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沙華由沈睡的淩霄面上收回視線, 看向楚冰塵。

“那是我第一次遇見淩霄。”她說。

楚冰塵點點頭, 專註地傾聽著，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他的純元真力由兩人相握的手間，源源不斷流入她的身體裏，使她的情況逐漸好轉。

“為了出入妖界方便, 淩霄教會了我一樣本事。”葉沙華說，“那就是附體到他的身上。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有一絲微弱的魂息遺留在了他體內。當我後來被林綽窈以幽火焚燒得魂飛魄散後……”

楚冰塵的身軀驟然一凜, 他的眼眸之中流露痛色, 唇角微微翕動著。

葉沙華笑了笑，不輕不重地握了握他的手。

她似乎想要說一個笑話來緩解氣氛：“這條狐貍啊，最沒正經了。他附體到我身上也就算了，有一回還附體到了曲炎蒼的身上, 故意搔首弄姿去調戲我哥哥，嚇得哥哥連滾帶爬去給曲炎蒼找藥，哈哈哈……”

楚冰塵沒有笑。

他雙手抓著她的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 慢慢垂下頭。

“曲炎蒼……”他啞著嗓子說道。

原本是想要說, 幸好他現在也還活著, 而且還被人給救走了, 應該是能夠活下去吧……可話到嘴邊, 又笨嘴拙舌地不知如何表述, 該是他安慰她的，可看起來反是她在安慰他。

“是啊，曲炎蒼。”葉沙華笑道, “你知道他嗎？我是說，從前。”

楚冰塵點了下頭，耳根不合時宜地發燙。

“知道。”他有些窘迫地抿了下唇，說道，“我、從前，每次去淩波，不是被你哥哥，就是被他逮住，然後趕出來……”

葉沙華一楞，恍然大悟他口中的“每次去淩波”是什麽意思，自己心內也是百感交集。

可她卻若無其事一般笑道：“難怪你知道貓兒果。”

楚冰塵再次抿了下唇，垂頭說道：“那一次……不是，那許多次，抱歉。”

那許多次，指的是她初入流華時，他對她惡言相向，數度要將她趕出去的許多次。在那時候的他心裏，她是殺父仇敵之女，是他今生最不敢見又最想見的人。要她遠離流華，到底是因為愛她，還是恨她，那時候的他，也早便已經分不清了。

葉沙華搖了搖他的手。

“冰塵，你看我。”她說。

楚冰塵往她看去，便看見了一個極是燦爛美麗的笑。

晶瑩若雪，笑顏如花。

笑過了百年相思，也笑盡了恩仇生死。

能夠那麽早便與你相逢，便是我此生最美好的事。

楚冰塵按下心中那一陣酸酸暖暖的感覺，也專註回看著她，唇角泛起溫柔溫暖的弧度。

“……淩霄，便是以那一絲微弱魂息為引，為我重聚了魂魄。其中艱辛他雖從不曾言，我卻也能想見。”葉沙華說。

楚冰塵點點頭。

“最開始的五十年，我混混沌沌，幾乎沒有自己的意識。他將我的魂魄寄養在他的身體裏，帶我走過許多地方的山山水水……”

葉沙華的眼眸裏，浮現一抹追憶的朦朧，仿佛看見了那時候的蒙蒙煙雨，也看見了酒旗招展的異域沙洲。

“後來，我的神識終於變得清明起來，能夠以心念同他交流。我還記得第一回 是在半夜，他坐在游船上喝酒喝得一塌糊塗……我忽然和他說話，嚇得他差點沒摔到水裏去。”

葉沙華說著笑起來，楚冰塵也看著她笑。

他又看了看榻上人的模樣，忽然有些了悟。

“你……白衣散發的模樣，便是在學他。”

葉沙華點點頭：“是啊，看習慣了，自己也改不了了。”

“不止這個是因為他，還有我的名字。”她說，“葉沙華。並不是你先前所認為的，‘暗夜裏的曼珠沙華’，或者‘殺盡流華’的意思。而是，‘一葉一沙，皆有其華’。淩霄希望我，能夠過最平凡最快樂的日子。”

楚冰塵先是有些不好意思，然後極認真地點了下頭。

“這個意思，極好。”他說。

“可惜，我終是辜負了他。”葉沙華有些無力地笑笑，說道，“若得千年溫養，我的魂魄或能再入輪回，這也是他的希望。可是大仇未報，淩波含冤飲恨，我卻不願也不能如此……”

“所以，我又耗費了五十年的時間來說服並懇求他……”

“他為全我心願，最終只得以秘法強行聚攏並修補我的殘魂，以自身內丹為我重塑肉軀，如此，我便獲得了他的功力並能隨心應用……”

“而九天霄寒，便是他為我偷盜而出，目的是在掩去我的妖息，且能夠將自身修為，壓制在一個我隨心所欲希望展現的境界。”

楚冰塵總算明白，為什麽她的修行進境以及戰力，一直都是那麽匪夷所思。

“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以自身法力隔絕開九天霄寒與妖界本源的聯系。”

可他的法力，終究也還是隨著他的沈睡日久，而消散了。

…………

……

白衣男子的身形一點一點淡去，口中卻還在刻意開著玩笑：“曲小月啊，啊不對，葉小華啊，以後我是不能照顧你了，你記得千萬照顧好我啊。”

她終究是極為配合地破涕而笑。

他再醒來之日，便是內丹歸體，她徹底煙消雲散之時，今日一別，便是永訣。

百年相處，她卻已經學會了似他一般，在最傷心難過的時候，說些只有彼此兩人能夠笑得出來的笑話。

“那不公平啊。”她說，“你照顧我的時候，我是沒有實體的，可是你舒舒服服睡去了，我還得隨身帶著你這麽一大坨狐貍。”

白衣男子果然哈哈大笑起來。

“我現在只是在發愁。都跟你說了，你的魂魄依舊有損，誰讓你執念太深，強行聚魂後，反會忘掉一些記憶裏最珍貴美好的事。你說你要把我忘了，我可怎麽辦好呢？”

“那就太好了，直接就可不用管你……”

她的話還未完全說盡，男子的身軀已佝僂作了一只白狐，狐眼微微闔著，不再有繼續同她玩笑的力氣。

她蹲下身子，撫了撫他毛茸茸的腦袋。

從前，他最討厭的就是她這樣摸他了，因為這讓他感覺自己是一只狗。

可是現在，她卻可以為所欲為了。

“放心吧。”她說，“我不會忘了你的。”

因為她已知道，自己必然會忘記的，將是誰了。

而她也只能忘了他了。

最後，她便連這樣一個簡短的念頭，也徹底不記得了。

…………

……

“徹底煙消雲散？”

楚冰塵的面上，已完全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麽樣的表情了。

“所以，你說什麽只要換一顆合適的妖丹就好……都是在騙我們的了？”他顫抖著嗓音說道。

葉沙華微微垂頭。

“抱歉。”她說，“所以，無論你找誰，都不會有辦法的。”

縱使妖丹不還給淩霄，強聚起來的殘魂，也終是要徹底散去的。

“不是！不是！”楚冰塵拼命搖著頭，顫聲說道，“淩霄、淩霄他能為你聚魂，那、他是用的什麽辦法？我們就再聚一次！嗯？還有，還有妖帝！淩霄是他的兒子，淩霄都能夠有辦法，那他自然就更加有辦法了，是不是！是不是！一定是的！”

葉沙華分外哀傷地看著他。

她等著他語無倫次地把話說完，然後自己冷靜下來，方才說道：“冰塵，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都不喜歡你嗎？”

楚冰塵微怔，他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要說這個，而他自然也答不上來。

“因為，你總是做著你自己想做的事，而從來不會管我的心意如何。”葉沙華說，“一百年前是這樣，我剛回來流華時是這樣，現在……你還是這樣。”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

“可不可以依著我的心意，讓我高興，讓我歡喜一次。”

“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

“算我求你，嗯？”

楚冰塵的雙手垂落下來，仿佛被抽幹體內所有的力氣。

“那你的心意，是想要如何？”

“帶我離開流華吧，我不想最後死，也死在這個地方。”葉沙華說，“待我消散了，請你把妖丹送還到淩霄身邊，他也就能夠恢覆了。”

“我、答應你。”楚冰塵終於說出這一句話，每一個字，都似有千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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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殿內，南宮陌玉緩慢踱步。

他的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微微攥緊的掌心到底還是漏了幾分心事。

直到那一條渴盼已久的身影，出現在殿內。

南宮碧樹疾步走進殿來。

“公子，妖帝那面已有答覆，關於那人體內妖丹……公子請看。”他說著，雙手將一封信箋呈上。

南宮陌玉展信疾閱，面色卻越來越蒼白，最後的一絲血色也散盡了。

“公子？”南宮碧樹已有百年不曾見過他此般模樣，望之未免心憂。

南宮陌玉似是許久才回過神來。

“你出去吧。”他說，“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而待南宮碧樹離開，他渾身無力地跌坐在地上，如孩童般將臉埋進自己的掌心，壓抑住喉中的一陣嗚咽。

作者有話要說：  嗯，廉貞為什麽要這麽渣呢……

並不僅僅是為了對付林璠和保護月兒，等他的目的徹底暴露了，我會在作話吼一聲。

到時候要是還不滿意，你們就打我吧。

啊不，要不還是打廉貞吧，畢竟事兒都是他幹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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