝高不註意身體。命比紙薄,歸塵剎那而已。”

南宮墨宣取茶盒的手停了片刻。少女說話似乎從來不在意眼前的人是不是帝王,可也正是因為不做作不刻意,所以他聽得出來淺淡語氣裏的關心:“謝謝。”

茶香在水中緩緩暈開,少年沏茶的模樣幾可入畫。“莫陵封肆茶苦,很多時候,無需喝這麽苦的茶。”他將茶杯遞過去,笑容如同初霽的晴空。

與往日溫潤有別,他的笑容中透出幾分孩子氣,整個眉眼都愈發生動起來。看著那般熟悉的面容,初裳不由道:“你很像我一個故人。”

她用的詞是,故人。少年笑意淺淺:“所以第一次見面,你會那麽驚訝?”

初裳莞爾:“是啊。”百珍閣那次她戴著面巾,卻果然騙不了南宮墨宣麽。她輕轉著手中的茶杯:“你這麽說破,我欠你的可不止是贈梅之情了。”

清茶入喉,唇間濃淡剛好。“我確實不喜歡太苦的茶。”至於南宮,喝慣了才不覺得苦吧。掌心瓷杯觸感微涼,入口的茶卻似連人心也能溫暖起來。目光一轉,她看到了送過來的食盒:“你不打算嘗嘗?”

南宮墨宣一怔,旋即輕笑:“不必了。她定然是做了一盒子甜食。”他甚至可以想象那個女子一邊“為他”不耐煩地做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邊嘟嘴自語“死木頭死木頭你竟然如此對我”的樣子。

咦?南宮墨宣素來不喜歡甜的點心,這種事情她都知道,顧清夢還會送一盒甜食給他?

見初裳不信,少年搖頭無奈道:“你不妨打開看看。”

食盒兩層,滿滿的點心精致。然而一打開,甜得發膩的香味撲面而來。我湊。真做甜食啊!初裳不死心又去看第二層。好嘛,還是甜食。各式各樣精致的點心下壓著一張紙,初裳取來一看,只見上面畫著兩個小人。一個滿臉憤怒,一個做著鬼臉。旁邊寫著幾個大字:“死木頭,給你看不給你吃!哼!”初裳將紙張翻過來對著南宮墨宣,笑得眉眼彎彎:“她畫的你誒。”

少年撇嘴:“我怎麽會是那個生氣的小人,做鬼臉的才是我啊。”

初裳頓時笑得岔不過氣。她之前一直糾結南宮墨宣為什麽冷落顧清夢,現在看來,他們關系還不錯。好半天收了笑,她正好想到了送他什麽:“借我紙筆,贈你一副畫如何?”

宣紙鋪開,初裳執筆細細勾勒。光影淺淺,寒意驚擾月色。她來的時候是傍晚,而今,已然入夜。

她畫得很仔細。南宮墨宣又將書卷翻過一頁的時候,少女終於停筆:“好了。”

幾枝梅花綻開在宣紙上,雖大片留白,卻掩不住那冷傲之姿。畫無落款,只在不顯眼的角落題下幾字。

——江山無恙。

除了江山,誰能無恙。南宮墨宣說不出此時該是什麽感覺。若非那日紅塵姐提醒,他此生都不知道錯過了什麽。這世上有幾人想法和你不謀而合。可差一點……

初裳見南宮墨宣不說話,只當他是覺得不好看,不由無語道:“你嫌棄也沒辦法。這可是我最高水平了。”一枝梅花換一副畫,還是蠻劃算的嘛。再說,覺得不好看可以拿來墊桌腳啊。不過她突然想起來,這紙墨也是人家的……好吧,她沒話講。

“我很喜歡。”

初裳一怔。他沒有說畫得好看,也沒有誇她好才情,卻說喜歡,這便是最高的讚揚了吧。

少年將畫收起,然後閑閑開口:“可是我也想畫一副,怎麽辦?”

初裳吐血。老大啊!你別讓我欠你東西啊!很難還的好嗎!

見少女一臉郁悶,就差說“不準你畫”的樣子,南宮墨宣不由笑開:“不必回贈。就當是我謝姑娘這副畫。”就當是我,為之前的殺意道歉。

初裳眨了眨眼。好吧……這樣的話,她也沒有理由拒絕不是嗎?

時間在走筆中靜靜流淌。這一副,他也畫了很久。心很靜。他想起了曾經踏過的山水,和重重宮闕外的晴空。原來回眸時,時光安好如初。

——丹青有負。

我把歉意寫在這裏,你知不知道都沒關系。

待他停筆回頭看初裳,卻發現少女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她似乎睡得很安穩,唇畔帶著淺淺的笑。你夢中歲月可好?南宮墨宣輕輕走上前,給她披上一件衣。

是不是要感謝你那位故人,讓你在我這裏沒有任何防備。

南宮墨宣自嘲地搖了搖頭,將畫收好,又開始批閱起奏折。

晨。

初裳轉醒,腦袋當機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在哪裏。她看著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著伏案睡著的南宮墨宣,不敢相信她居然就這麽異常安然地在帝王書房待了一夜。我湊!南宮你坑我!什麽破事啊啊!你倒是叫我啊啊!!你不叫我這破事兒傳出去不好啊啊!!!

唔……不過她來自現代,遲早要離開宮廷去江湖看看,況且因為祝梓軒的緣故,心底一直覺得南宮墨宣本是熟悉的人,倒也不怎麽在意流言。嗯,所以她默默腹誹半晌,完畢後還是非常淡定的。

將手中的衣服折好,初裳動作雖然極輕,素來淺眠的南宮墨宣卻還是醒了:“姑娘,早。”

初裳微微一笑:“早。”

“這是給姑娘的畫。”南宮墨宣將系好的畫卷遞過去,然後取出一支簪子給她。

古樸閑適的紋路,溫潤細膩的玉質。這樣的簪子,她曾在戀紅塵發間見過。只是那一支尾端是白雲,這一支卻是清荷。

她伸手接過,隨口道:“你喜歡送人簪子?”

少年神色微變,抿著唇卻沒有說話。

初裳見到他不怎麽對的表情,回頭一想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頓時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只是覺得贈簪很雅致,沒有任何不喜之意。況且她對戀紅塵頗有好感,斷不會介意與她有相似的簪子。只是南宮墨宣怕是誤會了。初裳一急,差點就要說“你聽我解釋”這種扯淡的臺詞,而那邊少年淺笑,眉眼溫和如初:“不喜歡,便棄了罷。”

她的心微微疼了起來。她張了張嘴,卻終於只說:“多謝,我走了。”

債多了不愁。欠他的,再還就是了。初裳推開木門而出。身後,只留初陽打在少年肩膀。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好。願你江山無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