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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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點半,底特律充滿煙塵的天空下,響起了上工的汽笛聲,此起彼伏,一陣緊似一陣。如果從北郊的布盧姆菲爾德山上用望遠鏡看去,整個大汽車城都蘇醒過來。成千上萬的甲殼蟲汽車在郊區的公路上蠕動著。車流和人流緩緩移動,從許多叉路匯集到幹線上,然後再從幹線分散到各家工廠裏。福特的廠、通用的廠、克萊斯勒的廠,還有其他一些沒有老大哥那麽出名,然而也頗具規模的公司,已經開始了早班的勞動。路很臟,人很乏,汽笛聲已經使他們麻木了。但是,一到自動線上,他們就立刻像一部自動機器的齒輪一樣開始轉動。在這一天,盡管美國東西海岸之間有近四個小時的時差,但是,美國的工業齒輪運轉正常。

在汽笛響之前兩小時,巴巴拉·休伊太大就起床了。她忙著招呼黑人女仆波爾曼燒咖啡。她給兩個小家夥——路易斯和喬尼穿好衣服,餵過牛奶。她打開公寓的門,先看信,沒有;然後取出報紙來,掃了一眼散發著油墨味的報紙。她丈夫休伊·萊頓可是在太平洋戰區打仗的,太平洋的消息通常輪不上頭版,總是擠在裏頁。底特律的報紙同全國的一樣,充滿黨派傾向:傾向民主黨的《晨報》總愛登尼米茲將軍、艦隊或海軍陸戰隊的消息;讚助共和黨的《郵報》一定有麥克阿瑟的大照,而且總是他的私人攝影師拍的。

休伊太太先翻翻《郵報》,因為她還沒有勇氣翻看《晨報》。

今天,一月二十四日,西南太平洋上沒有什麽大事。麥克阿瑟將軍的部隊還被日本兵拖在新幾內亞和它北邊的一串大小海島的叢林和海灘上。報上登著各種戰場報導和戰爭軼事,某下士怎樣在格勞斯特角的大雨裏,同兔子大小的螞蚱和三英寸長的黃蜂作戰;一位美軍少尉向日本人的機槍巢丟了一顆手榴彈,結果整片雨林倒下來,砸死半個排的自己人。原來大樹表面壯實,裏面卻已朽空。某上士奮不顧身地同日軍搏鬥,用日本人的戰刀剖開了日本兵的肚子,結果胃裏幹幹凈凈,已經好久未見糧米了;一艘美國潛艇在俾斯麥海擊沈了一艘日本潛艇,潛水員下水去撈它的海軍密碼,卻撈上來大批金銀,真不知道在那片窮地方要金子幹什麽!麥克阿瑟又發表了演說,他說他通過電臺指揮著菲律賓群島上游擊隊的抗戰;哈爾西的航空母艦機動部隊又轟炸了拉包爾。飛行員們開玩笑說那裏的朝鮮妓女好漂亮。

她丟開《郵報》,把《晨報》塞入拎包中。她還是鼓不起勇氣看。休伊很長時間不來信了,不知道他現在怎樣?“海魔”打下了塔拉瓦,傷亡慘重。但她從未接到死亡通知書,說明休伊還活著。只要活著就好。休伊平時也很少寫信,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自己思想的人。但願他別受傷。

她擡腕看看表,時候不早了。格林太太的汽車該來了。巴巴拉自己有汽車,一來汽油配給,二來政府號召節約,她象千百萬善良的美國人一樣,認為政府說的總是對的。格林太太同她順路,索性乘一輛車。戰時的美國,女人們很孤獨。除了上班幹活,下班照顧孩子,還要承受親人傷殘甚至陣亡的痛苦。

格林太太已經成了一個寡婦。格林先生是一個陸戰隊飛行員。在槽海的一次空襲裏,格林少校的飛機沖向一艘日本驅逐艦,不幸為埋伏在雲裏的日本零式機所乘,一個跟頭栽入海中。格林太太的神經受了刺激,總念叨著一場舞會。她在那舞會上同一個風流的新聞記者發狂地跳舞,引得格林先生不歡而去。格林先生隨即投入了戰爭。盡管他犧牲是一年後的事了,格林太大總認為是他的怨恨影響了飛行而死。她逢人就講:“都怪我不好,我不該同惠更斯先生跳舞,都怪我。”

窗外響起了汽車喇叭聲,格林太太來了。休伊太太在窗口向她招招手。她飛快地整理了一遍頭發,穿上件幹凈的外套。她吻了路易斯和喬尼,叮囑了女仆。她沖向電梯,順手把中午吃的碎牛肉排和米飯盒裝入手提袋。

“你好,格林太太。”

“早上好!休伊太太。”

“讓我來替你開吧,你看上去挺累。”

格林太太的眼裏有血絲,嘴裏有很濃的酒味。她除了借酒澆愁,有時也同一些不正經的男人來往。

派克車爬上高速公路。窗外灰蒙蒙的,東方有一條很寬的亮帶。殘雪在路邊發黑,到處是垃圾和廢物。一輛輛拖車從底特律方向駛來,同她們的車交錯而過。安裝了很多輪胎的沈重拖板上臥著謝爾曼坦克、水牛式兩棲車、普林斯頓自行火炮和155毫米長湯姆炮的底盤。這些巨大的武器有的漆成了雪灰色,有的漆成黃綠相間的顏色,有的漆成了叢林綠的迷彩,表明美國的工業正在供應著全世界的戰場。

體伊太大是G汽車公司經理埃米爾的女秘書。她已經在這個位子上幹了六年了。她工作勤奮認真,即使埃米爾·大衛先生要求得非常嚴格,她的活也幹得無懈可擊。埃米爾先生是猶太人。他還有個堂弟埃拉紮少校在海軍陸戰隊中當炮兵軍官。埃米爾先生已經上五十歲了,仍然是單身。他皮膚微黑,目光炯炯,思想鋒利得象刮胡子刀片,精力也相當充沛。早年,巴巴拉剛上任,埃米爾先生在嚴厲中還有股微妙的男人對女人的友善,有時送給她一枚玫瑰花,幹得出色的時候,他還送她一盒小首飾。他給她起了個猶太名字阿荷裏巴,一直這麽叫下來。有一段時間,巴巴拉等待埃米爾先生向她求婚。不知為什麽,大衛先生從未啟齒,也許是因為宗教問題吧。

埃米爾先生在愛情問題上近乎羞澀與謙卑,巴巴拉甚至懷疑他的性能力。後來,休伊在一次球賽中認識了巴巴拉——巴巴拉是個女球迷,休伊則是棒球接手。他倆結婚的時候,埃米爾先生送了很厚重的禮。

從此,埃米爾先生的友善收斂了,剩下純粹的嚴厲。他對女秘書扳起臉,開始用一連串的公文、文件和業務往來,甚至很多瑣碎的小事來壓迫她,把她折磨得團團轉,另一方面又不斷提高她的工資和獎金,然後又是冰雹般的業務。在這場工作和工資的競賽中,巴巴拉漸漸衰老了。她也弄不清這一切究竟是公司日益興隆——的確也是事實,亦或是埃米爾先生的變態報覆。兩者恐怕兼而有之。正當她準備遞交辭職申請的時候,戰爭突然爆發了。她身為陸戰隊軍官的妻子,理應在重要軍火公司G公司的關鍵崗位上幹下去。她幹得越出色,休伊就可能回來得越早。埃米爾先生忽然又變得合情合理起來,把她的工作量減少了五分之一,把其中的一部分交給別人去幹。也許他對一個身冒疾矢的美國軍官負疚了吧,也許是他的堂弟也在戰場上吧,也許是在波蘭被殘殺的猶太人勾起了他的同情心,反正他是有點兒變了。

巴巴拉推開埃米爾先生的房門,才七點一刻,經理已經坐在硬木椅子上了。他問過早安,笑笑,交給她一疊文件:“阿荷利巴,拿去處理吧。其中有些是急件,必須立即發出去。現在,你打下我的幾條口授文件。”

巴巴拉熟練地拉下打字機罩,劈劈啪啪打了起來。口授文件打好以後,她給埃米爾先生讀了一遍。其中有一封經理先生給他堂弟的信,收信的地址是珍珠港x號信箱,巴巴拉對這個信箱很熟悉,那是“海魔”的專用郵政信箱。

女秘書拿起文件,開門準備出去,她突然遲疑了一下,紅著臉對經理說,“埃米爾先生。您堂弟同我丈夫在一起作戰,我感到非常榮幸。”

巴巴拉翻看著一張張文件、表格、債券、股票單據、合同,讀著各種花體字的簽名。各種數字、條文,漸漸地在她眼前變成一幅有實感的圖畫和故事:在一千億美元的軍費撥款和租借法案的旗號下,美國納稅人的錢迅速轉到各家軍火商的賬號戶頭上。他們當然不會把錢鎖在保險箱裏,金錢的生命就在於它的流動。軍火商立刻用它們購置機器,試驗武器,更換陳舊的生產流水線,轉產有利可圖或利潤豐厚的武器系統。這僅僅是一部分,普通人想象中的那一部份。還有一部分錢,包括武器生產的利潤在內,並不是都投在新武器的研制和生產上。這部分錢被用來套購股票、房地產、公債券、國外的礦山、土地,資助流亡政府,給瀕於破產的外國公司輸血,甚至用低得可笑的價格購買油畫、古董、藝術品。在盟軍還未登陸或還未占穩的國家和地區,已經同流亡政府的要人談判好了買下最有潛力和前途的礦山、油田、農場和工廠。

那些外國的抵抗分子們,實在也弄不清美國公司和政府的覆雜關系。他們既缺武器又缺金錢,他們還害怕開罪了公司就得罪了政府。說不定美軍會找借口推遲某次起了古怪名字的戰役,於是他們的人民又得繼續在水深火熱之中煎熬,納粹集中營裏又會增添新的屍灰。甚至說不定在某次美國總統和蘇聯首腦的會談中,幹脆把那塊地方劃到俄國人的勢力範圍裏去。

大公司在默默地接管戰後的世界,不用鐵和血,只用金錢和物資。一切都是那麽廉價,那麽肥厚,那麽有前途,凡是重要的礦產、工廠、金融集團,都象真空吸盤一樣被美國大公司吸進去,無可奈何,毫無辦法。當年哈德遜河口的殖民者用二十四美元的玻璃珠子買下了曼哈頓島,一八○三年用一千二百萬美元從法國手裏買下路易斯安那州。如今無非是來一個翻版:別人流了血,美國大公司和大財團得了天下。

當休伊太太的丈夫在太平洋上,貝爾福太太的兒子在大西洋上,馬克林小姐的哥哥在意大利山區,為著“盟國神聖的民主事業”,上起刺刀,發射魚雷,用坦克炮射擊的時候,名叫埃米爾的那位經理,他彬彬有禮,留著土耳其式的胡須,鬢角上掛了白絲,眼皮浮腫而疲倦,人略帶傷感,他同美國的其他許多經理、股東、董事長,或者什麽叫不出名稱職務來的有錢人,正在用他們自己的方式描繪戰時世界和戰後世界的藍圖。

這種藍圖不同於羅斯福的政治地圖,不同於尼米茲和艾森豪威爾的軍用地圖,它有特殊的山脈、河流、城鎮、碉堡、敵情和兵力部署。他們也在打一場世界戰爭。僅僅是,這張地圖是不屬於休伊太太、貝爾福太太、馬克林小姐她們千千萬萬平凡普通的美國人的。

埃米爾先生的日程表排得很滿,他工作緊張,任務極重,而且事必躬親,仿佛是個機器人。而巴巴拉也成了機器人的附庸。

埃米爾經理指示:坦克發動機的霧化器不適應沙漠,要加個防塵罩,但僅限於非洲戰役期間,到歐洲戰場必須取消。油漆的偽裝迷彩要適應歐洲的冬天和春天:意大利的亞平寧山是灰白的,俄羅斯的原野是潔白的,西歐是白、黃、褐混雜的。軍用品的型號和要求更改頻繁,坦克的前部裝甲要適當加厚;太平洋上需要一種新型的噴火坦克;噢,陳納德將軍從中國戰場打來報告:燃燒彈在亞洲城市使用有意想不到的摧毀效果,請立刻查一下M—47燃燒彈和M—69集成燃燒彈的生產廠家。是C化學公司和K石油公司嗎?立即買下他們的股票。什麽?股票在漲。媽的——希伯萊語——好,我們開設一個燃燒彈分廠,日本起碼還能頂兩年,來得及,在F城的鐵路交叉處買下地皮,那裏到化工廠和軋鋼廠路最短,方便極了;有個技師提出把油箱放到坦克裝甲外面,容量可以加大,同陸軍的阿伯汀試驗場聯系,究竟裏面好還是外面好?核算成本,別忘了工夾量具和配整生產線的成本和時間;什麽?海洋的鹽霧對太平洋戰區所有車輛的機件腐蝕很厲害。告訴拉文斯基先生,就是那個波蘭佬,讓他算算太平洋戰區戰鬥車輛和後勤車輛的平均壽命,研究一下改用新配方塗料還是采用鉻合金……

巴巴拉·休伊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她隔壁的男人怎麽會知道世界上那麽多事兒,他還在關心和研究更多的事兒,讓一切有關的人圍著他轉,提出各種建議、方案、計劃書和研究報告。尤其是戰場對武器系統的需求。

意大利卡西諾山戰線是否需要一種新迫擊炮,身管火炮在那裏似乎派不上多大用場。解放者式飛機反潛火箭的效果差,是穿甲效率低還是引信的問題?盟軍在法國西海岸登陸指日可待,德國人的大西洋長城可不是那麽好對付的,地雷一定特別多。坦克前面是安裝爆破筒,還是安裝掃雷鐮枷或犁頭?……這些都要在公司的試驗場裏試驗,得出數據,改進產品,增加新品種。離他不遠的地方,福特公司、克萊斯勒公司和其他一些雖然不大,然而後生可畏的公司裏,同他一樣的人也正在思考和行動。戰時,所有公司的手都越伸越長,什麽賺錢幹什麽。汽車公司生產飛機,打字機廠生產機關槍,而機關槍廠則生產自行火炮。

從某種意義講,休伊太大同埃米爾先生的利益是一致的。G公司的產量越高,品種越多,武器的威力越大,美軍在戰場上所受的壓力越輕,死人就少,戰爭就能早日結束,休伊上尉就能回家來,她自己也是這長長鏈條中的一環。所以每逢這類事,巴巴拉總是全力以赴地幹,效率奇高,有時還提出一兩項只有女人的細心才會發現的合理化建議,或改正一兩項經理忽視的小錯。每逢這種時刻,埃米爾先生總是吃驚地說:“阿荷利巴,你可以到設計部或者銷售部當一名高級職員呢!”

“謝謝,我只想讓戰爭早點兒結束,讓我丈夫早點兒回家。”

其實,巴巴拉早拿定主意,等戰爭結束,丈夫回家——當然是覆員回家,她就立刻辭職,安安心心當家庭主婦,專門伺候好丈夫和孩子,就是給再多的錢,她也不會在這間充滿男性香水味的寫字間裏幹下去了。

中午,埃米爾·大衛先生停止了工作。休伊太太給他端上午餐:醋悶牛肉、炸子雞和一瓶黑啤酒。埃米爾這老光棍在吃上很講究,專門雇了個中國廚子,還經常下館子。巴巴拉不知他從哪裏搞來那些精美的食品,有時甚至有龍蝦和鮑魚。她可吃夠了戰時市場管制的苦頭。只有些發青的凍雞肉和土豆。她一邊吃自己的飯一邊思量。

埃米爾午餐之後打一會兒臺球,對手是推銷部經理和設計部主任。臺球在綠茵茵的球桌上滾動,他們邊抽煙邊談生意經。巴巴拉這時候可以稍微休息一會兒。她略略收拾一下文件,閉目養神,想孩子和丈夫,偶爾也想一下市場和采購。最近她突然產生莫名其妙的害怕,覺得自己象暴風雪中瑟縮的小羊羔。

又開始工作了,電話不停地響起來,她一邊用耳朵和肩磅夾著電話,一邊記下電話裏的內容。有一只電話聲音不同尋常。

“餵,是G公司經理室嗎?”

“是的,您找誰?”

“我找埃米爾先生的女秘書休伊太太,我從珍珠港來。我叫奧裏森,西德羅·奧裏森,是‘海魔’師的上士。”

巴巴拉的血一下子凝固了,海魔?休伊怎麽啦?她眼前漆黑,幾乎抓不住聽筒。

“餵,奧裏森先生,您在哪裏?”

“我在底特律。”

啊,準是休伊出了事,他們師長才派這麽一個奧裏森來通報。

她顫顫巍巍地問:“就您一個人嗎?”

“還有一個。”電話那邊傳來一陣笑聲。

“誰?”

“您的丈夫。”

啊,巴巴拉懸垂的心總算落了地。上帝,把她嚇死了。“餵,奧裏森先生,您怎麽不早說?”她頗為嗔怪。

“這樣吧,我們六點半到家,這陣子在市裏還幹點兒別的事,到時候,太太,您可要招待我們吃好的呀。”

電話掛斷了。還不到六點,她開始感到暈眩。天花板、地毯、寫字臺、吊燈和墻上掛的一幅詹姆斯·哈特的風景小品都旋轉起來。

她努力定下神,繼續打字。不斷地出錯,幾個重要的數據她也算錯了。她心煩意亂。

為什麽休伊沒有親自打電話,為什麽不到公司來看看她——也許違反規定,為什麽要六點半來。明明波爾曼在家,我信上告訴他雇了波爾曼。自從休伊開赴太平洋戰場,她一直放心不下。日本人又狡猾又兇殘,槍打得準,千萬別叫休伊碰上倒黴事。她知道休伊打下了瓜達爾卡納爾,受了傷。她知道“海魔”在新西蘭休整,她還吃惠靈頓姑娘的醋,這家夥準是看上新西蘭小姐兒了。後來“海魔”打下了塔拉瓦,兩個月了,音訊沓無。

她越來越走神,這是六年秘書生涯中從來未曾有過的,埃米爾先生絕不會原諒她。

她終於下定決心,幹脆回家去。

她結束了工作,把文件放整齊,分門別類裝入卷宗和檔案袋,然後堆到保險箱中鎖起來。

她來到經理室,輕輕把門推開。“是我,阿荷裏巴。”她生平頭一次自己稱呼自己這個該死的名字,她知道這名字引自《聖經》的某一段故事。可是,過去是默認,現在是承認。

埃米爾正在打電話。他顯然集中精力問電話中的那個人交談,沒有註意到巴巴拉。當女秘書站在他門口的時候,他朝她揮揮手,不言自明,他正忙。

電話特別長,仿佛是在故意捉弄她。她只好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在一張紙條上寫下:埃米爾先生:

我丈夫回家來了,請準我兩小時假。

巴巴拉·休伊

她重新進門,埃米爾又在給另外一個人打電話,經理的聲音又細又尖,仿佛是一個碎嘴子老太婆在同遠方另外一個饒舌的婆娘扯閑天。

“餵,克裏斯琴,你估計歐洲的路面怎麽樣?我只說法國、比利時、荷蘭和德國。喚,四季不一樣,先說秋季吧。什麽,法國是黑鈣土,比利時有一部分是紅粘土,荷蘭是沼澤型的粘土,德園是膠質粘土。噢,巴伐利亞同魯爾區還不一樣。對,要把輪胎的磨損計算進去。你知道迪爾先生的電話號碼吧?餵,等一等。”

他看見了巴巴拉,一手捂住聽筒,對她說:“阿荷裏巴,我太忙了,請等一會兒再來。”

電話那頭大概在告訴迪爾的電話號碼。他的手放開聽筒,重覆著:“噢,5977351,再說一遍,對。”他開始撥號。巴巴拉沒動身。

“餵,迪爾先生嗎?我是埃米爾。美國軍用飛機廣泛采取了自封油箱系統。你看輪式車輛要不要安自封和自動充氣裝置?呃,成本太高,不要了。好!謝謝。”

他掛上電話:“有什麽事嗎?阿荷裏巴。”他覺出女秘書今天有些異樣。

巴巴拉不好意思地走到經理跟前,把手中的紙條壓在一個沈重的煤精雕刻的鎮紙下面。那個鎮紙刻的是一個無頭的半身女人,坦露著兩只不對稱的乳房。

埃米爾先生飛快地掃了一眼。

“噢。休伊上尉回來了,我真高興。阿荷裏巴,你什麽時候把你丈夫帶來。我聽說太平洋上打得很苦,我想了解一下他們到底要什麽新的武器和裝備。”

巴巴拉厭惡埃米爾的生意經。他利用前線的一切來發財。這個穿男式高跟鞋的矮個子男人,是一個連地縫都可以鉆進去的魔鬼。但他的確在幫休伊他們的忙,可是休伊他們又在幫誰的忙呢?

“謝謝,我一定轉告他。”

“就這麽定了,我在聚福樓飯館請你們夫婦,明天下午六點半,一言為定。就是中國人開的那家餐館,有極美味的魚翅。”

“謝謝,打擾您了,埃米爾先生。”

她回身剛走到門口,經理又把她叫回來。他用修長的剪得很仔細的手指夾著一張支票。

“把它拿去吧。”

巴巴拉猶豫了一下,還是拿上了帶男性香水味的支票。她道了謝,同時閃過一個念頭:萬一休伊出了事,錢總是需要的。

埃米爾先生實在是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人。

六點二十七分,電鈴響了。真是軍人的準確。她向門口撲去,打開了大門。

一位上士站在她面前,高大英俊、紅頭發、紅胡子、臉也凍得通紅,個頭很象是北歐人。奧裏森向她行了一個誇張的軍禮:“晚安,太太,我是西德羅·奧裏森。”

巴巴拉沒有看到她丈夫,頓時急了。她甚至顧不上打招呼,擠開了奧裏森,向他身後奔去。她幾乎暈倒。

一位本地的義務救護人員,扶著她的丈夫休伊·萊頓上尉。休伊聾拉著腦袋,渾身的關節仿佛全軟了,他怎麽成了這個樣子!

巴巴拉抱起癱軟的休伊,波爾曼也過來幫助她。她也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麽大的勁頭,一下子把休伊抱到客廳的長沙發上。休伊上尉眼皮下垂,昏昏沈沈,似乎有感覺,似乎又處於半睡眠狀態。他身上穿著軍大衣,大衣裏面亂七八糟地穿著些衣服,一股股汗味、尿味從裏面散發出來,直撲巴巴拉鼻子。

巴巴拉轉向奧裏森上士,厲聲地問。“萊頓怎麽啦?”

奧裏森搓著他的大手,一時唔唔語塞。巴巴拉多年女秘書的靈性這才發揮出來。她讓波爾曼去給客人燒咖啡,飯菜本來已經準備好了。她吩咐先不必端,自己從酒櫃中拿出一杯白蘭地酒來。那個本地義務護士無論如何不肯留下吃飯,給他錢也拒絕收,休伊太太只好再三致謝,把他送走了。

她拿出兩只高腳杯,給奧裏森和她自己都斟滿酒。“先喝一杯吧,奧裏森先生!咱們慢慢再談。”

酒下肚,奧裏森緩過勁兒來,把事情大致講了一遍。

塔拉瓦戰鬥中,一塊炮彈皮打中了休伊上尉的頭部。他負了重傷。奧裏森上士——當時還是下士——用手槍逼著軍醫弗裏德曼搶做手術,拯救了連長的生命。後來,松尾敬公大佐向美軍野戰醫院進行了敢死襲擊,休伊和弗裏德曼所在的地堡幸免於難。希爾的艦隊中有一艘醫院船“天使”號,休伊被轉移到船上,受到精心治療和護理。船到珍珠港,他轉入海軍醫院,一些最有才能的大夫前來會診。他又動了第二次手術。手術之後,他恢覆很快,神志已經清醒。但由於腦部受傷,延及神經,四肢癱軟,人也總打不起精神來。

在塔拉瓦戰役中負傷的海軍陸戰隊官兵有兩千人,珍珠港所有的醫院都塞滿了。為了準備馬紹爾群島戰役,尼米茲下令讓傷員迅速轉院。因為考慮到吉爾伯特戰役的重大傷亡,日軍又獲得了幾個月的準備時間,馬紹爾群島自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就被日本人接管,苦心經營多年,戰鬥一定會很艱苦,傷員也多。馬紹爾群島離夏威夷最近,所以珍珠港和檀香山的醫院必須準備接收傷員。“海魔”的傷兵,除危重者外,全部轉移到美國西海岸。奧裏森請示了惠特尼中校,他同意把休伊轉院到底特律。因為要辦入院、記賬、轉戶和各種報銷手續,拖了一下,今晚先在家中過一夜,明天就送到醫院去。休伊沒有大問題,就是四肢發軟,人也有時昏迷有時清醒。

奧裏森解釋的時候,巴巴拉利落地脫去了休伊·萊頓的大衣,又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衣服剝下來。她放了一池熱水,道聲歉,把休伊扶進去,幫他洗了澡。波爾曼一邊招呼奧裏森吃飯,一邊找出先生的幹凈衣服來。奧裏森餓壞了,毫不客氣地大吃沙拉、烤雞、香腸和豬排。他一邊吃,一邊大聲講他和連長的戰鬥故事。浴室門開著,巴巴拉在嘩嘩的水聲中聽上士有聲有色地講瓜達爾卡納爾的雨林、新西蘭的花、貝蒂歐的鹹水湖。她才知道,無論新聞記者多麽生動的描述,都比不上身臨其境的戰士的語言。有時,他的一個幽默、一句臟話,簡直要讓巴巴拉笑痛肚子。

萊頓上尉已經洗幹凈了。他穿著寬松的襯衣和睡衣,臉龐紅潤,坐到飯桌前,巴巴拉遞給他一杯咖啡,他接過去喝下肚,奧裏森上士從一只軍用挎包中取出幾個藥瓶,數出幾粒藥丸給他服下。

一會兒,休伊清醒過來。他揉揉眼睛,仔細看了一下周圍的人和物。他目光的焦點落在巴巴拉身上,足有五分鐘。

巴巴拉幾乎停止了呼吸。

“是巴巴拉嗎?”他沒有把握地問,他的思想仿佛在空間的某處游移。

“啊!是我,萊頓,親愛的。”

巴巴拉不顧一切,撲到丈夫懷裏,在奧裏森面前,發瘋地吻著休伊。“你不知道我多麽想你,我簡直忍受不了這種日子。”她終於哭出聲來,開始是嚶嚶啜泣,最後竟嚎啕大哭,象一只母獸。她把一年多來的痛苦、委屈、怨恨、絕望、艱辛一下子全發洩出來,給她的丈夫,給這個世界。

奧裏森目睹休伊家悲歡離合的暴風雨,茫然不知所措。他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無目的地打量著室內的擺設,兒童玩具、明星照、G公司的廣告。他走到酒櫃跟前,立刻呆住了。酒櫃裏堆滿了酒瓶子,有空的,有半瓶的,也有未開封的:羅姆酒、姜汁酒、烈性的伏特加和白蘭地。他早就聽說過國內的婦女已經走出傳統的家庭,投入緊張的戰時生產,沒有男人,神經脆弱,精神的弦快要繃斷了。她們抽煙上癮,嗜酒成風。他沒想到休伊太太——他常聽連長講起她,他一直把她當成一個可尊敬的女人一一居然也用酒精麻醉自己。

奧裏森是殺人不眨眼的士兵。他用槍托砸開敵人的腦殼,用刺刀挑出日本兵的肚腸。他坐在自己人的屍體旁邊也能若無其事地啃面包,刺鼻的屍臭他也無所謂。但他不忍心看國內的女人們勢單力孤地挑起生產的擔子,用她們的雙手支持這場戰爭。他用的炸藥、投出的手榴彈、穿的軍靴、吃的口糧,甚至是武器裝備,很大的一部分是她們幹出來的。她們拖著孩子,念叨著丈夫,操持著家務,和國內那些男不男女不女的逃避兵役法的王八蛋周旋,卻負起了拯救世界的責任。

戰爭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呀!它讓女人變成男人,男人變成野獸。

奧裏森想起蘇薩鮑斯基少尉經常掛在嘴上的關於戰爭的議論:自從人類誕生以來,有組織的武裝沖突就是人類最頑固的習性。反對暴力的人,從呂西斯特拉忒時代起就宣揚過天下一家的世界,可是戰爭從來也沒有消失過。合眾國企圖以兩洋作為屏障使自己置身世外,結果,它從誕生的那天起就伴隨著戰爭,直到兩次世界大戰。

【呂西斯特拉忒:古希臘喜劇家阿裏斯托芬(前446—前385年)所著喜劇名,意為“取消戰爭”。】政治的、階級的、民族的、宗教的、地理的、經濟的、心理的因素在冥冥之中蠱惑人類,點燃人類心靈中陰暗的火種,隨著燎原之焰,把許多無辜的人——婦女、兒童、老者和弱者全都焚燒殆盡。

休伊上尉眨巴著眼睛,問巴巴拉:“路易斯和喬尼在哪裏?”

巴巴拉又是一陣沖動。天!丈夫的神經還挺健全,還能想起孩子。她剛看到休伊的時候,閃過一個念頭:糟了,說不定要陪一個白癡度過後半生。

“我讓波爾曼把他們送到姥姥家去了。姥姥挺想他們,她在印第安納波利斯的鄉間很寂寞。”

其實她撒了謊。她接到電話以後,猜測丈夫可能出了事。以她女人的細心和精明,把三歲的路易斯和兩歲的喬尼送到一位朋友的家中,托她代管兩天。她怕休伊傷毀得不成樣子,會刺激孩子們。

休伊疲倦地說,“把他們接回來吧,我想瞧瞧他們。”

巴巴拉滿口應承。休伊的狀況雖然不好,可沒有到她預料的最壞的地步。她一定要把孩子們接回來,他們天天嚷著要爸爸。

巴巴拉情緒高漲,一般勁地追問休伊,怎麽打的仗,怎麽負的傷,感覺如何,吃什麽,怎麽治療和護理,現在想吃點兒什麽,想聽些什麽新聞,似乎休伊他們是在另一個星球上作戰似的。

休伊的神經又開始迷亂,辨認不出眼前的妻子和家了。他視覺的焦點又在虛空中飄浮。他吐字含糊地問奧裏森:“小查理,我丟的那塊TNT炸藥響了沒有……”

莫裏森把休伊該吃的藥全拿出來,一一把藥名告訴巴巴拉。他指著一瓶安眠藥說,“上尉該休息了。他神志還不清楚。太太,您千萬別著急。”

一邊說,他一邊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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