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殿前, 時間隨著林璠口中的那一聲“月兒”, 趨向靜止。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好像連呼吸，都停止了。

死一般的沈默。

葉沙華先甩了一下小臂。

“放開。”她的面上不掩嫌惡, 看著那一張道貌岸然的臉，幾乎快要惡心得吐出來。

林璠訕訕撒了手，神情黯然。

“是了, 你定然恨我。”他說。

謝無憑從旁走過來。

“月兒, 哪一個月兒？”他瞠目問道。

“是我失言了，不必再問。”林璠說。

葉沙華重重啐了一口。

“去你媽的不必再問。”她說道，“我，曲溶月, 今日就站在這裏！你不配這樣叫我的名字！也不需要你假仁假義地為我遮掩！”

“錚然”一聲，謝無憑手中長劍立時就出鞘了。方對抗妖界時，都不見他拔劍拔得如此痛快。

“唰啦——”天璣的一眾人也跟著拔劍。

再沒有誰, 能比曾遺失過要犯曲炎蒼的他們, 對“曲”這個姓氏更加敏感。

陸續有人反應過來, 逐漸拉開陣勢。

長山、搖光一眾, 則在各自高層示意下, 與這一眾人隱成對峙捍衛之勢。

葉沙華不敢往後看, 她的心裏已經涼透了。

她能感到那個人的目光就落在她背上，卻也只是這般涼涼地看著她，而不曾走過來, 不曾像過往每一次一樣，握住她的手。

她的心裏一陣苦笑，然後極快速地拂散這一點自憐自艾。

她的行動還有一些遲緩，卻是一步一步，越過護衛在她身前的每一個人。

她看見白曦寒，看見楚冰塵，看見常波，看見慕容瑀，甚至還看見南宮霏羽……

“我是曲溶月，那又怎麽樣呢？”她眸光戲謔地掃過對她執劍相向的一眾人，說道，“你們不是說，我們淩波是英雄嗎？你們就是這麽對待英雄的？”

謝無憑重重“呸”了一聲。

“那不過是為全你們顏面而已！”他喝道，“實際情況究竟如何，普天之下人盡皆知！”

“普天之下人盡皆知，我倒是不知！”白曦寒豎眉喝道。

謝無憑訕訕閉了嘴，嚴陣之勢卻是寸步不讓。

林璠看向他們，眼眸清冽，神色悲傷。

“過去之事又何必再提。”他說道，“而今她不過一介弱女，又豈會有可能對爾等不利。何必這般不肯放過？”

“林璠！”葉沙華恨透了他的這般虛偽面目，厲聲呵斥道，“你最好不要放過我！否則我就定然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我知道。”林璠說，“你回來，不就是想要來報仇的嗎？來，有什麽，都沖我一個人來，我給你這個機會，你要殺我，我絕不還手。”

人群一陣嘩然。

“不可！”已有他派修士忍不住喝道。

“當年，是淩波勾結邪佞，咎由自取！”

“林宮主不得已才下令剿殺！”

“你這女娃，怎可如此皂白不分！”

“莫再執迷不悟，一錯再錯！”

葉沙華完全沒有理會他們。

她已然提劍沖了上去。

劍鋒狠狠紮入林璠的心窩。

卻終是因為氣力不濟，而偏頗半分。

林璠的衣襟上瞬間開出大朵紅花，口中亦嘔出血來。

葉沙華搖晃了下身子站穩，她極快速地抽撤出長劍，林璠的身子往後倒去，立時就被一幹人給扶住了，葉沙華的第二劍又要刺來。

“不要攔她。”林璠額冒虛汗，勉力說道，稍一張口，唇間便血湧不止。

葉沙華奮力刺出第二劍。

眼看劍尖便要刺入林璠心口，長劍卻被一人掌勢陡然震開，劍身寸寸斷裂。

葉沙華也再支持不住，隨著由劍柄處傳至掌心的雄渾巨力，摔倒在一側的地面上。

她看著斷作數截的以沫劍，又看看長身站立於林璠身前的人，忽地微笑了一下。

他送給她的以沫劍，他為之命名的陌央劍。

對，她現在知道了，是陌央，而不是墨央。

是嵌了他的名的陌央劍。

現在，卻被他親手毀壞。

也不只是毀劍。

南宮陌玉神情清冷，眼眸之中唯見漫天風雪。

謝無憑等人回過神來，頓時大喜過望。

“廉貞果然深明大義，不曾為這妖女美色所惑！”

“而今可知她一早接近你，就是別有用心！”

“且讓我們拿下這妖女，告慰百年前為她淩波所害的英烈們！”

“需得詳加拷問，看她還有無同黨！”

一眾人紛紛說著，便要上前。

南宮陌玉卻陡然出劍。

一劍，在地上劃開鴻溝般的一道。

隔開了他們和她，也隔開了自己和她。

“越線者，死。”他說道。

“廉貞，你這……”

南宮陌玉看向謝無憑等一眾人。

“只要有我在一日，就誰也別想傷害她。”他說。

一眾人皆結舌。

然後，他又轉過身來，看向葉沙華，語聲愴寒，不帶半點溫度。

“但，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說，“所以，請你離開。從此之後，你與我間，再無關礙。”

“南宮陌玉！”楚冰塵心神劇痛，怒不可遏，“你竟然敢負她！你怎麽敢！”

他提劍便往南宮陌玉攻去。

南宮陌玉反手一劍，刺在他的肩頭。

“這一記，還給你。”他說。

大婚當日，楚冰塵的槍尖曾使他喜服染血。

一樣的位置，卻是截然相反的情緒，截然相反的人。

葉沙華的面上慢慢綻開一個笑意。

她搖搖晃晃地由地上站起來。

“冰塵，你過來。”她說，“不必冒犯廉貞公子。”

楚冰塵看著她的笑靨，目現迷茫。

“不過一場交易嘛，有什麽負不負的。”她走過去，雲淡風輕地笑著說道。

她跨過南宮陌玉所劃下的生死線，快走到楚冰塵身邊時，卻驀地腳軟了一下。

楚冰塵忙伸手扶住她，肩頭猶在淌血。

南宮陌玉則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別開視線，眼眸純凈空茫一如冰天雪地。

真是一個……無情之人啊。

葉沙華的心內泛起淡淡嗤嘲。

不，他還未要自己的性命。

那大概，也還不夠無情。

“現在買賣不做了，那沒關系，大家好聚好散嘛。”她說著，伸手拍了拍南宮陌玉的肩頭，笑道，“買賣不成仁義在，多謝廉貞公子不殺之恩。”

所以，你與我間的關系，不過一場交易。

我連自己都不怕傷，又有誰能夠傷得了我？

南宮陌玉沈默不言，似木樁一般站著全無反應。

南宮夫人早在一旁流了大把的淚，徹底泣不成聲。

葉沙華再看一眼護在林璠身前的一眾人，以及周圍爭相感嘆林璠高風亮節、義薄雲天的那一眾黑白不分的人，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絕望和無力。

“淩波，是英雄……曲溶月，是英雄之後。”被眾人扶住的林璠一面吐血，一面艱難說道，“你們……誰也不可動她。”

聞者俱悲，紛紛灑下一把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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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綽窈的事情完全沒有帶累到林璠的聲譽。

相反，他方一出關就鎮壓靈獸、嚴懲愛女、掌退妖帝、力挫妖將，奮不顧身救下太白尊者，甘心就戮喚回執迷浪/女，危在旦夕尚且牽掛故舊之後……

這一連串的事跡，都被肆無忌憚地渲染著，在修仙界內廣為傳頌。

輿論一面倒地傾向於他。

楚冰塵把這一切令人心煩的消息，統統關在門外。

本就處於七星末端的搖光峰，此時更像是與其他六峰完全隔絕開來，顯得格格不入。

好在破軍公子的威望足夠高，搖光上下無論長老還是弟子，都向來是唯他命是從的。

葉沙華聽到聲音，從屋子裏面走出來。

“回來了。”她看著他笑道。

楚冰塵看著她笑有些耳熱，含糊著“嗯”了一聲。

她移居搖光峰已有數天了，這幾日裏皆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該吃吃，該睡睡，好像完全忘了外界的一切。

楚冰塵指了指自己的腦側。

“耳朵，沒有了。”他有些笨拙地說道。

眼前的她已經恢覆了九天霄寒尚在時的模樣，腦袋上的兩只尖尖耳，自然也不見了。

其實那樣子看久了，也還蠻可愛的。

楚冰塵心內想著，忽然就覺得耳根又燙三分。

“嗯。”葉沙華笑道，“是曦寒兄幫我的。等我的體力完全恢覆了，也就能靠自己的力量，維持住現在這個模樣啦。”

楚冰塵往屋子裏面看了看。

“老祖走了？”他問。

葉沙華點點頭。

“怎麽走的？”楚冰塵格外好奇。

長山老祖，本是勢必要把葉沙華帶回長山去的。

怎麽走的？

葉沙華也還有些莫名其妙。

…………

……

“你真不跟我回長山？”白曦寒一再問她。

縱使林璠與南宮陌玉都下嚴令，不許任何人動她，甚至不許眾人談論相關之事，但他依舊不放心她的安危。

“不回去。”葉沙華每一次都這般堅定地回答他。

白曦寒有一些惱。

“為什麽？”他說，“你不是說了，不想報仇，何況也無仇可報。當年之事，確實是像他們說的那般。為何還定要堅持留在流華？”

葉沙華有些羞澀地垂頭，面上浮現紅暈。

“因為……我喜歡楚冰塵。”她說。

“你！”白曦寒的銀發瞬間怒揚而起，雙眼直瞪著她。

“曦寒兄……”葉沙華的聲音有些委屈，“我就是想要找一個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嘛……”

白曦寒一把撅住她的雙肩。

“如果你只是想要找一個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那……”他說了一半，又說不下去，神情古怪。

“那什麽？”葉沙華滿面莫名看著他。

“沒什麽！”白曦寒氣惱地轉開臉，甩手起身，“我走了！有事找我！”

他說完，就當真大步走了出去。

…………

……

先前說什麽都不肯走，她說完喜歡楚冰塵後，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所以，這個借口還真是好用呢……

“他想走就走了。”葉沙華看向楚冰塵，笑道，“大概，是幫我另外再去尋一顆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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