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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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鹽平內弘活著踏上了東京灣的晴海碼頭,活著回到了自己家中。他重新坐在自己的房間裏,看著墻上的浮世繪和宗達、尾形的名作,他再也不用冒著酷熱,在瘴疫遍地的南方作戰了。他也不必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沖擊美軍的鐵絲網,或者擠到罐頭一樣的驅逐艦裏,開往所羅門兩串島鏈中的某個人跡未至的海島上。或者蹲在新幾內亞北部的陰濕戰壕中,變成一堆腐肉和白骨。他的伯爵家庭從桃山時代起就成為日本有名的武士和貴族,他不必“享受”難以下咽的橡子面,或者去服各種勞役,從值更到救火。他受過充分的教育,可以等到戰爭結束,然後隨著另一個日本開始另一種生活。

他為這一切付出了代價:

他的一條手臂永遠丟在了新不列顛島的拉包爾。

一九四三年夏天,哈爾西和肯尼相繼發動了一連串互相配合的空襲,連續三個月轟炸拉包爾的七個機場,並且誘使日本戰鬥機交戰。拉包爾的日本飛機所剩無幾。大鹽平少佐的右臂也被一塊美國彈片削斷。因此,他僥幸躲過了俾斯麥海戰,並且乘一艘返航的運輸船“菊丸”回到了日本。

“菊丸”剛離開拉包爾,哈爾西將軍和麥克阿瑟將軍的鐵鉗就從東西兩邊合攏,拉包爾被困在鐵籠中。

哈爾西原來一直沿著所羅門群島西南的一串島鏈逐島推進。先打瓜達爾卡納爾西北三十海裏的拉塞爾群島,再打新喬治亞島。他立刻陷在日軍逐島抵抗的泥沼中。哈爾西這才幡然省悟,開始了第一次越島作戰:繞過寇朗班加拉島在它西南的維拉拉維拉登陸。日軍並不在意,順利地撤退了寇朗班加拉的守軍。哈爾西的舉動遭到了今村均中將和草鹿龍之助海軍中將的聯合阻擊,“公牛”又變得小心翼翼,先占了維拉拉維拉西北的小島特雷熱裏。日軍註意到了特雷熱裏西北的肖特蘭島,哈爾西就咬牙做了一次跳躍,繞過肖特蘭,在布幹維爾島的奧古斯塔皇後灣登陸。布幹維爾在所羅門東邊的島鏈上,是整個群島的第一大島,根本無法占領。哈爾西僅僅建立了一個“亨德森式”的飛機場。布幹維爾離拉包爾僅二百四十海裏,今村均以為“公牛”的下一站是新不列顛。哈爾西大膽地越過拉包爾,在格林群島和埃米拉島登陸。格林群島在拉包爾東方一百海裏,埃米拉島在拉包爾北方二百海裏,拉包爾已經被哈爾西從東南、正東和正北包圍起來了。

現在輪到了麥克阿瑟將軍。他把陸戰隊一師搶到自己手裏,用它去做自己戰刀的鋼刃。道格占穩了萊城、芬什哈芬以後,一下子就把陸戰一師投入新不列顛西端的格勞斯特角登陸。經過一番血戰,終於建立了一個設防的飛機場。今村均在新不列顛島上共有十萬官兵,由於叢林厚密,眼看著格勞斯特角機場變成了另一個亨德森機場。拉包爾西邊的通道被堵死了。僅僅剩下西北方的一組群島,它叫做阿德米勒爾提群島,是拉包爾的通氣孔。日本人還來不及加固它,麥克阿瑟的大軍就在阿德米勒爾提群島的馬努斯島登陸。拉包爾成了枯藤上的死瓜。

記住這一大串讓人頭痛的名字,讀者是會叫苦不疊的。其實很簡單:有一只老虎叫做拉包爾,它住在一棟有八個門的寬敞大廳中,哈爾西將軍堵住了五個門,麥克阿瑟將軍拴死了其餘的三個門。拉包爾只能咆哮著等死,再也無法為害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島嶼,只不過是那些大門的名字罷了。

大鹽平內弘已經離開了那棟八個門被鎖死的大廳,南洋戰爭變成了遙遠酸楚的往事。每逢他用左臂不習慣地握筆寫字,拿筷子吃飯,就會想起所羅門那血和火的日日夜夜。

他要適應殘廢人的生活,適應殘廢人的心理。他先爭取自己穿衣、洗臉、洗澡。父親大鹽平康成伯爵是大正、昭和兩代重臣。他家在東京菊田區近衛騎兵營附近,因家境富有,在宅院裏有花園、假山和池塘。父親早先雇了一個叫賴子的漂亮的女傭,現在她專門侍候內弘的衣食住行。內弘謝絕了賴子的幫助,堅持象軍人一樣早起、跑步,練練無念流劍道。戰時的首都,蕭條破敗,人們匆匆行路,互相間很少打招呼。有時遇到出征士兵的行列,後面跟著毫無表情的送行者,樂隊奏著長長的軍歌。他記得自己出征的時候唱的是“代天討伐不義……”。現在的新兵在唱“雄赳赳地得勝回朝”了。歌聲慘淡,缺少信心,所以內弘不想上街去轉。

最難適應的是近乎死水一潭的和平生活。他不象其他國民那樣為吃而奮鬥,為工作而掙紮。但從習慣的軍旅生活中退出來,以往的習慣性條件反射象下坡的列車一樣有巨大的慣性。他已經聽不到槍聲,看不到白五星的美國飛機,也不用鉆到沙袋壘起的防空洞去躲炸彈。生活無非是練練劍道,自己同自己下下圍棋,一點兒也沒有刺激性,真沒意思。

他先是去訪問幾個負過傷的戰友,再去拜望南洋戰場死者的遺族。有時候他也去覆員軍人會和後方服務會看看。時間不長,他就膩了。那些戰友都是些俗人,沒有文化,除了崇拜天皇和軍刀外,只會講些戰場故事或者說幾段下流笑話。遺族們悲悲切切,老的老小的小,整個戰爭的悲劇性後果全從他們眼睛裏體現出來了。那些服務會大都被日俄戰爭時的退役老兵把持著,把尹丹好酒和市場上見不到的緊缺物資撈到自己手裏。任何戰爭總會暴露社會的癰疽和腐肉,“大東亞”戰爭又怎麽能例外呢!

最後,他的興趣集中到軍事形勢和政治上。這裏才能充分發揮他作為前陸軍第八方面軍參謀的智力和判斷力。

賴子每天給他送來一大堆報紙和雜志,上面載滿了各種各樣的消息和戰局新聞。自從蘆溝橋事變以來,大本營宣布了新聞管制法,國內的報刊受到嚴格的約束,報喜不報憂,一個勁地鼓吹“戰績”和“軍人們的勝利。”內弘自己清楚真實的戰場情況,每次看報都打了相當大的折扣。然而,在生著木炭火的溫暖房子裏,喝著香噴噴的雞湯,究竟是缺乏炮火連天戰場上的質感。久而久之,連他也以為美軍蒙受了重大損失,結束戰爭的希望仍然存在。

他找到幾個志同道合的殘廢軍人,一起開始做簡單的兵棋推演。

拉包爾被封死以後,美軍的意向已經很明顯,麥克阿瑟率領的美國陸軍將沿新幾內亞北岸一路躍進,越過盛產香料的馬魯古群島直趨菲律賓。他將殲滅日軍在南洋的兵力並切斷石油、錫和橡膠的供應,使日本的工業和戰爭機器癱瘓。

尼米茲指揮的艦隊和海軍陸戰隊,利用航空母艦機動部隊,已經攻克了馬金島和塔拉瓦島,下一步肯定是馬紹爾群島的某幾個環礁,以這幾個環礁為基地,南下可攻特魯克,北上可在塞班或關島登陸。塞班是日本領土,一旦失守,美軍的B—29轟炸機就可以轟炸東京。支那派遣軍煙俊六大將準備在中國戰場發動平漢、奧漢、湘桂鐵路打通戰役,如果取得預期的成功,從中國起飛的B—29對日本的威脅將減輕。尼米茲的目的是直接搗毀日本的戰爭機器並且屠殺日本國民。

還有第三個方面:以珍珠港為基地的美軍太平洋艦隊潛艇部隊,在洛克伍德中將指揮下,展開無限制潛艇戰,已經擊沈了一百五十萬噸船舶。洛克伍德的戰術同德國海軍司令馮·鄧尼茨上將的“噸位戰”一樣,針對日本島國特點,切斷海運線,消滅商船,勒死日本。

無論哪一個方向上,美軍的企圖只要得逞,日本就沒有希望了。當初,日本統帥部以為只要堅持“不敗”的戰略,就能同美國訂立體面的和約,徹底估計錯了。

大鹽平內弘認為,必須結束這場戰爭。

然而,不存在“結束”的問題,只存在“被占領”的可能。根據羅斯福總統一九四三年初在卡薩布蘭卡的聲明,軸心國必須“無條件投降”。任何戰爭,總是以和約或條約來結束的。日本無非是割地賠款,只要天皇在,只要軍部在,只要大企業還在,只要國民咬幾年牙根,總可以重新振興起來的。“無條件投降”,整個日本民族就要被奴役,日本的女子就要被強奸,工廠就要被封閉,市場上就會充斥著外國貨,從明治以來的一切成果,將被戰勝者卡住脖於吐出來,最後把日本屠宰掉。只要軍人還存在,只要槍膛中還有一粒子彈,無條件投降就是對全體軍人的極大侮辱。大鹽平內弘感到無法接受這種前景。一個前日本軍官,一生只想把這種結局強加在別國別人頭上,他竟不能設想日本會戰敗,別國也會把這種結局強加於日本。

幾個夥伴散去了。大家抑郁寡歡,有的人借酒消愁,有的人去尋花問柳。然而在戰時的冷峻環境下,又能有多少心情和體力去醉生夢死呢!

大鹽平內弘心裏很焦躁。仗根本打不贏,這一點他在拉包爾前線就知道了。國內的悲慘戰時生活,婦女兒童掙死掙活進行生產的情景,使他更確信大東亞戰爭正在走向深淵。投降的概念又無法接受。他只好終日游蕩,無所事事,形若失去了魂魄。

這年冬天東京又冷又多雪。大鹽平獨身一人在上野公園閑逛。游客寥如晨星,到處是骯臟的殘雪和碎紙垃圾。公園空曠幽深,皮靴踏雪的窸窣聲仿佛刺入心臟,比美機的炸彈更使他心驚肉跳。他終於離開了那陰森的樹林和黑洞洞的廟宇。

他的雙腳不知不覺地把他拖到千代田區的九段。啊!靖國神社,他又能從它的香煙和燭火中得到什麽呢?

設立神社是一種純日本民族式的舉動。明治天皇以來,官方改設靖國神社,歷屆天皇都加以擴大和利用,達到了帝國主義的目的。靖國神社社址在九段三丁目一番一號,占地九萬三千三百五十六平方米。它有著龐大覆雜的建築群。明治五年間,在當地招魂社的基礎上,建造了神社本殿。明治三十四年,又加修了拜殿。昭和九年,蓋了齋館、社務所、遺物館、兵器展覽館和神門。神社裏松青柏翠,櫻樹蔽日,香火長年不斷,建築物大都用銅飾,塑像也用青銅,成了一個帶宗教色彩的公園。如果游人把它當成東京的普通名勝,那就大錯特錯,算是不了解日本人的心理、日本軍閥的企圖和日本自明治以來的侵略戰爭史。

神社——直歸日本陸海軍省管轄,每一立方米的空間都充斥著封建軍國主義氣氛。無論是它的新年祭、講社祭、春季大祭、秋季大祭、天皇禦誕辰祭,還是每月一日、十八日、廿三日的小祭,全是為明治以來為帝國戰死的軍人們燒香合祭。隨著一次次侵略戰爭,戰死者的遺屬越來越多,神社的香火就越來越興旺。日本人素有自殺傳統,軍人們為了在神社裏有自己的一柱香,受到後代的祭奠,加上神道教信仰,總是為天皇慷慨赴死。天皇得到了忠魂,軍閥得到了勝利和土地,大公司得到了殖民利益,商社得到了海外市場,軍人成為戰神,得到了“永生”。一個靖國神社,各得其所。除了“永生”是虛幻的之外,日本新興的資產階級一文不付地換來日本青年為他們的利益而捐軀。

當然,這一切,對從小在幼年學校、士官軍校和陸軍大學受了系統軍國主義教育的大鹽平內弘少佐來說,如同一匹馬被人役使,只感到痛苦,並不能改變命運。他作為一個日本軍人,只關心“勝利”,被侵略國家有多少遺族,有多少人痛苦地生活著,這些他連想也沒想。

大鹽平進入神社的大門,才想起今天是一月二十二日小祭。許多離神社較近、又能放下手頭工作的遺屬都來了。神社的喧鬧同大街上的冷清恰成鮮明對照,給大鹽平留下深刻的印象。“戰爭越打越殘酷了呀!”他很感傷。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座高達十三點六米的巨大神門,每扇門扉上都嵌著直徑一米半的菊花紋章。大鹽平知道十四世紀吉野時代的日本武士楠木正成,采用菊花和水做自己的紋章,最後戰死,菊花象征著戰死者的魂。

大鹽平步入拜殿,跪下,點上三燭香,默默地為死在瓜達爾卡納爾、中所羅門群島、拉包爾和新幾內亞的朋友祈祝冥福。當他默念的時候,感到周圍發生了異常的騷動。他扭過頭去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氣,是東條首相!

外號“剃刀”的東條英機,被一群憲兵簇擁著,進入了拜殿。東條個子矮小,兇狠強健,眼鏡下的一雙眼睛閃爍著狠毒狡詐的兇光,周圍的人都微微發抖。東條是巖手縣盛岡市人,其父東條英教是明治時期的著名將軍。他們父子兩代人都不是和平將軍,而是殺人將軍。東條的信徒們常把他比作北條時宗和楠木正成。他渾身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臉上透出殺意。他在中國東北當過關東軍憲兵司令,殺人如麻。他殺中國人、殺朝鮮人、殺東南亞人、殺美國、英國和澳洲的白人。世界上有過一些以殺人為樂的人,他們並不掩飾自己的醜行。反而四處鼓吹,以其為榮為威,東條就是其中的一個。

東條突然來到神社,眾人皆驚。他先到拜殿燒了一柱香,然後挨個兒看望祭魂的婦女和孩子們。他湊近一個穿一身素綢的婦女,問她丈夫死在哪兒?那淚水縱橫的婦女答稱:“中國。”他問是什麽軍種,那婦女說:“空軍。”

他接過那婦女手中的孩子,抱了一下,然後命令一個少佐去拿糖來。他親自把糖送到孩子手裏,表情莫測地微笑了一下:“我軍在中國的形勢很好。蔣介石政府的戰力已經耗盡,完全取守勢,支那派遣軍畑俊六大將馬上會發動一次大攻勢,一勞永逸地解決支那問題。我當過空軍總監,知道我國空軍在中國作戰表現極佳。”

他轉向周圍的人,開始大聲講演,他的吼叫也是有名的:“我們的空軍,無論是飛行員或者是飛機,都自誇是世界第一流的。在諾門坎、甘珠爾、達木斯克我們同俄國空軍打仗,在馬來亞我們同英國空軍打仗,在太平洋上同美國空軍角逐。我們都是勝利者。我們戰無不勝,是因為我們飛行員的素質最高。除了掌握優秀機械的要素外,以軍人魂的勇敢作戰是最重要的。”

東條揮動戴著白手套的手,大聲地吼著:“日本軍具有獨特的積極進攻精神。它的基礎是不屈的大和魂。加上拼命訓練,天皇神威。”他突然盯著大鹽平,似乎從他那空蕩蕩的衣袖辨認出他曾經參加過激烈的戰鬥。東條的眼睛裏有股蛇一樣的逼人寒光。啊!大鹽平想:“他真是一億國民畏懼的人物!”

東條伸出雙手,手掌向下一壓,吼叫著:“諸君,幹掉敵人!只要以自己火熱的進攻精神從正面沖入敵陣。歸根到底就是這個樣子呀!”

他又轉向另外一個老人。那老人頭上系著白綢帶,上面用墨汁寫著:“吾兒島津次男中尉靈魂之祭。”

東條問瘦骨嶙峋的老頭:“島津次男中尉是在哪裏作戰的?”

老人哆哆索索地回答:“在吉爾伯特群島,他是海軍特種登陸部隊。”

東條對受到驚駭的老人說:“我們的陸軍接受了無敵的德國陸軍的傳統。麥克爾上校告訴我們應該如何奮勇殺敵。我在我的著作《戰陣訓》中提到:‘投身於死地,默默地獻身服務之,一心為獲勝而前進。特別是:淬礪肝膽,培養必勝之信念。’吉爾伯特的守軍正是這樣作戰的。我們在馬紹爾群島、馬裏亞納群島的防禦比塔拉瓦還要堅強,美軍進攻的勢頭必然被粉碎。”

東條說完,擡手看了看表,立刻向眾人告別,鉆入汽車,絕塵而去。他來得快走得更快,人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已經消失了。大鹽平久久地望著東條英機消失的方向,竟然沒動一動。

有一個人觸了他一下。他猛地一驚,立刻認出是一個熟人。

“清岡正照兵曹!”

“正是,您好!大鹽平少佐。”清岡正照是第八艦隊“金剛”號戰列艦的槍炮兵。“金剛”、“榛名”炮擊瓜島亨德森機場的時候,曾集結在拉包爾的海灣裏。他們那時認識了,因為清岡是慶應大學的高才生,文化高,見識廣,大鹽平同清岡正照就成了好朋友。

“你怎麽也在這裏?你怎麽回國內的?你在這兒是祭你哥哥嗎?聽說他的部隊在俾斯麥海戰中全部罹難。”好不容易碰上一位知己,大鹽平提出了連珠炮般的問題。

清岡正照穿著正規的海軍軍裝,看不出他哪裏殘廢來,他也許是休假,也許是執行任務歸國,反正他還是軍人,而大鹽平已經退役,成了平民。

正照沒有立即回答大鹽平。神社裏總有幾個特高課的便衣偵探,這裏不是談大事的地方。

“咱們邊走邊談吧。”正照說。

他倆走在空蕩蕩的東京街道上,走過那些緊閉的店門和住宅區。人們迎面而來,匆匆而過,只顧低頭走路。

東轉西轉,他倆來到了江戶川區的善養寺。善養寺是專祭祀松樹的寺院。樹大林深,有許多五六百年的古松遮天蔽日,和平時期游客就少,戰時游人更稀,實在是談話的好去處。

“我從特魯克來。”清岡正照說。“第八艦隊的大部分艦艇在所羅門損失以後,重新進行了整編。剩餘的戰列艦和重巡洋艦並入特魯克的聯合艦隊主力。山本元帥死後,由高木武雄大將指揮。‘金剛’艦還歸栗田中將指揮。由於美國艦隊太強,我們的油料不夠,我們從特魯克移到了菲律賓蘇碌群島中的塔威塔威島。而且正在試驗讓重油鍋爐改燃原油。我這次本是來聯系改裝的機械零件,一到海軍省,立刻接到命令,把采購的事移交他人辦理,給了我一項秘密任務,讓我去橫須賀基地報到。我利用休假間隙跑出來,在神社遇上了你。”

大鹽平對正照的哥哥清岡永一大佐極為反感。永一和正照判若兩人,永一不僅虐殺戰俘,對下屬的官兵也十分殘忍。出於客氣,大鹽平還是問了永一的情況。

“他沒死。”正照平靜地說,既不慶幸,也不卑棄。“他命大,抓住一塊破船板,游回了格羅斯特角。他暫時編入了松田少將的部隊,卻沒有任何權力。美國海軍陸戰隊攻打格羅斯特角的時候,他負了傷,輾轉回到拉包爾,跟著一批傷病兵回國休養治療。船到關島加燃料,美國潛艇鬧得挺兇,一耽擱就是半個月,他在關島駐軍中有許多熟人,菲律賓戰役後他在關島呆過很久。他托人找了關島部隊——我們已經把它改為大富島部隊,我只是按習慣來叫——關東軍第二十九師團長高品中將。高品從滿洲來,滿腦子對俄作戰思想,他的部隊也是按此原則進行野戰訓練的,現在要守衛馬裏亞納群島,對美軍的戰術根本不清楚,就把永一留下來,讓他當參謀。有人重視,永一當然賣力,他就這麽留在關島了。後來,那艘醫院船在歸國途中,在硫黃島海面被美軍潛艇擊沈。永一又死裏逃生。”

“那你為什麽來靖國神社祭祀。難道你家中還有其他的戰死者嗎?”

“沒有。”正照回答說。突然,他的臉色變了,顯得異常激動不安。他環顧四周,松濤颯颯,陰森幽暗的善養寺中空無一人。關於古松,有許多神話和傳說。其一講:某年輕公子喜歡夜晚釣魚,但從未有魚兒上鉤。後來某天桿沈線重,他下水去拖,竟是一美女屍首。公子自恨無緣,將她葬在善養寺內。從此,每夜松樹旁都出現一個美女的幽靈。和尚問之,幽靈哭曰:家貧,無錢作衣衫出嫁。善養寺的僧人買了一身紅妝掛於松枝。次夜,紅妝不見,換成了襤褸舊衣,幽靈也從此消失了。日本是個神道教同佛教並存的國家。人們生前信神,死後歸佛,然而畏懼鬼神,一般人是無論如何不敢來善養寺的。

正照表情緊張地對大鹽平說:“我是專門來看東條英機首相的。”

就是火星人登上地球,大鹽平內弘也不會象現在這樣吃驚了。正照是學生物的,他深惡政治,對軍閥發動的戰爭非常反感。“諾大日本,竟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了。”他從來對東條就厭惡,冒著很大的風險多次向大鹽平少佐透露過:“日本遲早會被他帶上絕路。”象他這種“反戰分子”,竟千方百計打聽到首相的行蹤(大鹽平認為是一個謎),專程在一個冷漠的冬日,到一個他最討厭的地方去尋找一個他最討厭的人,實在不可理解。

前少佐等待海軍兵曹的解釋。

正照已經鎮定下來了。他湊近大鹽平:“你認識近衛公爵嗎?”

大鹽平少佐又經受了一次驚愕的沖擊。這個大學生清岡正照,究竟怎麽了,難道他發了瘋?近衛文麿是全日本最著名的人物,他曾經三次出任日本首相,三次組閣,三次率領內閣集體辭職。自從東條上臺以後,他辭去一切職務,甚至辭退了公爵的世襲封號,深居簡出,賦閑在家,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哪裏?他在荻窪的荻外莊、輕井澤、湯河原、箱根都有別墅。他躲在厚重色深的窗幔後面,已經從日本的政治舞臺上消失,只留下以往顯赫的政績。

正照就近觀察一個現在任職的軍人出身的首相,又說出另一個息影政壇、隱居家中的文職出身的前首相。兩件事,都使大鹽平吃驚非小。他頭腦中甚至閃過“密謀”一類的念頭。

善養寺靜得可怕,只有古樹的松濤聲。清岡正照開始自己解開這個謎團。

“我在慶應大學讀書的時候,曾經接觸過幾個貴族子弟圈子。其中包括近衛公爵、木戶、岡田、平沼、若梘等人的子弟們。當時,我們正值年少,書生意氣,雖然政治見解和學術見解不盡相同,但關系還是很好的。

“日本軍隊打入中國內陸以後,戰爭陷於泥濘之中,誰也看不到光明的前景。當時,我們分成幾派,主戰者有,主和者也有。太平洋戰爭一開,無論是誰,只剩下穿上軍裝一條路啦。

“對於日本在戰爭初期的勝利,我們有的人樂昏了頭,有的人驚得目瞪口呆。而我,一直認為這不過是把戰爭拖長幾年,痛苦和犧牲增大一些,僅此而已,日本必然戰敗。也正好因為我是搞自然科學的,更加側重於計算和推理,更少懂得武士道精神的緣故吧。

“中途島海戰,我在‘榛名’艦上,護航南雲的機動部隊,戰況一目了然。如果再有兩次中途島那樣的海戰,聯合艦隊將不覆存在。

“陸軍自誇為開戰以來未輸一場。瓜達爾卡納爾戰役,我倆都參加了。我們不能再打下去了,無論是軍人還是外行人,都清清楚楚。

“問題在於如何結束這場戰爭。”

正照的眼睛看著大鹽平,明亮而清澈。他眼裏滾著淚花。“想到戰敗和亡國,這副苦藥無論如何是難以下咽的。”他說著,掏出手帕擦擦眼角。

這個問題也正是大鹽平數月以來苦思而不得其解的。他頗有同感,拍拍正照的肩膀,激動地說:“清岡君,你說怎麽辦?”

正照已經成竹在胸。他不慌不忙地說:“意大利方式。”

大鹽平豁然開竅,多少天以來的郁悶頓開茅塞。他自以為熟讀兵書,深曉韜略,深入仔細地研究戰局,怎麽會忘了作為軸心國之一的意大利已經退出了戰爭。

原來,盟國信誓旦旦,軸心三國必須無條件投降。可是,當意大利國王埃曼努爾授權巴多裏奧元帥重新組成政府,並且同時拘禁了墨索裏尼的時候,盟軍在西西裏島接受了意大利的投降。說是“投降”,只算是盟軍的面子,意大利的一切原封不動,人民也未受驚擾。雖然後來德軍占領了羅馬,在意大利中部築起凱瑟琳防線阻擊盟軍推進。但是意大利作為一個國家,終於成功地退出了戰爭。

中國戰爭是軍閥挑起的,太平洋戰爭也是軍閥發動的,只要逮捕為首的軍閥,宣布投降,日本也許可以體面地退出戰爭。這也許會成為東方的意大利。

大鹽平在高大的古松間走著,仔細地玩味著如何在日本實現“意大利式”的解決戰爭方案。意大利的國王不同於日本天皇,他是有實權的君主,而天皇只是一個精神象征;意大利軍隊有很強硬的反對派,包括總參謀長安布羅西奧將軍和在軍隊中深得人心的巴托裏奧元帥。日本陸軍中雖分為“統制派”和“皇道派”,“皇道派”軍人小畑敏四郎、真崎甚三郎、柳川平助等將領雖同“統制派”的東條英機、梅津美治郎、杉山元等人矛盾重重,動輒劍拔弩張,實際上“皇道派”毫無實力,也沒有號召力。他們在同“統制派”的較量中一敗再敗。早成了喪家之犬。日本軍隊中找不出巴托裏奧元帥。盡管如此,兩國現在的政治軍事形勢還是非常相似。

正照已經體會到大鹽平的顧慮,他爽快地說:“我們雖然沒有巴托裏奧元帥,但是我們也有一個頗具號召力的大人物。他就是近衛文麿。只有近衛才能聯系軍界、政界、財界和皇室重臣,只有近衛才能抗衡東條。”

大鹽平突然脫口而出:“誰來逮捕東條?到處都是‘統制派’的人。警視廳特高課把鼻子伸到最偏僻的角落。我敢說,連近衛公爵本人也被嚴密監視著,不等發難,這些大人物就全都進了巢鴨監獄了。”

清岡正照低沈堅決地說,“我來刺殺東條!”

【近衛等人密謀推翻東條專制,甚至刺殺東條之事,並非作者杜撰,而實有其事。詳見矢部貞治著《近衛文麿》,日本讀賣新聞社1978年東京版。第688頁。】“你?”大鹽平感到暈眩,頭頂上的古松在旋轉。雖然在日本近代史上,刺殺首相的事並不乏見,但從削瘦、軟弱的正照嘴裏說出來,用一雙整理生物標本的學者的手,去扣動一支手槍的扳機,消滅一個決定一億日本國民命運的人。這對於大鹽平內弘來說,猶如晴空霹靂。

“是的。我要在禦殿除掉東條英機這條禍根。”前慶應大學生物系學生的口音斬釘截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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