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節 (1)

關燈
親愛的範尼尼:

你好。我又乘一艘船橫渡太平洋。它不是“亞蘭·勃拉特”號,也沒有我前幾次同你信中提到的可愛的亞歷克斯船長。我乘的這艘船名叫“落基山”號,是一條剛剛下水的新軍艦。原諒我這裏多談談美國海軍的軍艦。“落基山”是一系列以山脈為名稱的軍艦中的一條。它不同於用州名命名的戰列艦,用大城市命名的重巡洋艦,用水族動物命名的潛水艇,用海灣命名的護航航空母艦和用人名命名的驅逐艦。它是一種嶄新的登陸指揮艦,英文縮寫A.G.C.“落基山”號非常可愛。它是專門為兩棲登陸而設計的指揮船,有強大的通訊系統,上百部電臺——再也不用擔心“電流”戰役中,“馬裏蘭”號主炮一開火電臺就被震壞的命運了。噢,船上有舒適的軍官艙和良好的浴室。餐廳、飲食酒類均系上乘,侍者受過訓練,彬彬有禮,其中不少還是菲律賓人。游戲廳有臺球、撲克牌和象棋,圖書館裏書也挺多。船上的同僚們大多數都是安納波利斯的老校友,談吐高雅,見識淵博,大家情緒非常高漲。如果擺上一架輪盤賭機,有你在身邊做伴,“落基山”號也許比得上“伊麗莎白女皇”號或者“瑪麗女皇”號一類的豪華郵輪。

當然,凱利·特納少將和霍蘭德·史密斯少將也在這條船上。特納的外號是“雷霆”,史密斯是“咆哮的狂人”。他們倆加在一起,我們這幫校級軍官的心情可就緊張了。

在整個航行中,我幾乎天天見到特納和史密斯,他們都沒發火。陽光燦爛,一路平安,我們的“落基山”號指揮著一支龐大的艦隊,準備采用獅子搏免的方法打下馬紹爾群島。我們這只“獅子”在塔拉瓦受了傷,學了乖。日本人這只兔子可不知道學得怎樣了。

美國的歷史短暫,學習是我們的天性。你可以說一個美國人沒有淵博的歷史知識和文采,可以說他象個膚淺的大孩子,可以說他的宗教信仰不純潔,但你要是說他不熱衷於采用新技術和新機器,那他可和你過不去。自從“電流”戰役以後,我們從未象現在這樣樂於聽取建議,改進裝備,提高訓練和戰術。看著吧,這次我們一定要狠狠地教訓日本人。

我們的遠征軍實力強大,一共八萬人。一半是海軍陸戰隊,另一半是陸軍。陸軍都是老兵,他們從阿留申群島調來還不久,帶著北極海洋中的霜天寒氣。他們一開口,就談風暴、流冰、濃霧、海豹、愛斯基摩土著和凍創引起的截肢。我們這些熱帶人聽了似乎是童話。他們說來到甜得發膩的熱帶海島,象從冰箱鉆入烤爐,反正一樣受罪。

呃,陸軍的人同我們不一樣。我上過西點軍校,深知個中差異。陸軍的人是一些循規蹈矩的舊紳士,思想僵化,愛慕虛榮,脾氣暴戾,動不動就提起上次大戰中法國的戰壕和鐵刺網。他們喜歡露形於外,愛趕羅賓漢式的軍官和西部牛仔式的將軍的時髦,人人開口閉口總是麥克阿瑟或喬治·巴頓如何如何。

有一次,我正離開餐廳,聽到步兵七師師長科利特少將有意把酒杯摔到桌上,大喊:“餵,聽著,七師一登陸,一切歸我指揮,霍蘭德如果踏上誇賈林,在我的戰區裏亂喊亂叫,我就叫人把他關起來,別怪我不客氣。”

陸軍就是這種心胸狹窄的人。也難怪,他們一直蹲在國內的兵營裏,能奪回日本人搶去的北極領土基斯卡島就以為自己天下第一啦。

遺憾的是,陸戰隊這回也是新手。“海魔”在夏威夷舔傷口,陸戰一師還陷在格羅斯特角的沼澤中。陸戰四師是新成立的單位,他們在“海魔”的老巢聖疊戈市潘德裏頓兵營訓練了一年多,但還未嘗過日本槍彈的味道。

海軍的一幫老班底還在各司其職:希爾、蒙哥馬利、胡佛、謝爾曼都在自己的旗艦上,日本運輸船的屠夫、太平洋艦隊潛艇部隊司令洛克伍德中將指揮他的那夥逆戟鯨封鎖著特魯克。當然,又添了一些新船和新人,彈藥帶得格外多,甚至擠掉了部分燃油。日本人似乎不打算象保衛瓜達爾卡納爾那樣保衛馬紹爾。他們的軍艦縮在巢中(似乎從特魯克撤退到菲律賓去了),飛機趴在機場上,潛艇用來當運輸船,補給荒島上的守軍。美國的軍艦和飛機統治了海洋和天空。這真是一次愉快的航行。

我們這夥人似乎是一次假日出游。軍隊在船上還在演習。回想起那一次我們匆匆離開新西蘭,這回大家精神上已經做好了血戰的準備。執行的任務名叫“燧發槍。”它是用中國人發明的黑色火藥來射擊的老式槍。它開起來有一團白煙,電影上常能見到。斯普魯恩斯先生謙遜地呆在“印第安納波利斯”號巡洋艦上,用手指扣住了板機。

他準備用這支老槍來打翻從夏威夷到東京的第二塊多米諾骨牌。親愛的範尼尼,女人的天性是厭惡戰爭,厭惡軍事。能使我們男人每一個細胞都興奮的事,你們往往充耳不聞。你們也許喜歡抱上一只貓,坐在扶手椅上看莫裏哀的劇本或者白朗寧夫人的詩集。這沒關系,如果全是男人或全是女人,世界就會單調枯燥。你只要把這些信留下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會比那些兒女情長的情書更有價值的。

吻你!

愛你的

查爾斯

一九四四年一月三十日

對於範尼尼小姐來說,遠方的美國軍官說的每一句話都象是天使的聲音。她的確不懂軍人們的那些事。在她看來,軍艦飛機只有大小之分,打仗似乎只是雙方在放槍。然而那畢竟是與惠特尼性命攸關的事業,她要盡力記住他的每一句話,將來,好講給她的學生聽,講給他倆的孩子聽。她認定一準會給查爾斯生一個兒子,一個小查爾斯,長大還當兵。

她拆開第二封信,讀起來好象明白一些了。

親愛的範尼尼:

即使躺在露天平板上,看著燦爛的星空,我也在想著你。

即便是“落基山”號這種“偉大的船”,夜間的船艙中仍然悶熱不堪。大家汗水淋淋,幹脆睡到甲板上去,就是下雨也認了。

我越發覺得應該按天把事情記下來。你不知道美國是個淺薄的國家。它沒有英國的湯思比那類歷史學家,也沒有德國的克勞塞維茨和瑞士的約米尼那種戰略家,當然更沒有中國孫子那種偉大的先哲。它不善於做深刻的分析,只喜歡出一些當事人的回憶錄,留給後人去判斷事非曲直。這封信帶著一個美國中產階級對異域風光的興趣,帶著肉搏戰的血腥味和日本人古怪的種種自殺方法。也許,它會在國會圖書館、海軍圖書館或奎安提柯的陸戰隊圖書館裏,落滿灰塵,無人問津。就算它有朝一日變成一本書,也只會在書攤上擺兩天,因為沒有買主,只好兩分錢一磅打發到造紙廠裏去化紙漿。美國是一個新聞如潮的信息社會,一切東西都要危言聳聽,刺激感官,如此而已。我辛苦積累的資料比不上西納特拉的一張爛唱片或者英格麗·褒曼的一張情照。

但我還是要寫。也許,只有文字這種東西,可以使一個人的思想永遠長存在世界上。

今天是一九四四年一月三十一日

登陸日——D日,陰,小陣雨轉多雲。

馬朱羅島唾手而得。太好了!

馬朱羅是太平洋上最美麗的環礁之一。礁湖的水平靜而清澈,有如金綠色的綠玉髓。鹹水湖長二十一海裏,寬六海裏。馬朱羅的景色有一種特殊的韻味,像托馬斯·科爾畫的那幅“卡茨基爾山中的日落”,顏色鮮艷,反差大。碧海倒映浮雲,細浪給礁島鑲著銀邊,海灘淺黃如玉。島上長滿椰林、露兒樹和灌木林,宛如平頂的綠草帽。我竟然冒出一個念頭:死在馬朱羅也挺舒服的。當然,我不會去死,我還要和你結婚。

也許,塔拉瓦也很美,血戰使它令人厭惡,令人可惜。噢,我明白與朱羅好在哪兒了。它上面的建築物大都完好,沒有死人,沒有屍臭,我們走到哪兒,屍臭就伴隨到哪兒。只有馬朱羅例外,它是一個非常幹凈的島,沒有被汙染的島。

日本人放棄了馬朱羅。我們不損一兵一卒,獲得了太平洋上的天然良港。美國國旗第一次在日本人的戰前領土上升起。聽說占領馬朱羅的計劃是尼米茲上將制定的。原來,按特納、斯普魯恩斯和霍蘭德·史密斯的意思是要攻占沃特傑和馬洛埃拉普。如果真是那樣,珊瑚礁上又要塗滿鮮血。上帝,尼米茲這個得克薩斯老家夥真明智。

日本人一年前就放棄了馬朱羅。他們無法據守馬紹爾的每一個環礁,只能重點防禦。在馬朱羅主島達裏特島上,日軍住過的痕跡比比皆是,兵營、倉庫和觀通站。我在榔木搭的觀通站下留影,照片附上。範尼尼,我可比惠靈頓那陣子瘦多了。

噢,我們和守備隊的陸軍全脫光了在礁湖中游泳。一絲不掛,痛快淋漓,因為這裏一位婦女也沒有。我坐在沙灘上哭了。我打仗從未流過淚。我想起了地獄般的貝蒂歐,相比之下,馬朱羅環礁真是天堂。啊!上帝通知了尼米茲老爹,把它轉交給了美國人。

二月一日,多雲間晴。

昨天,我們在馬朱羅島上得意忘形的時候,康利諾海軍少將的艦隊正在誇賈林大環礁上苦戰。日本人並不打算拱手交出誇賈林。它在馬朱羅西北方向二百三十海裏,我乘一艘快速驅逐艦“布拉德”號趕往戰區。“布拉德”原屬馬朱羅炮擊艦隊,因為沒打仗,炮彈剩得極多。艦長林白海軍中校是我同屆同學,很熟。他和我都急著想趕去助陣。八小時海路,蒸汽輪機一點兒沒出毛病,牢靠得像一輛福特T型車。

誇賈林不愧是世界第一大環礁。它的形態像一只菱角。Ling是一種東方的一年生草本植物,生在池沼裏,開白花,有三角形的葉。它的果實帶著褐色的硬殼,外形呈大大張開的字母V。誇賈林有大小九十三個海島,包圍著一個八百三十九平方公裏的大礁湖,像新西蘭北島的豪拉基灣一樣大。我們的偵察表明:只有羅伊—拉木爾島和誇賈林島值得一打,因為它們上面有機場。日本人占領誇賈林已經有四分之一個世紀了。

“布拉德”號終於趕到了戰場。我告別了長得象個女人似的林白中校,登上了另一艘指揮艦“阿巴拉契亞”號。“布拉德”號編入炮擊艦隊,用它的127毫米炮提供召喚射擊。我們進入誇賈林礁湖的時候,林白曾擔心不熟悉水道,或者日本人布水雷,後來才知道擔心實在多餘。在吉爾伯特陷落以後,日軍的無所作為令人吃驚。如果他們在誇賈林僅有的兩條深水航道上布雷,無論如何,我們不會打得這麽順利。聽說,誇賈林的敵軍司令官是秋山少將,他同時負責整個馬紹爾群島的防務。秋山可比塔拉瓦的柴崎差遠了。

可悲的是:我居然成了一個閑人。

當初,第三兩棲軍軍長雷蘭德·史密斯少將“請”我來,是想讓我提供一些咨詢性的戰術意見和建議。實際上,戰前準備非常精細,實施起來又很順利,絕大部分軍官都參觀過貝蒂歐戰場。沒有人再想找一個叫查爾斯·惠特尼的軍官問:我該怎麽打呀?

在我們到達之前,康利諾將軍的艦隊已經對羅伊—拉木爾島炮轟了三天三夜了。羅伊—拉木爾島是一對孿生島,兩片珊瑚礁同時拱出水面,中間連著很窄的陸橋,一漲潮就淹沒了。飛機場在羅伊島上,一共三條跑道,形狀象字母“X”上面用“一”連起來(即“又”形)。跑道幾乎占滿了羅伊島。至於拉木爾島,因為沒有跑道,全部修滿了工事,其中許多是象貝蒂歐那種永久性工事。美軍艦炮的晝夜轟擊,使島上樹拔石爛,磚土俱焚。無情的炮火無休止地射擊,再也沒有誰吹牛把羅伊—拉木爾抹掉了,大家認認真真地幹著,盡可能地逼近,盡可能地瞄準。聽說米切爾少將的航空母艦飛行員,把島上每一平方英尺地方都劃給了專人負責,嚴格要求必須準確炸到,不得失誤,美國人學得可真夠快的。

我和“阿巴拉契亞山”號艦上的其他軍官都一致認為,晝夜轟炸會嚴重折磨守軍的神經,減弱他們的抵抗意志——這方面,我們在瓜島可算是領教夠了。陸戰四師對付的將是一些“軟家夥”,而“海魔”曾不得不同“硬家夥們”交手。據艦上軍官講,為羅伊—拉木爾準備了六千噸炮彈,還不算航空炸彈和火箭彈,落在拉木爾每平方米土地上的炮彈是貝蒂歐的三倍。我除了為“電流”惋惜,還能說什麽呢?

一夜趕路,我已經有些疲勞,然而,清晨的軍號聲又使我振奮起來。陸戰四師的搶灘沒組織好,相當亂。主要是怕日軍從艦炮停火後立刻喘息過來。當初在貝蒂歐這段時間有三十分鐘。次要的因素是大浪。誇賈林礁湖太大,稍一有風,波濤滾滾。兩棲車最怕浪,有一輛連車帶人都沈入海中去了。

事先,我軍占領了羅伊島西邊的恩努埃賓島——島上僅有二十名日軍。陸戰隊的75毫米炮和105毫米炮架好以後,接替艦炮向拉木爾島射擊。當初,“海魔”的炮兵不得不冒著敵人的射擊,用手把炮擡過礁盤。我們又前進了一步。

羅伊島經過短促激烈的抵抗以後,當天被攻克。我軍傷亡輕微,艦炮立了大功。霍蘭德·史密斯也感謝了康諾利海軍少將。陸戰隊員們則給他起了個外號:“逼近的康諾利。”

二月二日,陰,於拉木爾島。

我真恨不得帶上哪怕一個排參加拉木爾島的戰鬥。

拉木爾確實硬得象個胡桃。如果沒有那麽猛烈的轟炸和炮擊,我敢打賭,它被會成為第二個貝蒂歐。特納將軍也是這樣講。

拉木爾島已經被炮火徹底犁翻了。每一步都有彈坑,沒有一棵椰子樹還活著,如同火山巖漿橫沖直闖一樣,所有的植物都被摧毀了。可是,卻有人活下來,並且同美國大兵們打了一場惡仗。陸戰四師在其師長施密特少將指揮下,打得很勇敢,但是很保守。我不禁評論說:四師終究比不上“海魔”的弟兄們。施密特的坦克順利登陸,各條指揮渠道暢通,火力調配準確,作為一支從未對敵人放過槍的部隊,也算難能可貴了。當然,遇到堅固的火力點,大家仍然束手無策。彈坑妨礙坦克運動,坦克的電臺浸水以後全壞了,不得不用槍托敲鐵甲來聯系,這是本次戰役的不足之處。

拉木爾戰鬥中,日軍的幾個彈藥庫發生了大爆炸。弄不清是我們人幹的還是日本人的自殺行動。貝蒂歐戰鬥的最後一天我們也遇到過這種情況:混凝土碎塊、鋼板、木石滿天飛,各種子彈、炮彈甚至魚雷頭接二連三地爆炸,炸死炸傷了我們一百多人。中午,四師的營長萊曼中校被殺。下午二時十八分(本地時間),施密特將軍宣布完全占領了羅伊—拉木爾島。升國旗。奏國歌和海軍陸戰隊軍歌。

晚上,我同施密特少將一起回到“阿巴拉契亞山”號指揮艦上。他向我誇耀:“查爾斯,怎麽樣,您都看到了吧!我們陸戰四師哪點比你們‘海魔’差?”我笑著恭維他:“施密特將軍,四師的確是好樣兒的,羅伊—拉木爾打得挺漂亮。”但是晚宴上大夥兒為他幹杯的時候,哈裏·施密特將軍越發吹起牛來,還說了幾句對“海魔”師大不敬的話。我不禁對他講:“哈裏,請別忘了你們的全套經驗都是‘海魔’用血從塔拉瓦換來的。海軍打了那麽多炮彈我就不提了。我想,如果把四師和‘海魔’在太平洋上調換個位置,還不知會發生什麽情況呢!”

哈裏拍拍我的肩膀:“查爾斯,結果會一樣,因為我們都是美國海軍陸戰隊。”他笑了。

臨散席前他悄聲對我說:“查爾斯,這話我只對您一個人講,如果您到卑師任參謀長,我將會很高興。”

我謝了他。說實在的,除了“海魔”,我哪兒也不去。

愛你的

查爾斯

於“阿巴拉契亞山”號

一九四四年二月二日

叫一位新西蘭姑娘理解戰爭,如同叫一位美國青年學懂佛經一樣困難。範尼尼小姐根本就沒有戰爭概念。她從來不讀軍事題材的小說,從來不看“打仗的”電影,惠靈頓那種南半球的世外桃源,永遠也挨不上戰爭的邊。所以,她讀了惠特尼的信,頗感困惑。一種陌生的環境,一群陌生的人們,她未來的丈夫——她反正是這麽認定了——就生活在其中。

範尼尼熄燈,拉開毯子,躺在柔軟的床上。惠特尼信中所說的一切深深楔入她的心靈。她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她讀過相當多愛情的書,書中也曾提到騎士和軍官,然而一切都那麽浪漫,那麽富於詩情畫意。惠特尼當然超過她幻想中的騎士和紳士,但是戰爭也不是好漢之間的鬥劍,它比任何想象中的爭鬥都殘酷無情。

範尼尼拉開窗幔,一天星光,滿院花香,蟲子鳴叫,遠方山影幢幢,隔壁傳出女仆微微的酣聲。那個遙遠的馬紹爾群島在哪兒呢?她的心上人在紛飛的戰火中又怎麽樣了呢?

第二天,範尼尼有生以來第一次向校長請了假,校長吃驚地看著她,以為她生病了。“我想進城去看場電影。”範尼尼從來不會撒謊。

範尼尼進了城,先後轉了幾家電影院,想看看“打仗的”故事片。戰時,惠靈頓的娛樂活動大大減少了,但電影院還營業,上演一些三十年代好萊塢的片子,其中一些是戰爭片,為了鼓動國民的愛國熱情和尚武精神。

範尼尼小姐很晚才回來。她飯也沒顧上吃,一頭紮在床上。她已經被電影中的場面刺激得麻木了。很久,她才平靜下來。她心裏清楚:她總算知道“打仗”是怎麽回事兒了。

她喝了兩杯咖啡,又鋪開惠特尼上校的來信。現在,查爾斯的語言變得親切多了。

親愛的範尼尼:

我繼續講那個你也許不愛聽的故事。我不敢盡往壞處想,但如果出了意外,那你總有一天,可以對你的學生們講這個故事,並且告訴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同你相識的美國軍官為這個世界上的正義作過戰。

二月三日,多雲間晴,於誇賈林島旁的“落基山”號上(補記誇賈林島之戰)。

誇賈林島在羅伊—拉木爾島南方四十二海裏處,船行兩小時,足見礁湖之大。

誇賈林島像一個彎曲的U形大香腸。距它的頭、尾不遠有兩個小島,埃努布季島和埃貝耶島,都是用密克羅尼西亞土語命名的。日軍馬紹爾群島司令部設在誇賈林島上,估計守軍有四千人。

誇賈林戰鬥很象羅伊—拉木爾戰鬥的翻版。我們先占了西邊的埃努布季島。炮兵登陸,師炮兵完成放列——就是把炮擺好對準目標。其中有一些是陸軍最喜歡的155毫米“長程湯姆”加農炮。

在這其間,我們的艦隊打沈了幾艘日本小船。根據以往的經驗,日本人常有些密碼本一類的機密文件存在船上。美軍潛水員撈到一個無價之寶:七十五張日本占領區海島礁湖和礁脈的秘密海圖。要知道,在中太平洋作戰,珊瑚礁海情非常覆雜,船只一動就會擱淺,海圖比什麽都珍貴。以後“海魔”再登陸,總算不用為暗礁和淺灘發愁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一艘德國巡洋艦在波羅的海裏加灣被水雷炸毀。它叫“馬格德堡”號,俄國潛水員撈起了它上面的密碼本,並交給英國。英國海軍利用它破譯了德國海軍的密電,擊沈過許多德艦。這次事件,同“馬格德堡”的意義同樣大。

美國戰術的另一個改進是派出蛙人隊。他們帶著輕便潛水具潛入礁盤,既偵察兩棲車的適合航道,也爆破水中障礙物,避免登陸部隊在礁盤上的無謂犧牲。兩棲戰竟成了這麽覆雜的軍事行動。

科利特將軍的陸軍第七師是好樣兒的。他的戰術協調無懈可擊,連我這個課班出身的陸戰隊軍官也心悅誠服。雖然他說過一些對陸戰隊不敬的話,我們在“落基山”號上還是成了好朋友。

查爾斯·科利特少將吸煙很多,卻有潔癖。他風格穩健,辦事認真,是陸軍中不可多得的將才。他雖嚴厲,在輕松場合也談笑風生。我開玩笑說:“查爾斯將軍,如果您來擔任‘海魔’師長,我將樂於在您麾下作戰。”科利特少將回答:“我已老邁,凡事都得年輕人,查爾斯上校,我倒真想把步七師師長的位子讓給您。”他還送給我一個愛斯基摩雕塑做紀念。

總之,我倆之間很融洽,什麽都談:梅特涅、共產黨、畫、日本史和航海,當然也談他的太太和你,範尼尼。我們倆真是相見恨晚呢!

親愛的範尼尼,請允許我在此處多介紹一些科利特將軍的登陸方法。“海魔”不會長期蟄伏,它舔好了在貝蒂歐受創的傷口,又要踏上敵占海島的灘頭,當我們重新冒著敵人的炮火前進的時候,任何戰術和技術上的改進都將挽救許多士兵的生命。誇賈林既是一個大課堂,也是一個試驗場。我們從塔拉瓦總結出來的戰術將在這裏驗證,同時,誇賈林也將教會我們新東西。

霍蘭德·史密斯先生“請”我來馬紹爾群島,他的用意我現在才明白。

陸七師的士兵們穿著綠軍裝,臉上塗著黑油彩。他們從北極來,比我們這群課班的叢林戰老手還註意偽裝。他們每人背上貼著黑白方格布,便於聯絡,就是有點兒象紐約麥迪遜大街上的廣告。

一位上校發出“小艇離艦”信號以後,登島部隊秩序井然地鉆入兩棲車。兩棲車泛水——就是把它吊放到大海裏——整齊得仿佛通用汽車公司的調車場。沒有我們慣常聽到的那些軍官的怒吼聲和責罵聲。第一攻擊波舟艇的兩側各有一艘登陸控制艇(LCC)指揮,很象你們新西蘭山地牧場上的蘇格蘭種牧羊犬,聽話地驅趕著羊群。第一攻擊波前有三艘用步兵登陸艇改裝的火力艇,即火箭船(LCI)。它們一直沖到礁盤上,用小口徑火炮和火箭消滅敵岸的殘餘據點。另外,兩艘獵潛艇在第一攻擊波後面,擔任第二攻擊波的指揮艇。僅僅兩個月,美軍裝備和戰術就做了如此之多的改進,戰爭史上也許是空前的。看到這種陣勢(在羅伊—拉木爾島的陣勢同這裏一樣,僅僅較混亂罷了),我想起了一五七一年的雷班托海戰。我們的布陣同當時基督教艦隊的布陣非常相似,而且,又是一次白人同亞洲人的戰鬥。三百七十三年前是天主教徒對回教徒,現在是基督教徒對神道教徒和佛教徒。

親愛的範尼尼,你的故鄉是天主教的意大利,我猜想,關於雷班托之戰是家喻戶曉的。它的結果是天主教勝利了。今天,民主世界終將戰勝法西斯暴君世界。

範尼尼,為我們的勝利祈禱吧。

攻擊波四分鐘一批,從“落基山”號的艦橋上看去,象一群群活潑的黑色蝌蚪。火箭船的射擊極為壯觀,只是它們難聽的變音讓人心裏很不舒服。我敢打賭,如有女士在場,準會暈倒。火箭和火藥都是中國人的發明,傳入西方,得以發揚光大。現在重新用來征服東方,包含著歷史的諷刺。

呵!十二分鐘之內,連續四波突擊部隊登上誇賈林,竟然無人傷亡,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跡!一次驚人的訓練演習也無法與之比擬。科利特是個將才。我如果沒看錯,也許還是個天才。我不知道我是否該一輩於呆在軍旅之中。範尼尼,見你之前,我從未動搖過。現在我卻猶豫不決。一旦我退役,同你一起過一種寧靜而愉快生活,我將立刻去找科利特先生。我們將合股開個公司:查爾斯·查爾斯公司。無論經營什麽,我們的公司準發大財。迄今為止的一切敵前登陸絕沒有誇賈林那麽秩序井然、訓練有素。通過登陸,也就了解了查爾斯·科利特將軍其人。

我在前面說過,誇賈林珊瑚島象一條一頭粗一頭細的彎香腸。粗頭向西,細頭朝北。科利特少將把登陸地點選擇在粗的西頭上。他先讓艦炮集中轟擊西頭,在太平洋戰爭中最密集的炮火準備下——同羅伊—拉木爾一樣,誇賈林炮擊也打了三天三夜,西頭的陣地已經被炸成齏粉。步兵七師搶灘以後,所有的艦炮再轟擊北頭,壓制日軍的反擊力量。當然,這種選擇也有它的缺點:灘頭太狹窄,人員過於密集。但是科利特將軍認為可以通過良好的訓練、組織和現場調度來彌補。科利特將軍是我所知的陸軍中唯一既懂戰術又懂後勤的師長。選擇一頭登陸能避免受到全島的敵人炮火夾擊。

為什麽塔拉瓦登陸要選在貝蒂歐的腹部呢?我馬上回憶起那個血腥的登陸日,我們遭到了全島日軍的火力夾擊。我們的策劃人員大大輕敵了。輕敵是戰爭中最可怕的事。科利特將軍汲取了教訓。潮水也隨人意,只有三十英寸(0.76米),謝爾曼坦克能直接從登陸艇沖過礁盤開到島上作戰。天衣無縫的計劃達到了完美的高潮。查爾斯·科利特算是交了好運氣。

喚,我把科利特的好話講得太多了。慢慢地,他的弱點暴露出來了,他也是一個普通人。

登陸後的戰鬥就沒什麽可寫的了。照例,日本人並沒有死光,他們頑強地抵抗。一切都是太平詳島嶼戰爭的通常景象:沖鋒,遇到敵人火力點,臥倒,叫來坦克,調來炮兵,使用炸藥、噴火器和迫擊炮,最後攻下火力點,再沖鋒,如此循環,步步前進。陸軍打得比陸戰隊差。全島被炮彈破壞得很厲害,日軍又挖了反坦克壕,各種車輛和士兵都行動不便。全島到處在激戰。沒有什麽正規打法,好象夢游者在打昏仗。當然缺乏拿破侖禦用畫家描繪的奧斯特裏茨或耶拿戰場的雄偉氣概。

我的天,就是這種“臟活”,我們從瓜達爾卡納爾要一直幹到東京。輝煌的勝利之廈只能靠這些默默無聞的士兵和一點兒也不體面的戰鬥來建成。

範尼尼,你也許奇怪:既然羅伊—拉木爾登陸與誇賈林登陸在同一天進行,我怎麽能同時看到兩個戰場呢?

我前面說過是“補記。”實際上在“落基山”號指揮艦上有另外一位“海魔”的軍官,賈森中校,他是“海魔”師第三科、即作戰科科長。賈森中校慷慨地把他的日記給我看。當然投桃報李,我把羅伊—拉木爾的日記也給他參考。所以,我才寫成“補記”的。

二月四日,多雲間陰,有陣雨,於誇賈林島上。

“補記”已完,現在是“正記”了。

我踏在誇賈林島上,非常感慨。我始終不理解日本士兵那種狂熱的戰鬥精神,也不理解日本帝國那種野蠻的擴張性。也許,他們是一種畸形的“惡”,正如某些人有畸形的“善”一樣。作為整個民族,毫不畏懼死亡。甚至追求死亡,怎麽能說是日本人的“天性”呢?

誇賈林破壞殊烈,甚至超過貝蒂歐。

科利特的運氣到此為止。

他的部下對付火力點,特別是那些半埋入式地堡,水平不及“海魔”,勇敢精神更遜一籌。陸軍對此的解釋是,他們長期接受這種訓練。陸軍戰術同陸戰隊戰術的區別在於:陸軍打堂堂之陣,多用坦克多打炮,少死人,時間長短無所謂;陸戰隊則是爭分奪秒,不惜一切代價。陸戰隊戰術的基礎是勇敢的精兵,而陸軍則靠指揮和協調作戰。所以,看了科利特將軍的保守打法,我心裏挺忿。霍蘭德·史密斯將軍一直在礁湖中的船上,他聽了科利特少將的話,沒有登島。如果上島,他一定同我一樣急躁不堪。我尚能忍耐,他可要“咆哮如雷”啦。

日軍守將秋山少將,無論從哪方面議,水平都略遜於貝蒂歐的柴崎少將。但必須承認,日軍守得非常頑強。有些地堡群被美軍起了各種外號:“谷粒”、“馬其頓”、“金絲雀”、“貓”。日軍打得極為瘋狂,費了很大勁才克服了這些強固支撐點。許多坦克陷到反坦克壕、樹坑和彈坑中去。日軍指揮部象個小城鎮,建築很多,頗有巷戰的味道。日軍躲在下水道中,等著美軍走近二十英尺的視界再開槍。

夜間,陸軍的訓練和膽識比陸戰隊差了一大截。同瓜達爾卡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