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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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冰塵帶著葉沙華, 走過人間的許多地方, 最後他們在一個水鄉小鎮裏,停了下來。

鎮上的人總會將他們誤作是一對年輕小夫婦,這個時候,楚冰塵總會非常溫和有禮地沖人家笑一笑, 解釋道:“不是的。”

雖然並沒有什麽人聽也沒什麽人信,但他每次總還這樣解釋著。鎮上的人便都知道,這小兩口中的丈夫, 脾氣非常好, 對他的妻子,也格外好。

水鄉春日尤來早。

葉沙華坐在春夜的星空下,她的眼睛已經基本看不見了,卻還能說話還能笑, 雙手的行動也尚算自如。

她的手指,仔仔細細摸過楚冰塵的臉,從眼角一直摸到下巴, 然後笑道:“冰塵, 你長得可真好看。”

“是。”楚冰塵大聲回答她。

她的聽力也日漸衰退, 五感漸失, 正是整個人都即將面臨消散的先兆。

“以後, 你得找一個能夠配得上你的人, 也必須是這麽好看的。”葉沙華說。

“是,是,我知道, 你安心。”楚冰塵一面回答著,一面將最後一口甜粥餵入她嘴裏,然後取過絹帕,仔細地為她擦去唇邊殘漬。

可在他擦完之前,葉沙華便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已然睡過去了。

楚冰塵微怔了一下,小心地伸指探了一下她的鼻息。

還好……雖然輕淺,卻還溫熱。

但、如果她是直接消散的話,那……脈搏和心跳什麽的,會先一步停止嗎?還是說,直接就散了?

他被自己的這一念頭,弄得又緊張,又難過。最後也只是擦了把眼睛,將她從輪椅上抱起來,抱進屋子裏面去了。

他蹲在她的床前,整夜整夜地守著她。

後來不止是夜裏,她昏睡的時間越來越多,就連白天也一直睡著。

有一回她像是由睡夢裏驚醒了,又像是還沒有醒。

她抱著他的胳膊哭泣,身子蜷縮起來,口中哭喊“廉貞”……

他不敢移開自己的手,心裏卻從未這樣恨過一個人,恨不得生食其肉。

直到有一天早上,他發現她的身軀再次浮現出一絲透明。

如先前的每一回一般,他毫不憐惜地將自己的真力輸送給她,可她非但沒半分好轉,看起來反更加虛弱且晶瑩了。

晶瑩的……雪,春天的暖陽一照,自然是要消融的。

楚冰塵徹底慌亂起來。

他看著這般模樣的她,狠狠揪著自己的頭發,最後終於打定主意。

他終究是無法討她歡喜的。

失去淩波鎮守的妖界入口,顯得既蕭條又雜亂。

可在日前妖帝沖破封印,領兵突襲流華後,左近修仙者們的部署,還是極度加強了。

一眾人持劍以待,顫顫巍巍看著那旁若無人,大步流星闖將過來的破軍公子。

世人都說破軍公子瘋了,終日與那妖女,何況還是殺父仇人之女廝混在一起。

“我本來就是瘋的!”楚冰塵背著葉沙華,手中夜詔化槍橫掃,“你們誰若不怕,便盡管過來受死!”

千百修士,竟無人膽敢攔阻他一人一槍。

真正的阻撓,自正式進入妖界方始。

“破軍公子,這百年來,你可沒少殺我們的妖啊。”

無論大妖小妖,各種各樣面目猙獰的妖魔鬼怪,在知悉他所來目的後,紛紛出來戲弄調笑。

有妖怪把一盆帶刺的仙人掌砸向他。

楚冰塵不避不躲,沈重的花盆砸得他的頭顱受力側偏了一下,碎裂的泥塊從他身上滾落下來,被砸的額角也滑下鮮血。尖銳而又密集的花刺,則在他白玉般的臉上,留下了一片針孔血印。

滿街圍觀的妖怪們全都又蹦又跳,哈哈大笑起來,群魔亂舞。

又有妖怪想要去戲耍他背後昏沈睡著的葉沙華,卻被那飽浸寒意的銳目一掃,訕訕然縮了回去。

“嘁,神氣什麽神氣!”那妖怪嘀咕著,卻也只敢嘀咕一下,沒敢真的造次。

楚冰塵未理會他,他看向長街前方,幾個化形成人,衣著打扮不同於別的大妖。

他同妖界交戰百年,自也對妖界內部權力架構熟悉。

“請準許我,求見妖帝。”他說道。

大妖們“嘿嘿”笑起來。

“可以啊。”他們說。

卻是各自一揚手,長街上頓時出現了一條寒芒森森的冰刺道路,由楚冰塵的腳下,一直延伸到長街盡頭。

“只要你,跪著走完這條路,昆吾陛下自然就會接見你了。哎嘿,嘿嘿嘿嘿嘿……”

“此話當真?”

“若你不信,現在就可以走啊!”

楚冰塵凝眸看說話人一眼,森嚴道:“願你們言而有信。”

他說罷,由芥子中取出輪椅擺在一旁,然後小心將葉沙華放在了輪椅上,又在她身周加持數道結界,萬不容任何妖類近她身側。

他一撩衣擺,跪了下來,雙膝瞬時便被尖銳冰刺紮入,血如泉湧。

然他不過眉心微蹙,便面不改色膝行向前。

妖怪們全都哈哈大笑,還有不少妖從各自家中拎了碎瓷破瓦來,為這條充滿疼痛與屈辱的道路添磚加瓦。

楚冰塵並未刻意回避這些無端多出來的鋒銳瓦礫。

他身後的血路越拖越長,額上的血汗越聚越多,行進的速度也越來越慢,有時候不得不停下來稍作喘息,然後方能繼續向前。

身軀被摧殘,沒關系;

尊嚴被踐踏,也沒關系。

他身前的道路已越來越短了……

妖怪們開始還在大笑,後來卻無一只妖還能笑得出來,有妖悄悄走過去,撿回方才自己丟的那幾片碎瓦。

妖怪們恨楚冰塵。

因為他破軍公子的名號,很大程度便是過去百年間,斬殺他們的兄弟同胞而來。

可他們不恨英雄。

他們敬重英雄。

楚冰塵,是英雄。

英雄末路使人嘆惋,鐵漢柔情卻令人動容。

長街之上鴉雀無聲。

一道耀眼光輝飛襲而來,迅速驅退長街上的冰封道路。

霸者身影沈然臨世,一陣劈裏啪啦響,數記嘹亮的耳光被隔空甩落在那幾個大妖的臉上。

“滾去司魂獄領罰。”昆吾妖帝喝道。

大妖們單手捂臉,連滾帶爬地跑了。

昆吾妖帝俯首看向楚冰塵。

“請起。”他說。

楚冰塵雙膝顫動了一下,慢慢站了起來,膝蓋以下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回去將葉沙華背回到肩上,然後才對著妖帝走過來。

他的身形趔趄一下,卻是極快速地就站穩了。

“何事求見?”妖帝說。

黑沈大殿之內,昆吾妖帝聽罷楚冰塵所言,凝眉忖度。

良久,他說道:“我無法完全救她,卻可以秘法為其續命。”

楚冰塵的眸中瞬間燃起希冀光亮,激動得語聲都有微微變調。

“續命?續、續多久呢?”他問道。

“三個月。”妖帝說,“但在這三個月內,她的身體可以完全恢覆到最巔峰時的狀態。”

三個月,只有三個月,只能夠三個月嗎?

…………

……

夕陽下的亭子裏,葉沙華指著漂有幾艘畫舫的湖面,咯咯咯笑起來。

“冰塵,你看,這裏,就是淩霄喝醉酒的地方。我就是在這裏,差點把他嚇到湖裏去的。”

楚冰塵便也循她視線微笑。

葉沙華忽然將兩顆圓滾滾的珠子,塞進他手裏。

是風靈珠,還有雷靈珠。

他再看她,她已不再笑了。

“冰塵。”她說,“我最遺憾的事,就是未能親眼看著林璠死……但還好,我的手上,還有著這幾顆靈珠。加上淩霄身上的光靈珠,還有你那裏的冰靈珠和暗靈珠……都請你一定要保管好,不要那麽輕易的,就被林璠他們奪去了。但,若哪一天你真為難了,也就隨它們去吧,不必為了這幾顆珠子,而讓人傷了自己……”

…………

……

有她這最後一句話,他縱是一死又有何妨?

她未能親眼看到,他便讓她親眼看到!

所以,三個月,夠了!

“我答應你。”楚冰塵說。

“我還未說是什麽條件。”妖帝食指輕輕叩著桌面。

“……那你說。”

“她亡故後,你需得入妖界,為我效力百年。”

雖覺“亡故”兩字刺耳,楚冰塵的心情卻還是放輕松了。

“好。”他應道。

“以你百年,換她三月,你竟甘願?”妖帝凝眉疑惑。

楚冰塵朗聲大笑起來,笑容明亮一如百年之前。

“莫非是你不願?”他說道,“我給你一個後悔的機會。”

妖帝斜瞟他一眼:“條件是我提出,我自然願意。”

楚冰塵再次一勾唇角,心內暗道:那麽這回,你是註定得要血本無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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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沙華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日影正明亮,依舊還是他們居住的那一間水鄉小院,隔墻有隱隱約約的賣花聲傳進來,空氣裏飄散著一股新煮的茶香。

她……能看到,能聽到,能聞到啦?

楚冰塵坐在一旁,像是歡喜又有些局促地看著她。

她撐著身子半坐起來,他便急忙上前來扶她,將一個軟枕靠在她背後。

“冰塵,發生了什麽呢?”葉沙華直截了當地問道。

楚冰塵的面上流露幾分不安。

“我……去了妖界。”他說,“抱歉,我沒有聽你的話。”

葉沙華了然地點點頭:“那麽,你付出了什麽呢?又是換回了我多久?”

“我、我沒有付出什麽。妖帝只是要我答應,以後百年之內,再不助人界與妖界為敵。”楚冰塵說,“但……卻也只能換回你三月。”

他說罷,微垂著頭,等待她的斥責。

葉沙華卻笑起來,一面舒活著身子想要下床。

許是長久未自己動作有些不良於行,她一手按在他溫暖的掌心,借著他力起身。

“謝謝你,冰塵。”她說,“好死不如賴活著,能夠這樣健健康康地多活三個月,我自然是歡喜的。謝謝你。”

楚冰塵面上笑笑,心內微舒一口氣。

葉沙華走到院子裏,正要問及為何他走路的姿勢,看起來好像比她還怪異,天空中忽然飛來一只靈鶴——修仙之人慣常以之寄送小件物品。

一張大紅赤金的帖子,落在楚冰塵的掌心。

他粗粗一覽,便額頭青筋直跳,要將這帖子撕碎了扔到垃圾婁裏去。

葉沙華的眼角餘光卻已瞄見了。

“別撕呀。”她說,“人家既然誠心相邀你我參加他的訂婚宴,咱們又何必拒絕呢?”

楚冰塵看著她。

她大概忘記了,自己在睡夢中是如何哭喊廉貞的,可他卻忘不了。

“他邀請的,只是我,並未提到你。”他說。

這樣,她心裏可會好過一點?

葉沙華面上的神色,讓她看起來沒有半分難過。

“冰塵,你準備送什麽賀禮去呢?我幫你挑吧。”她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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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邀請帖,也被送到了荒極禁窟。

林綽窈拖曳著鐵鏈走過來,有些疑惑地撿起地上的大紅帖子。

逐字看完後,她那露於木制面具外的半張臉浮現一抹怔忪,死灰般的眼眸裏卻是無驚無悲亦無喜。

又要成親了呀,可是這樣的她,怎麽去呢?

她有些麻木地想。

金鐵交擊之聲驟然響起,她身上的鐵鏈泛起火花,嚇得她一縮身子蜷曲在地,下一瞬,那四條碗口粗細的鐵鏈竟被盡數斬斷了。

她茫然看看自己重獲自由的手腳,遲緩地轉頭看向身前,然後神情終於在一剎那間激動起來。

“是你!”她喊道。

竟然是那個為她提供靈烹的神秘黑衣人。

沒錯,雖然交葛已有數十年,她卻從未見過他的真實長相,也從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但每次他一出現,她都能夠準確無誤地認出他。

黑衣人慢慢解下面部偽裝。

林綽窈的神色由驚到恐,最後竟是徹底癲狂地大笑。

“是你,是你,竟然是你!”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長發淩亂,狀似瘋魔,“那麽,這所有的一切,自然都是他安排的了!”

南宮碧樹垂眸看她,淡淡點了點頭。

“不錯。”他說。

“那他現在,是想要幹什麽?”林綽窈眸光冷厲地看過來。

“我出門的時候,他和我打了一個賭。”南宮碧樹說。

“什麽賭?”

“賭你是會選擇一個隨時遺棄你的父親,還是選擇他所能給你的承諾。”

林綽窈哈哈大笑起來:“他能給我什麽樣的承諾?”

“至少,是可不必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可我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不有很大半,都是他的功勞嗎!”

“所以,你也可以繼續選擇你的父親。”

林綽窈怔然,然後她沈默了許久,情緒終於平緩下來。

“他很喜歡和人打賭嗎?”她問道。

南宮碧樹點了點頭:“和別人打賭,也和自己打賭,而無論是和誰賭,我都還不曾見他賭輸過。”

林綽窈慢慢站起身子。

“他果然是一名最好的博弈者,任何人都可是他的棋子。”她說道。

恍惚想起那過去的百年間,偶有的幾次同他下棋的時光,他好像是從不曾輸過的。

可那時候的她,在意的又如何會是輸贏。

他不過是用了一顆治愈孤寂的糖,便賭走了她的一生,讓她甘願沈淪一生。

南宮碧樹並不認同。

“不是的。”他認真說道,“有些人,並不是的。”

真正重要的東西,是絕不可能作為籌碼,放在賭桌上的。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對冰塵的虐徹底over~群虐也告一段落~

明天開始觸底反彈,群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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