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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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直下著,刮雨器費力地除去毛絨絨的雪片。公路上一片泥漿,汽車一過,泥漿高高地濺射起來。蓋達爾先生沒開自己的一九三九年型凱迪拉克車,老惠特尼也不讓他開,怕在雪天裏因哀子之心走神出事故。他坐在普裏斯特利先生的一輛豪華的林肯車上,望著車窗外迷茫的風雪,有些發呆。

汽車在空曠的五號公路上奔馳。山崗、針葉林、冰凍的小湖和陰沈的海灣一掠而過。接著駛過了傑弗遜國家公園、立體交叉橋、飛機場路和哈迪街。老惠特尼沒說話,一直把車開入了西雅圖的波音鎮。

一走進跨度極大的平頂裝配廠房,聞到那股暖哄哄的機油、松香、香蕉水混合的氣味,聽到車床的嗡嗡聲、銑床的嘩嘩聲和鉚釘槍特有的“卟——啪”聲,兩位設計師都興奮起來,仿佛每一個毛孔都滲透出活力。在半個足球場大的廠房裏,一溜兒放了二十架B—17“空中堡壘”的胴體。巨大的水壓機把飛機大梁壓出來,龍門刨和龍門銑把它們加工成圖紙上繪出的樣子。再用螺栓和鉚釘在大梁上搭起框架,在框架中排滿電線,鋼索、機械傳動系統和電力系統。然後,安裝首炮塔、中央炮塔和下炮塔,在炸彈艙裏裝上掛架,在駕駛艙裏裝上無線電臺和數不清的儀表。

大部分安裝好的胴體被拖到另一個更大的裝配廠房裏,對接上水平尾翼和機翼,再安裝發動機和三個起落架。板金工在桁架上把亮閃閃的鋁蒙皮鉚在機身上,安裝鉗工把一個個部件裝配起來,檢驗員不停地檢查安裝質量。他們默默地幹活,有時偶然商量一下,或者叫來工長和技師,象一群甲蟲圍繞著一只碩大無朋的蜻蜒。

飛機裝配好之後,一輛拖車把它拖出裝配廠房,加油車、測試車和其他各種車輛圍著B—17。發動機開始試車,震得地面發抖,發動機試車完畢後,拖車又把飛機拖上滑行道,裝配車間外面就是試飛場。最後,波音公司的試飛員來了,他們自己先裏裏外外查看一遍新飛機,然後向老惠特尼和蓋達爾等人招招手,就鉆入機艙。新飛機在滑行道上開幾個來回,試試儀器儀表和操縱系統,就滑上主跑道,試飛員一加油門,拉起襟翼,巨大的“空中堡壘”騰空而起。在大約三千米的高度上,B—17用三百公裏的時速在雷尼爾山、喀斯喀特山、奧林匹克山和戴維遜湖區飛一個橢圓。飛機降落後,試飛員要填一英尺厚的各種表格,雖為戰時,亦不能免。晚上,波音的技工緊張地在新飛機上進行各種調試,拆卸、安裝,更換零件。

第二天早晨,陸軍航空隊的“家夥”們就來接收B—17了。他們隨隨便便地在空中兜兒圈,然後加足汽油,飛往美國內陸的幾個空軍訓練基地,有的幹脆直飛英國、意大利和太平洋戰場。一架巨大的轟炸機就這麽誕生了。它將不停地起落、投彈,直到被敵人的高射炮或戰鬥機打下來,重新變成一攤破鋁片為止。

整個過程,惠特尼先生和蓋達爾先生都非常熟悉。他們是新飛機的母親,每一張圖紙都要細細審過。他倆也認識那些裝配工、電工、檢驗人員和工長,記得他們頭發的顏色,知道他們的父名和外號。有時也同他們一起到波音公司的自助餐廳裏喝上一瓶酒。但是他倆今天來可不是看望這些朋友的,也不是看望一架架展翅欲飛的B—17轟炸機的。他倆有更要緊的事。

惠特尼同蓋達爾匆匆穿過忙碌的裝配車間,搭了一輛公司的專用小車,開往一排白楊樹後面的廠房。那片廠區圍了鐵絲網,戒備森嚴,甚至還有警犬。他倆掏出特殊的通行證,把車開到一間巨大的平頂建築跟前,那建築象一個大飛機庫。

蓋達爾同警衛講了幾句,再一次出示了證件。密封的大鋼門在他們面前自動打開了,裏面燈光明亮。一架銀色身軀的龐然巨物正對著設計師和工藝師,它是一架世界上從未見過的超級飛機,翼展四十三米,垂直尾翼有三層樓高。它那龐大的金屬軀體帶有一種人類對機械的征服欲。這只鋁合金的大鵬鳥一下子就可以飛行九千三百公裏。

“偉大的B—29。”蓋達爾先生低聲咕嚕說。他站在B—29面前,顯得很渺小。他雙手抱住臂膀,又有一股自信和自豪。他經歷了B—29從構想、提出技術要求、紙面競爭、原型機設計制造、競爭招標、試生產的全部階段,甚至熟悉它的每一顆鉚釘。“它終於要飛起來了。”老惠特尼興奮地說。他為B—29的批量生產熬過了整整三年的歲月。許多時間他幹脆用帆布行軍床睡在辦公室裏,疲倦了喝杯咖啡,沖個冷水浴。他設計了大量工夾量具,編寫了生產工藝和裝配工藝手冊,使試制的原型機XB—29,變成流水線上的大批B—29。如果說,蓋達爾先生嘔心嚦血把B—29設計出來,那麽,普裏斯特利先生則竭盡全力把B—29從圖紙變成實物,從一架試飛機變成千百架能投入戰鬥的真正的轟炸機。

普裏斯特利拍拍蓋達爾的肩膀:“老兄,它實在是不賴呀!”

設計師說:“我的謝爾蓋死了。你的查爾斯還在作戰,但願B—29投入戰爭以後能夠減少美國小夥子的傷亡,早點兒打敗日本。”

“它現在還夠不到日本。”

“從珍珠港起飛,它可以飛到中國。”

“可它不是去觀光。”工藝師笑笑。“它起碼要攜帶兩噸炸彈,這也僅僅是一架普通的B—25的載彈量。”

“它可以從中國的機場起飛轟炸日本,這麽一來,就近多了,帶的炸彈也重多了。”

惠特尼招呼蓋達爾坐在一個鐵桌子前的鋼折椅上,自己也搬了一把椅子坐下來,一位認識他們的工程師給他倆端來兩杯茶。“你真是個書呆子。蓋達爾先生。”惠特尼說:“誠然,依B—29的航程,從中國的桂林、柳州機場可以空襲日本的九州等地。但是你知道這種轟炸的代價嗎?我遇到阿諾德將軍的一位後勤中校貝克,他原是查爾斯在西點的同學。天,我簡直想象不出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困難的事了。

“貝克告訴我:一艘美國的自由輪或勝利輪,裝上供轟炸日本所需要的燃料、輪胎、電火花插頭、汽化器、備用引擎、隨機維修工具、炸彈、燃燒彈、引信、降落傘和空軍人員的生活用品,從東海岸的諾福克或西海岸的舊金山,航行兩個大洋:太平洋和印度洋,或者大西洋和印度洋,在印度西海岸卸貨,航程起碼要在一萬二千英裏以上。

“然後,經過效率最低的印度港口——它正忙著搶卸緬甸戰役中英軍斯利姆將軍的軍用物資,不過斯利姆也是用它來打日本人——物資裝上火車,沿著一條十分擁擠的國內鐵路被運到加爾各答,又是一千五百英裏。從加爾各答到阿薩姆邦的利多,全是窄軌鐵路,要變三次軌距,真不知英國人搞的什麽名堂。寬闊的布拉馬普特技河上還沒有鐵路橋,全憑駁船擺渡。這條鐵路是印度人官僚腐朽、辦事效率奇低的典型。不知在哪個車站、哪股叉道上就會把你的車皮甩下來,讓沿線居民洗劫一空,然後拿到黑市上去賣。

“到達印度東北部空軍基地群的物資,分門別類,被鎖入倉庫中,等待有飛機時運往中國。翻越喜馬拉雅山的空中航線叫做‘駝峰’,它是一段異常艱險的航線。冬春兩季氣象惡劣無法飛行。天氣好,一架C—46運輸機每月夠飛兩個來回就不錯了。阿薩姆機場簡陋不堪,地勤人員嚴重不足,維修設備和零件也少得可憐。飛機損壞和事故率極高,每月損失的飛機平均達十三架之多。駕駛員有的凍死在雪山上,有的餓死在森林中,有的被日本人俘虜後開膛破肚,有的降落傘纏住樹梢活活吊死。‘駝峰是一條死亡航線’。貝克中校這麽對我說。”

蓋達爾先生簡直聽呆了。他的手一直握住茶杯,但杯中的茶水早涼了。他感慨地說:“我猜中國的效率也不會比印度高。”

“你算是說對了。”惠特尼先生從夾克中掏出一個筆記本。

“駝峰物資運到昆明以後,還要用汽車、小船、毛驢甚至挑夫轉運到幾百英裏外的其他幾個機場。陳納德上校向日本人頭上投下一噸炸彈,得運十八噸各種物資到中國,而這些物資全要繞過半個地球才能運過去,而且大部分都被蔣介石總統貪汙了。中國官僚歷來就有貪汙的傳統。”

“你是說我們利用中國的基地轟炸日本很不經濟了”

“是的,仗要這麽打,我們就甭想贏。”

“那怎麽辦?”

“只有攻占馬裏亞納群島的塞班島或關島。別的海島上都無法修築大型機場,B—29必須有二千七百米以上的跑道。”

“那就又得靠你的查爾斯他們這些陸戰隊員了?”

“沒有別的出路。戰爭也許是人類最難理解的行動,它要求進行戰爭的軍事機器環環相連,絲絲入扣。我們在幫查爾斯的忙,查爾斯也在助我們一臂之力。”

一位穿著波音工作服的工程師走到老惠特尼跟前,對他講:“普裏斯特利先生,您的電話。”

他一拿起聽筒,就感到有些異樣。他說不出來什麽感覺,只覺得心怦怦跳。

“餵,我是普裏斯特利。”

仿佛從遙遠的天邊,經過無數交換機傳來一個失真的聲音:“爸爸,我是查爾斯。”

一股熱血湧上他頭頂:“餵,查爾斯,你在哪裏?”

“我在華盛頓,在海軍部。”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早來封信?”

“今天上午剛到。”

“那你什麽時候回家?”老惠特尼急迫地問。雖然他不斷地安慰著蓋達爾先生,可是他也同樣愛自已的獨生兒子。

“來不及啦,我明天一早就得走。”兒子遺憾地說。“我剛見到金上將,專門匯報塔拉瓦戰役情況。海軍馬上要……”電話那頭變得沈默了,顯然是涉及到軍事機密。

“家裏一切都好。”父親說。“戴維又長了二英寸。我還在忙那‘寶貝’,你媽身體也挺好。我們昨天還提到你,你媽天天為你祈禱。”

輪到父親沈默了。自從一九四二年十月“海魔”師投入“瞭望臺”戰役以來,父子倆有一年多沒見面了。查爾斯參加了瓜達爾卡納爾作戰,參加了吉爾伯特作戰,九死一生,當爹當媽的多麽想看看兒子啊,戴維多麽想偎在爸爸身上啊。老惠特尼千言萬語,竟不知從何說起。

“爸爸。”查爾斯打破了沈默:“我給戴維找到了一個媽媽——範尼尼小姐,在惠靈頓。”

“啊,……好。”老惠特尼遲疑了一下,立即首肯。“好吧,你把範尼尼小姐的照片寄來讓我們瞧瞧。如果她有空,就邀請她來凱爾索鎮上住一段時間吧。反正她要嫁到美國來。餵,聽名字象是意大利人吧?是天主教徒嗎?”

“是的,範尼尼小姐的祖上在羅馬。”

通話活躍起來,老頭子開始關心未來的兒媳婦,查爾斯也打聽十三歲的小兒子。四十年代的美國,家庭觀念還比較濃。惠特尼家族的傳統觀念也很深。老少惠特尼的戀愛觀都相當古板: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社交界承認,教堂大禮,好好人家,規規矩矩。

“餵,爸爸,你那‘寶貝’幾時搞出來?連‘東京玫瑰’也天天在嚷嚷什麽B—29啦。”

“今天我已經看見鳳凰被孵出了蛋殼。”

“謝謝。”

雖然四十出頭了,可是在普裏斯特利先生眼裏,查爾斯永遠是孩子。

“餵,你給家裏掛了電話嗎,是誰接的?”

“沒有,沒時間,我猜您一定在工廠裏。”惠特尼頓了一下。“我還有別的事忙,請代我問候媽媽和戴維。”

“你下次回國一定來呀。”

“當然。”

惠特尼掛斷了電話。普裏斯特利的耳機還久久握在手裏,直到蓋達爾提醒他上B—29的內部去檢查一遍,他才醒悟過來。老惠特尼格格地笑著,聳聳肩,對朋友說:“我今天運氣真好!”

他走路搖搖晃晃,仿佛喝醉了酒。可是幹起活來,從未象今天這麽帶勁,這麽有效率。給他接電話的那個系蝴蝶領結的工程師問別人:“老惠特尼先生這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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