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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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繩的槍聲由激烈變為疏落,由疏落變成零星。日軍有組織的抵抗終止了。除了小股部隊還進行騷擾外,大批日軍象塞班一樣,用各種稀奇古怪的方式自殺。

查爾斯·惠特尼上校的吉普車在泥漿中顛簸而行,時時陷到泥裏,要動用履帶牽引車才能拖出來。惠特尼在砂糖山戰鬥中被迫擊炮彈片打傷了肩部,車子一跳,他就搞得象刀剜似的。沖繩總算是打下來了,美軍傷亡大得驚人。全部人數還沒有統計出來,估計在四萬左右,還要加上兩萬多非戰鬥傷亡。回想起L日不流血登陸時的情景,簡直恍若隔世。

那麽多的人都死了。休伊死在安波茶山的洞穴裏。老柯爾被一顆流彈打中,平平凡凡地死去了。奧勃萊恩傷很重,誰也不敢打賭他能不能活到回美國去做第二次大手術。蘇薩鮑斯基上尉被一枚九九式步槍彈穿過腮幫,打掉了半截舌頭。他那蘇格拉底式的雄辯也只好悶到肚子裏了。惠特尼上校還有很多好朋友在海軍裏,許多人也死在神風機制造的滾木球游戲中。甚至到羅伊·蓋格少將宣布沖繩已經被占領的當天——這種宣布似乎早了點兒,因為兩天以後牛島才自殺——還有兩艘軍艦被撞沈。日本空軍的第十次“菊水”特攻依然按計劃執行。

無論如何,用鮮血寫成的戲該落幕了。

惠特尼的車子被一條山溪阻住,濁黃的洪水沖刷著山谷。四處可見日軍的屍體,盡管喪葬連加班加點幹活,連美軍的屍體也顧不上收,對日軍和島民的屍體就只好聽之任之了。一些女屍都被美國兵扒光了衣服,以此發洩他們被壓抑和扭曲的性欲。

一個日本軍官從對面的山凹裏走到溪邊,他看來沒有受傷,個子很高,戴了一副金絲眼鏡。他已經瘦骨嶙峋,臉上骯臟而陰暗,背有些駝,大概是在坑道和山洞中呆得太久的緣故。

這還是惠特尼看到的第一個放棄抵抗的日本軍官,他的軍階是大佐。這位大佐大模大樣地走到山溪邊上,雙膝跪下,從溪中捧出泥水喝起來。水從他胡子巴茬的嘴角漏下去。

他喝夠了,坐在一塊大卵石上,手伸到褲兜中掏東西。周圍的美軍都緊張地用槍瞄準他。他苦笑著,掏出煙盒和火柴來。

他叼上煙,企圖點著。一根一根的火柴都劃光了,煙還沒點上。也許是火柴太濕,也許是他手發抖,他的鎮定是虛假的。

美軍工兵迅速架好了簡易橋。吉普車開過溪流,直抵那位大佐。他雙手一攤,吐掉沒點燃的煙,等著美軍俘虜他。

惠特尼走上前去,拍拍日本軍官的肩膀。上校從衣袋裏掏出馬尼拉雪茄和打火機,遞給大佐一支。這煙還是麥克阿瑟的禮物。

大佐接了過去,點點頭。惠特尼自己也叼了一支,用打火機把兩支雪茄都點上了。

“戰鬥對你來講已經結束了。”上校說。

“我們被打敗了。”大佐回答,他的一口漂亮的英語使人吃驚。

“你們打得很夠意思。”惠特尼說。

“如果按我的方案,那會打得更好些。”大佐還有點兒遺憾。

“打得再好也救不了你們的帝國。”

“軍人只管打仗,其餘是政治家的事。”大佐用腳劃著圈子。

“日本的軍閥就是政治家。”惠特尼猛吸一口煙。

大佐悄沒聲地說:“打了敗仗沒話好講了。”

“你是——”

“八原博通上校。”他把日語的“大佐”翻譯成“Colonel”(上校)。

※※※

吉普車繼續開著。一幕幕日軍和平民的自殺景象觸目驚心:他們就倒臥在路邊的泥水裏,屍體疊著屍體,被雨水泡得腫漲起來。迎著惠特尼的面,開過一輛接一輛的道奇十輪卡車,車上載滿了戰俘,他們全部光著身子,只套一條兜擋布,在雨中發抖。美軍被偽裝投降的日本兵嚇怕了,逼著所有的戰俘都脫光了衣服。

惠特尼上校隨著車隊前往讀谷機場。沿途到處是軍人、車輛、器材、帳篷和活動房子。推土機推平彈坑,混凝土攪拌機咣咣響。“海蜂”和陸軍工程兵部隊在風雨中日夜趕工,修覆和擴建沖繩的各個飛機場。伊江島上的長程跑道已經投入使用,B—29轟炸機從伊江島上向九州和其他日本本土列島飛去,去播種火和死亡。

沖繩的戰鬥尚未結束,“海魔”師的其餘兩個團就已經登陸。他們從塞班來,第二次到達沖繩海面。他們將在沖繩島休整、訓練、演習,準備在九州登陸血戰。

“海魔”師的單位散布在各處,惠特尼上校常常一眼就認出來。於是,他只好下車來,到帳篷和活動房子裏,去喝一杯威士忌,會一會老朋友。後來的人聽到沖繩戰役的艱苦情形,嚇得直吐舌頭。

大家為活著幹杯,為自己幹杯,為陸戰隊幹杯,為美國幹杯,為姑娘們和太太們幹杯。

惠特尼的酒喝多了,頭腦昏沈沈的,說話也語無倫次,說到傷心處就哭起來。他又回想起巴丹的淒風冷雨,回想起可惡的清岡中佐,回想起瓜達爾卡納爾的日子,回想起死去的朋友……戰爭是人類邪惡的沖動,然而,只要世界存在一天,戰爭就存在一天,軍人就存在一天,愛和死就變成永恒。即便是使用武器的戰爭消失了,政治上、思想上、信仰上、經濟上、道德上和生活中的戰爭依然存在,總要有人去效法軍人,使用戰爭的科學和藝術。即使這種藝術像瑞士戰略家安東尼·約米尼說的那樣:“戰爭是一種充滿了陰影的科學,在這種陰影下,一個人在行動中很難有把握。”

其他的人也喝得酩酊大醉。他們一起唱起海軍陸戰隊的軍歌,又唱起熟悉的國歌。

玉碎還是瓦全,擺在我們面前,

自由人將奮起,保衛國旗長招展,

祖國自有天相,勝利和平在望,

建國家保家鄉,感謝上帝的力量,

我們一定得勝,正義屬於我方,

“我們信仰上帝”,此語永矢不變

你看星條旗,將永遠高高飄揚,

在這自由國家,勇士的家鄉。

都到哪裏去了,信誓旦旦的人?

他們向往的是,能在戰爭中幸存,

家鄉和祖國,不會拋棄他們。

他們用自己的血,洗清骯臟的腳印……

惠特尼又嘔吐起來。他為了避免難堪,走進帳篷外面的一條淺淺的山谷。谷風吹醒了他的腦袋。他依在一棵柳樹旁,自己清靜一會兒。

沿著山谷走出一群日本婦女。她們衣服襤褸,形容憔悴,三三兩兩地走著。她們發現了惠特尼,一下子楞住了,幾個人擁成一團。

這時候,一個日本軍官從婦女中鉆出來,他看見了惠特尼,居然還點了一下頭。

日本軍官唰地抽出戰刀。惠特尼閃到樹後,用他那柄0.38英寸的手槍對準敵人,他的酒全嚇醒了。

敵軍官轉向婦女,白光一閃,一位婦女就慘叫著倒下,其他婦女也不躲開,任由那軍官瘋狂地砍殺,只一瞬間,屠殺就結束了。婦女們全部慘死在血泊裏。看來,那軍官是在幫助她們自殺。日本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民族哇!生有多麽美好,他們卻毫不猶豫地選擇死。

惠特尼對這種屠殺極為厭惡,他用手槍瞄準那個揮刀的軍官,猛然回憶起什麽,那人揮刀的動作多麽熟悉呀!是他,一定是他,在巴丹,他就是用這種刀法來殘殺美軍戰俘的。

“清岡永一!”惠特尼上校高聲怒喝。

那個軍官猛地回頭,惠特尼清楚地看見他的雀斑臉。一點兒也不錯。就是清岡永一,當年的巴丹劊子手。

清岡永一大佐看著這位叫出他名字的美軍上校,他困惑地搖搖頭:“我不認識你。”他的英語也很地道。

“我是查爾斯·惠特尼,三年半前在巴丹,你親自拷打過我。”惠特尼從樹後伸出臉來。

清岡永一認出了他的死對頭,他茫然了一會兒。他本來打定主意自殺,現在,如果在他過去的俘虜面前自殺,似乎有辱日軍軍官的尊嚴。他渾身是血,站在那裏不動。

“查爾斯上校,你開槍打死我吧。”

清岡永一扯掉自己的軍裝上衣,露出長滿黑毛的胸脯。

惠特尼上校沒有開槍,難以抑制的沖動和覆仇心使他的手直發抖。

清岡永一笑起來,聲音越來越高,象夜半時分鴟號鳥的怪叫聲。他重新握緊戰刀,一步步向惠特尼逼來,一邊走,一邊說著英語:“Kill me!Let me help you!(殺了我吧,讓我來幫你幹!)”

一步,兩步,三步,清岡的胸部一起一伏,他仿佛是一個勝利者。

他走近了柳樹,猛地大吼一聲,雙手掄起戰刀,使出無念流的刀法,猛地向惠特尼上校劈下來。

“啪,啪”兩槍,清岡永一的手臂齊肩都被打折了,戰刀掉在惠特尼腳邊。惠特尼拾起它來,平平地拍在一塊大石頭上,戰刀斷成兩截。惠特尼踢開一截刀頭,把刀柄狠狠地丟到山谷裏。

“如果你想活,就到我們的戰俘營去,我們的法律會審判你,並讓你為自己辯護。如果嫌麻煩,就這麽呆著吧。上帝會永遠詛咒你這個劊子手。”

說完,惠特尼轉身就回營房去了。

很久之後,查爾斯·惠特尼還分辨不清,在最後一個回合的私人決鬥中,他和清岡永一究竟是誰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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