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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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伸手去取衣架上的軍大衣。“我該走了。明天早上八點我再來,把上尉送到醫院去。”

巴巴拉大方地對上士說:“奧裏森先生,太晚了。您今晚就住在我家裏吧。路易斯和喬尼的房間空著。波爾曼,快,把客人的衣服和手提包送到孩子們的房間裏去,好好收拾一下。奧裏森先生,您先洗個澡吧。”

奧裏森半推半就,終於答應下來。一方面,他不想去那個人群混雜的旅館,另一方面他受到上尉家裏家庭氣氛的感染,竟挪不開步子了。

他洗了澡,換上巴巴拉給他準備的幹凈衣服,躺在一張柔軟的嘎嘎響的折疊床上。開始,還有意無意地翻看著幾份國內的雜志和報紙,後來索性熄了燈。他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拉開窗簾,凝視著底特律的燈海,他就是底特律本地人,他的父親是誰他記不清了,只聽母親講他是一個瑞典人,人很聰明,又高又大,各種活都會幹。母親對他崇拜得不得了。那時他們住在匹茲堡,在一次本地的自發性罷工中父親當了頭頭。罷工勝利以後,父親卻被一夥流氓割斷了喉管。他們從匹茲堡遷到了底特律,母親拼死擠活掙錢把他養大。他進了道奇汽車廠,在流水線上當一名裝配工。

奧裏森喜歡機械,也許是繼承了父親的傳統。他在裝配線上常常一個人幹兩個人的話,很受公司器重。不久,他就成了工長,工資也足夠他養活母親。如果不是戰爭,他也許已經娶妻生子,同巴哈馬群島上長大的母親一起安享好日子了。戰爭爆發,他應征入伍,各項測驗表明他是一個最理想的士兵,就被分配到聖疊戈的海軍陸戰隊。他現在雖是上士,但陸戰隊正在大擴充,將來要達到六個師或者更多的編制,他一定會成為一個排長,將來會是連長,戰爭結束,他也許會扛上少校的肩章。在血和火裏,榮譽和升遷都來得快。她想,如果他是一個上尉或者少校,那他母親該多高興啊!母親已經不在底特律了。他打了兩年仗,母親搬到佛羅裏達州的小鎮聖奧古斯丁去了。她說她喜歡南方的陽光。也許她上了歲數,留戀故鄉那些青蔥的熱帶海島。他小時母親總講家鄉的美景,但他卻不喜歡那些熱帶珊瑚島。它們在太平洋上太多了,血腥而醜惡,比如塔拉瓦。

巴巴拉住的公寓在第十四層,從窗戶望出去,視界開闊。一平方英裏的鬧市區燈光亮得耀眼,像一個縮小的曼哈頓。西方的迪爾博恩市豪光沖天,毗連魯奇河的大片工廠區發出嗡嗡的聲音。只有東邊的大角園、大角林一帶是安靜的,燈光稀疏的。那都是些富人們住的別墅區,花園修得漂亮,草坪刈得平整。也許這陣子他們正和自己的情婦們一起歡度良宵。多麽不公平,多麽不公正。他們不用流血,不用打仗,財富卻直線上升。而流血的人,負傷的人卻默默地死去,或者默默地生活,很快被人遺忘。

他從小熟悉的底特律河,混濁而骯臟。現在倒映著一河和平的燈火,令人迷醉。由於空氣中大量的煙塵,黃色的燈光變得模糊,混成一片。他知道燈光下有他熟悉的流水線,熟悉的機床,熟悉的零件和熟悉的夥伴。怎麽那麽多人當兵,還有更多的人留在國內?在國外一年多了,美國的一切變得陌生起來。他們拼命流血,就是為這一切作戰嗎?

他回到生活中。多好的一家人。生活有趣、美好。他想起打完了仗,自己重新回到生產線上,或者去上大學,娶個巴巴拉式的老婆,然後把母親接來……他忘掉了他打算戴的上校肩章。

夜呀!一個迷人的暖融融的美國和平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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